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黑石暗流 ...
-
黑石镇是典型的边境小镇，低矮的石屋挤在泥泞街道两旁，空气里混杂着牲口气味、劣质酒水和廉价烟草的味道。朱竹清走进镇子时，已是黄昏。连续数日在黑沼的跋涉与生死逃亡，让她浑身泥泞，脸色苍白，肩伤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渍，引来不少不怀好意的窥视。
边境之地，三教九流汇聚。她这样的年轻女子独自出现，本身就是猎物。
朱竹清握紧了靴筒里的短匕，目光冰冷地扫过街边几个聚在一起、对她吹口哨的佣兵。魂力虽然因瘴毒和疲惫运转滞涩，但幽冥灵猫的敏锐本能让她能清晰感知到这些人的强弱——最强的不过三十级出头，眼神浑浊，脚步虚浮，不足为惧。
她现在需要的是补给、干净的绷带，以及最重要的——情报。
走进一家挂着“铁砧与酒桶”招牌的破旧旅店，喧嚣声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佣兵、冒险者、行商，还有几个穿着破烂魂师袍、眼神警惕的家伙。朱竹清的进入让声音短暂一滞，各种目光钉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贪婪，也有评估。
她径直走向柜台。柜台后是个独眼老者，正用脏布擦拭一只锡杯。
“一间房，热水，干净衣服，伤药。”朱竹清的声音嘶哑，但足够清晰。她将一枚银魂币拍在柜台上——这是夜辰给她的最后盘缠之一。
独眼老者瞥了眼银币，又瞥了眼她肩上的血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小姑娘，从黑沼出来的？”
“是。”朱竹清不想废话。
“命大。”老者收起银币，扔给她一把生锈的钥匙，“二楼最里间。热水一刻钟后送上去。衣服没有合你身的，只有伙计的旧衣服。伤药……得加钱。”
朱竹清又拍出一枚银币。
老者满意地点头，朝后厨吼了一嗓子：“瘸子！带客人上去，烧水！”
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从后厨钻出来，眼神躲闪，接过钥匙，示意朱竹清跟上。楼梯吱呀作响，二楼走廊狭窄昏暗，油灯的光在墙面上跳动。最里间的房门打开，一股霉味涌出。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热水……马上来。”跛脚男人低声说完，匆匆离开。
朱竹清关上门，插上门闩，将背抵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她强打精神，先检查房间。没有暗门，窗户对着后院，可以跳出去。她将桌子挪到门后，然后才瘫坐在床上，撕开肩头被血浸透的绷带。
伤口恶化得比想象中快。边缘泛黑，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是黑沼瘴毒侵入的迹象。夜辰给她的丹药只是压制，并未根除。她必须尽快找到能解毒的药材，或者……魂力突破三十级，借助魂环吸收的天地能量强行冲刷。
敲门声响起。
“客人，热水。”是跛脚男人的声音。
朱竹清重新缠好绷带，披上外套，才挪开桌子开门。门口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木桶，和一套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裤。跛脚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她提进木桶，仔细检查了衣物和水，确认没问题，才快速擦洗身体，换上新衣。粗布摩擦着伤口，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干净的感觉还是让她精神稍振。
处理完伤口，她将换下的染血衣物塞进床底，坐在桌边，小口喝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混着血露药力的水。清凉感在体内扩散，稍稍驱散了疲惫和瘴毒带来的阴冷。
接下来，是打探消息。
她需要知道黑石镇最近的动向，是否有朱家或星罗的人在附近活动，以及……史莱克学院和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的消息。
整理好思绪，她将短匕藏进袖中，打开门，走下楼。
大厅依旧嘈杂。朱竹清挑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肉汤和黑面包，慢慢吃着，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句交谈。
大部分是毫无价值的吹牛、抱怨和低俗玩笑。但很快，她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碎片。
“……听说了吗？南边黑沼这几天不太平，好几个冒险队进去就没再出来。”
“废话，那鬼地方什么时候太平过？倒是北边，嘉陵关这几天查得严，进出都要盘问，说是搜捕什么……逃犯？”
“星罗那边过来的吧？听说他们皇室在抓人，悬赏高得吓人……”
“得了吧，有那命赚没命花。我倒是听说，天斗城那边热闹了，全大陆魂师学院大赛要开了，各大学院都在招兵买马，连武魂殿的大人物都去了……”
“武魂殿？他们也掺和这种比赛？”
“你懂个屁！那是发掘人才的好机会！听说这届有几个怪物，特别是天斗皇家学院和那个什么……史莱克？对，史莱克学院，出了几个了不得的年轻人……”
史莱克。
朱竹清指尖微微用力，汤匙边缘在粗陶碗上刮出细响。戴沐白就在那里。他还好吗？是否也在为大赛准备？是否……感觉到了什么？
“嘿，小妞，一个人？”
粗哑的声音打断思绪。三个佣兵模样的男人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光头，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量。他身后两人一高一矮，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朱竹清没抬头，继续喝汤。
光头“啧”了一声，伸手就来抓她的手腕：“大爷跟你说话呢——”
手在半空被挡住。
不是朱竹清动的。是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光头的手腕。那只手看起来很瘦，力量却大得惊人，光头的手腕被捏得“咔”作响，脸色瞬间涨红。
“滚。”
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整个大厅骤然一静。所有人看向突然出现在桌边的黑衣少年。
是夜辰。
他看起来比分开时更疲惫，眼底带着血丝，黑衣肩头有被利刃划破的痕迹，但握刀的手很稳。他没有看光头，目光落在朱竹清身上，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然后松开手。
光头踉跄后退，捂着手腕，又惊又怒：“你他妈——”
话音未落，夜辰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光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不是人类的眼神，太黑，太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僵在原地，额角冒出冷汗。
“对、对不起……”光头声音发颤，连滚带爬地退开，头也不回地冲出旅店。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大厅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再看这边。
夜辰在朱竹清对面坐下，对走过来的独眼老者说：“一碗汤，一份面包，送到楼上最里间。”他扔出两枚银币。
老者接过，连连点头，亲自去后厨安排。
“你怎么……”朱竹清压低声音。
“遇到点麻烦，处理完了，顺路过来看看。”夜辰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眉头微皱，“你的瘴毒又深了。必须尽快找药材。我知道黑石镇有个地下医师，能弄到些违禁品，或许有用。”
“危险吗？”
“比毒发身亡安全。”夜辰站起身，“跟我来。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进了房间，夜辰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暗红色粉末，撒在门缝和窗沿。
“隔绝窥探的。”他解释，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摊开。里面是几株颜色诡异、形态扭曲的植物，还有一小瓶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辛辣味。
“黑沼边缘才有的‘腐骨草’，和‘毒瘴蜥’的胆汁，以毒攻毒，能暂时压制瘴毒七日。但七日之后，如果还没找到真正的解药‘月见魂兰’，或者你没能突破三十级，毒素会加倍反扑。”夜辰将东西推给她，“用还是不用，你自己选。”
朱竹清看着那些东西，毫不犹豫地拿起：“用。”
“明智。”夜辰点头，开始处理药材。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做过无数次。腐骨草捣碎，混合胆汁，加热，直到变成一种暗绿色的膏体，散发出更浓郁的辛辣气味。
“脱衣服，抹在伤口周围，别直接碰伤口。会很疼，忍着。”
朱竹清背过身，褪下一边衣袖，露出肩头狰狞的伤口。夜辰的手指带着膏体抹上皮肤的瞬间，剧烈的灼痛炸开！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骨头，她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瞬间浸湿鬓发。
“忍住。”夜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平静，但手上动作加快了几分。暗绿色的膏体覆盖了伤口周围发黑的区域，迅速渗透，皮肤下的暗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但剧痛也成倍增加。朱竹清死死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才没叫出声。
漫长的几十息后，疼痛开始缓解，转为一种麻木的冰凉感。朱竹清浑身脱力，几乎坐不住。
“好了。”夜辰用干净布条擦去多余药膏，重新为她包扎，“药效能维持七天。这期间，你的魂力运转会受些影响，大概只有平时七成，但瘴毒不会再侵蚀。七天内，必须找到月见魂兰，或者突破。”
“月见魂兰……哪里能找到？”
“月光最盛、魂力最浓郁的地方。”夜辰收拾着工具，“这种植物很罕见，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我知道几个可能的地点，但都离这里很远。最快的途径，是去大型魂兽森林的核心区碰运气，或者……去拍卖会。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期间，天斗城会有很多地下拍卖会，有时会出现珍稀药材。”
“大赛……”朱竹清穿好衣服，声音虚弱，“我必须尽快赶到史莱克。”
“我知道。”夜辰在桌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刚才在镇外，处理了几个尾巴。是朱家的人，但只是最低级的探子，应该是你进镇时被认出来了。他们没来得及传消息就被我解决，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你必须立刻离开，连夜走。”
朱竹清点头：“我休息一刻钟就走。”
“嗯。”夜辰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钱袋，推给她，“路上用。里面有些金魂币，还有一枚魂导器戒指，能储存少量物品，里面放了些干粮和清水，够你用到嘉陵关。”
“这太贵重了——”
“比起你帮我分担石碑回响，不算什么。”夜辰打断她，站起身，“另外，我在处理那些探子时，问出点东西。星罗那边，戴维斯和朱竹云最近动作频繁，他们派出了不止一波人。除了追杀你，似乎还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和我有关？”
“不确定。但其中一个探子临死前说，朱竹云下了死命令，大赛开始前，必须‘处理’掉所有可能影响联姻的‘变数’。你是一个，戴沐白……恐怕也是。”
朱竹清心脏收紧：“戴沐白有危险？”
“在史莱克学院内，相对安全。但大赛期间，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夜辰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观察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你要做的，是尽快变强，在大赛上拿到名次，获得关注。只有当你和戴沐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引起武魂殿甚至两大帝国的重视，戴维斯和朱家才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他顿了顿，回头看她：“但这条路，会更难。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朱家和戴维斯，还有大赛上所有天才魂师的竞争。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朱竹清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会变强。强到……谁也动不了我想保护的人。”
夜辰看了她几秒，墨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从后窗走，翻过后院墙，沿着西边的小路出镇。那条路偏僻，但安全。我会在相反方向制造点动静，引开可能残留的耳目。”他将短匕的匕鞘也递给她，“收好。如果遇到生死危机，我会知道。但别指望我每次都能及时赶到。你的命，终究要靠你自己。”
“谢谢。”朱竹清接过匕鞘，低声说。
夜辰没再说什么，走到门边，最后看了她一眼。
“保重，朱竹清。大赛上见。”
他拉开门，身影融入走廊的昏暗，消失不见。
朱竹清坐在床上，听着楼下重新响起的嘈杂声，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混合着剧痛与冰凉的麻木感。她深吸一口气，将钱袋和魂导器戒指小心收好，将短匕插入靴筒，整理好衣物。
一刻钟很快过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后院很安静，堆着杂物，墙不高。她翻身而出，落地无声，像一只真正的猫。快速穿过院子，攀上墙头，轻盈跃下，落在镇外泥泞的小路上。
没有回头，她向着西边，向着嘉陵关，向着天斗帝国，向着史莱克的方向，迈开脚步，融入沉沉的夜色。
夜风很冷，但她的眼神很亮。
像淬了火的刀。
与此同时，黑石镇东侧三里外，一片乱葬岗。
夜辰站在一座荒坟前，脚下躺着三具穿着黑衣的尸体，颈间都有细小的血洞，一击毙命。他手中握着那柄暗红色的长枪，枪尖滴着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面前，站着第四个人。
不是尸体，是个活人。穿着与地上尸体类似的黑衣，但材质更好，领口绣着暗金色的家徽——星罗朱家的幽冥猫图腾。这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面容姣好，眼神却阴冷如毒蛇。她的右手齐腕而断，伤口焦黑，像是被高温瞬间烧熔。
“朱魇的副手，‘影蛇’朱绫。”夜辰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淡，“朱竹云连你都派出来了，看来是真的急了。”
朱绫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死死盯着夜辰手中的枪：“你……你到底是谁？朱家的事，你也敢管？”
“我是谁不重要。”夜辰抬步，缓缓走近，“重要的是，你们不该碰她。”
“她？那个小贱人？”朱绫咬牙，“她坏了大小姐的好事，必须死！还有你，不管你是什么人，得罪朱家，只有死路——”
话音未落，夜辰动了。
没有魂环亮起，没有惊天动地的魂技。只是简单的、快得只剩残影的一刺。长枪穿透朱绫的胸口，从后背透出。朱绫的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的枪杆。
“为……什么……”她嘶声问，“你明明……可以……逃……”
“逃？”夜辰抽回长枪，鲜血喷溅。他看着朱绫缓缓倒下的身体，墨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该逃的，是你们。”
他甩了甩枪尖的血，转身，看向黑石镇的方向。朱竹清应该已经离开了。他感知了一下短匕的位置，正在快速远离。
很好。
他收回目光，看向地上朱绫的尸体，蹲下身，从她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是朱家家徽，背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正在微微发烫。
“传讯符……”夜辰眯起眼，手指用力，令牌“咔”地碎裂。一道极细微的黑色流光从中窜出，射向夜空，但刚飞出不远，就被夜辰抬手射出一枚暗红金属片击中，溃散成光点。
“消息应该没传回去。”他低声自语，站起身，看向东南方向——那是星罗城的方向，也是朱家本家所在。
“朱竹云，戴维斯……”他握紧长枪，枪身的暗红色光芒在夜色中明灭不定，与他瞳孔深处那抹暗红交相辉映。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收起长枪，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向着与朱竹清相反的方向——东方，星斗大森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月见魂兰，必须在七天内找到。
不仅仅是为了朱竹清的命。
也为了……他自己的“时间”。
夜风掠过乱葬岗，卷起枯叶，盖在四具渐渐冰凉的尸体上。
远处，黑石镇的灯火，在沉沉的夜幕中，明明灭灭。
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黑石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