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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半山别 ...

  •   半山别墅区总是比市区更静一些。
      时值傍晚,厚重的云层压在天际,把黎家独栋别墅衬得愈发幽深。庭院里草木浓密,白日里只看见一片沉郁的绿,安静得近乎沉寂,只等夜色落下,才在风里漫开淡淡的气息。
      巨大的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将室外微凉的风隔绝在外。客厅挑高开阔,灯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着头顶水晶灯冷白的光,深黑色真皮沙发规整地摆放着,处处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与冷清。
      黎殃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很多年。
      父母常年在国外,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趟,说是忙于工作,对他基本是放养状态。偌大的屋子空旷得过分,佣人只定时上门打扫,连说话声都难得听见。
      大概是心里过意不去,又或是觉得他一个人太过孤单,两人连招呼都没跟他打,直接从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女孩,说是给他作伴,让他身边好歹有个人。
      真是可笑。
      他从不需要什么陪伴,更不需要一对常年缺席的父母,随手塞来一个陌生人,就算是所谓的关心。
      不过是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填补他们未尽的责任,廉价又敷衍。
      女孩被院长牵着走进来时,看着格外瘦小。
      一身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垂着脑袋,长睫盖住眼睛,双手轻轻攥着衣角,看上去怯懦又安静,像只误入陌生地方的小猫,怯生生的。她刚满四岁,比黎殃小了整整四岁。
      黎殃斜倚在二楼旋转楼梯的扶手边,身形挺拔而散漫,没下楼。
      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锁骨。周身信息素压得极低,沉敛如寒雾,几乎难以察觉。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客厅里的一切,下颌线利落冷硬,眼神淡而凉,没什么温度。
      不过是被安排好的人,冠上黎姓,绑在他身边。
      谈不上欢迎,更谈不上厌恶,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不值得他分出半分情绪。
      他本没打算在意。
      直到女孩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极轻地抬起了头。
      黎殃的目光顿住。
      没人注意的瞬间,她眼底那点怯生生的模样淡了下去,没有惊慌,没有柔弱,只是一片平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眼神直直看向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攻击性,却像一层看不透的雾,藏得很深。
      黎殃心头微挑,只觉得有意思——一个四岁的孩子,竟能藏得这么好。
      仅仅一瞬。
      等旁人再看过来,她已经垂下眼,恢复成那副温顺乖巧的样子,指尖安静地攥着衣角,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黎殃的错觉。
      风从庭院掠过,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息漫进客厅,安静,却无孔不入。
      黎殃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扶手,骨节分明,动作轻缓却带着几分不易察的压迫感,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看来,父母随手丢给他的这个妹妹,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这栋安静得近乎死寂的房子,以后大概不会再无聊了。

      黎家的日常,始终安静得近乎刻板。
      谢寻倒是常来。
      他是黎殃唯一算得上亲近的朋友,几乎一放学就往这儿钻,门都不用敲,熟门熟路地直奔二楼。黎殃心里清楚,谢寻是怕他一个人待得太久,闷出毛病,嘴上从不说,行动却次次都来得勤快。
      “黎殃,出来打游戏。”
      少年嗓门清亮,一进来就打破满屋子沉寂,随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大咧咧地靠在门框上看他。
      黎殃正倚在窗边翻书,身姿清挺,神色疏淡,心里明明没那么抗拒,面上却依旧冷淡,眼皮都没抬:“不打。”
      “别啊,就一把。”谢寻凑过去,伸手抽走他的书,“你天天闷在这儿,要闷出病了。”
      黎殃抬眼瞥他,黑眸冷澈,信息素带着点淡淡的不耐,心底却早已松了口,还是伸手接过了手柄。
      两人窝在房间里,按键声此起彼伏,偶尔拌几句嘴。
      “你行不行啊,这都能被偷。”
      “闭嘴。”
      他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吵闹,反而在这片喧嚣里,能暂时忽略这栋房子的空旷与冷清。

      黎念刚来时,谢寻第一次撞见,还愣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眼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小身影,又看向黎殃,压低声音:“你哪儿多出来个妹妹?”
      黎殃靠在床头,姿态散漫却气场沉静,漫不经心,心里只觉得这安排荒唐:“爸妈领养的。”
      谢寻哦了一声,没多深究,只当是个怕生的小孩,下楼时还顺手拿了颗糖递过去。
      黎念仰起头,声音软软地道谢,接过后就乖乖攥在手里,不多说一个字。
      谢寻回头冲黎殃挑眉:“挺乖啊,比你好相处多了。”
      黎殃望着楼下那道小小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冷光,心里却只记得刚才那一瞬的眼神,没接话,只淡淡收回了目光。

      自那以后,谢寻来得更勤。
      有时是带两套习题,往黎殃桌上一扔:“老师发的,给你带了一份。”
      有时是拎着两罐汽水,拉开拉环递给他一罐:“刚买的,冰的。”
      黎殃话少,大多时候是谢寻在说,说学校的趣事,说烦人的老师,说球场上谁又出了糗。
      黎殃安静听着,神色淡静,心里清楚这是谢寻在刻意陪他,偶尔应一两个字,却会在谢寻赖着不走时,默默让出台阶,任由他在自己房间里闹腾。
      两人在房间里说话时,黎念从不会凑过来。要么安安静静待在客厅看书,要么在自己房间里,半点声响都没有,像一团无声的影子,乖巧得近乎透明。
      谢寻偶尔会随口跟黎殃提一句:“你这妹妹也太安静了,跟小猫似的。”
      黎殃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顿,动作矜贵而克制,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只小猫爪子藏得比谁都深,只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清晨的餐厅永远寂静。
      黎殃准时落座,身姿端正却不显僵硬,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刀叉,动作利落而冷淡。
      他心里对这种刻板的安静早已习惯,多一个人,也掀不起半点波澜。黎念总是在他之后轻轻走来,微微低头,轻声唤一句“哥哥早”,声音柔软,却不含半分亲昵。
      他只淡淡“嗯”一声作为回应,目光冷冽,不曾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她吃饭斯文安静,绝不发出任何声响,用完餐后会安静地等他先行,再轻轻起身收拾自己的餐具,礼数周全,却也分明地划开界限。黎殃心里清楚,她和自己一样,都在刻意保持距离,谁也不想真正靠近谁。
      两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却像隔着一整条无声的河,没有多余交谈,没有眼神交汇,连空气都显得规矩而客气。
      白天黎殃去学校,黎念便待在家里。
      她从不去打扰他的房间,不碰他的东西,不擅自闯入他的领地。
      黎殃对此乐见其成,他本就不喜别人触碰自己的私域。傍晚他推门进来,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她若在客厅,便会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规规矩矩地问好:“哥哥回来了。”
      “嗯。”
      黎殃应声,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步履平稳,没有丝毫停顿。心里没有丝毫起伏,只当是一段必要的客套。
      她也从不会主动搭话,只是安静地目送他上楼,再重新坐下,垂眸继续看书,仿佛刚才那一声问候,只是出于必要的礼貌。
      若是谢寻一起来了,家里便会热闹几分。
      谢寻一进门就往沙发上躺,顺手捞起桌上的水果:
      “你家佣人水果切得真不错。”
      黎殃瞥他,眉眼冷峭,嘴上嫌弃,心里却并不反感他这般随意:“那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你造的。”
      “咱俩谁跟谁。”谢寻笑得没心没肺,转头看见黎念,还挥了挥手,“妹妹,要不要一起吃?”
      黎念轻轻摇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安静地退到一边,不打扰他们。
      黎殃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谢寻到底是没看穿这小姑娘的伪装,而他也懒得点破。

      佣人偶尔会让黎念送些水果或温水去黎殃的房间。
      她敲门三声,不轻不重,得到允许才推门进入。
      进门后目光垂落,从不乱看,将东西轻轻放在桌角,低声说一句“哥哥,吃点水果”,得到冷淡的应答后,便安静告退,轻轻带上门,全程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份礼。
      谢寻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笑着打趣:“你妹妹真懂规矩。”
      黎殃目光落在她轻轻合上的门板上,黑眸深静,心里却在琢磨她转身那一刻的神色,淡淡嗯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
      女孩永远温顺低垂着眼帘,神情无害,举止得体,完美扮演着一个懂事听话的妹妹。
      可他总觉得,在她转身的间隙,那份温顺底下,藏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不声不响,却让人无法真正忽视。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份乖巧温顺,迟早有一天会彻底撕碎。
      没有亲近,没有依赖,没有试探。
      他们是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是名义上的兄妹,恪守着彼此的界限,相敬如宾,客气得近乎冷漠。
      夜色一深,庭院里的草木气息便漫进屋内,无声无息地缠绕整栋别墅。
      黎殃站在窗前,身姿孤挺,心里盘算着这栋房子里暗藏的张力;黎念坐在楼下客厅,也在默默观察着这个名义上的哥哥。
      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互不打扰,互不干涉。
      仿佛都在耐心等待着,某一天,这层平静客气的表面,会被彻底撕开。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两人始终守着分寸,客气得像同住一栋楼的邻居。
      某个雨夜,雷声滚过半山,别墅外的草木被雨水打湿,空气里浮着一层微凉湿润的气息。
      黎殃刚结束书房的工作,推门出来,神色清冷淡漠,正巧遇上站在走廊尽头的黎念。
      她手里抱着一条薄毯,显然是刚整理好衣物。见到他,脚步微顿,规规矩矩地侧身让路,轻声唤道:“哥哥。”
      “还没睡?”黎殃语气平淡,脚步未停,心里却莫名多了一丝审视。
      “准备去睡了。”黎念垂着眼,声音轻稳,“夜里凉,雨又大,哥哥也早些休息。”
      他淡淡应了一声:“知道。”
      擦肩而过的瞬间,谁都没有多余动作,连衣角都未曾相碰。
      行至两步远,黎殃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
      “你怕打雷?”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问出口,或许是雨夜的沉寂,或许是对她始终藏着心思的好奇。
      身后的人静了一瞬,随即温顺地答道:
      “不怕。”
      简单两个字,听不出情绪,却异常笃定。
      黎殃没再说话,抬步继续上楼,背影挺拔而冷寂。心里已然明了,这小姑娘从里到外,都没有半分柔弱可言。
      黎念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缓缓抬起眼。
      心里一片平静,没有敬畏,没有亲近,只把这个哥哥,当成这栋房子里另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存在。
      走廊灯光落在她脸上,温顺的神情依旧,眼底只是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觉得,她什么都清楚,什么都藏得住。
      这栋房子里的两个人,都擅长藏住自己。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一个冷眼旁观,一个不动声色。
      窗外雷声渐远,整栋别墅重归沉寂,只剩下雨水轻敲玻璃的声响,安静得近乎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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