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月三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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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雾气消散，春光洋洋，和风细细，十里桃林早已盛放，毛绒绒粉嫩嫩铺在绿野白水之间。
姜勉早早带着十余名弟子来到山下，远远便看见一支迤逦的仪仗队，柳期一身喜服，骑着独角玄马在前。
鲜衣怒马，姿容绝胜，本就引人瞩目，再加之锣鼓喧天，百鸟齐鸣，这样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沿途的百姓。
“这谁家娶亲啊？”
“听说是位大人物，好像是什么武林盟主——”
“娶的是谁啊？”
“听说是位仙人，好像是什么逍遥公主——”
众人不明缘由，但不妨碍他们看热闹，“一听就般配——”
民众的声音虽小，但修士的耳朵灵敏——百里之内，即使是细如蚊讷的声音，在金丹期修士的耳中也如常人言语。
很不巧，今天能被邀请前来观礼之人，都是仙门之主。
金丹期——不过是仙门之主的最低门槛。
所以这些看似窃窃私语的话跟广播有什么区别——
几乎出声的瞬间，柳期便看了过来，勒马停下。
“恭喜二位——”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民众敢说，他们可不敢听。
站在一旁的众仙门瞬间忙碌起来，抬手擦不存在汗，摆弄自己整齐的衣襟，还有以脚锄地挖出自己的安葬之所……
柳期朝周边百姓拱了拱手，与远处的姜勉对视一眼，“民众无知无畏之言，无伤大雅。”
与此同时，姜勉飞至身前，并未理会周边贺喜之声，拱手作礼，“姜勉代逍遥门上下恭贺盟主大喜！”
见当事人和代理人都没有理会，众仙门艳羡地看着旁边乐呵呵的民众。
各仙门向来冷清，百年未有如此热闹的场景，此时见这红绸铺路，唢呐高鸣，鸟兽和悦，民众恭贺的场景，本就有一种仙盟盟主前来求娶隐世仙门宗主之感。
然而他们不敢多言，只能由衷的感慨道，“好想这么潇洒恣意，无知无畏地活一回啊——”
柳期等了片刻，忽然道，“宿雨仙尊何在？”
姜勉双手呈上一物，“师兄已备厚礼，托付于我。”
备了礼——却不愿见他。
柳期看了眼，一根过了春时的桃枝，桃花早已残败，绿芽开始冒尖。
他并未接过，反而策动玄马，继续沿着红绸的大道向前，身后的仙盟弟子也一一跟上。
姜勉留在原地，仍是双手呈礼的姿势，目送一整支迎亲长队。
底下无数仙门的目光交错，姜勉乃逍遥宗长老，却被冷落在此，然柳期不点头，他们也只能有心无力地站在一旁当瞎子。
然而此时那人又站出来了，众人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平天门的陈果上前收下，还了一礼。
众仙门双目含泪，内心感慨，好孩子，再一次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陈果不知众仙门的想法，只是今日之事因平天门而起，他理应担责，不能让逍遥宗颜面落地，至于其他的，只能希望自己的命够硬。
看着远去的迎亲队伍，仙门原本卡嗓子眼的心落了一半，悬在半空等着宿雨仙尊的飞升大典。
只见以姜勉为首的逍遥宗弟子飞至半空，金丝白衣翻飞，好似花林里飞舞的羽蝶。
不一会儿，一个古老的法阵形成，随着一声清冷的“启”，一个盘腿而坐的身形突然显现在半空，白袍端正妥帖，红绸无风自动。
众人立马认了出来，“宿雨仙尊——”
此时姜南双眸紧闭，周身气息全无，浮着一层柔和的暖光，似晨光映林雾，又轻又柔。
忽地如小石入潭，以其为中心，漾起一圈圈波纹，磅礴的灵气震颤神魂，灵气汇入柔和的春风，摇动万顷桃林，片片桃花被卷入天际，在天上徜徉一圈，化作浓云，化作香风，最后化作一场轻柔的桃花雨飘落而下。
传闻修士飞升之时，神魂离体，而留下的灵体，千年不腐。
坐化之处，灵气浓郁，万物葱茏。
见周边景象，宿雨仙尊早已坐化飞升了。
姜勉朝虚空中的灵体躬身行礼，朗声道，“叨劳诸位前来观礼，不忍桃花早谢，宿雨仙尊早于二月晦日在化境之内飞升上界——”
闻言，众仙门虽有些遗憾，无缘一观飞升盛况，但鸣台仙尊顺利迎亲，宿雨仙尊成功飞升，两件心事已了，不由得身轻体畅，齐声道，“恭贺宿雨仙尊飞升上界！”
三月三，果然是个好日子，诸事皆宜。
由于姜南于化境之中坐化，故仙祠需要另寻他处。
“宿雨仙尊祭祀之日定于二月晦日，仙祠遵其意愿建在——”
姜勉拿出师兄留下的谕令，声音忽然一顿，沉吟片刻，轻叹一口气，缓缓道，“紫霄宫。”
话音刚落，众仙门笑意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姜勉何许人也，稳重的声名堪比日月，即使天地崩摧，宿雨尊上与鸣台尊上重归于好，他都不会有如此荒唐之言。
所以这真的是宿雨尊上的口谕——
或者说是命令——因为仙盟无法拒绝。
凡中州飞升的修士，若无处收留，仙盟不可使其流落在外，需将其迎回紫霄宫供奉。
柳期听或不听，信或不信，紫霄宫都要为其供奉。
好家伙，你抢我福地，我享你叩礼。
好一招阳谋无解——
宿雨仙尊虽然飞升了，但与鸣台仙尊的争锋还在经典永流传。
忽有一阵狂风平地起，扑簌簌的桃花卷着碎枝迷人眼，刚刚晴朗的天空顿生异象，乌泱泱的黑云聚成一团墨色。
有点像飞升的劫云，但却没有雷电之鸣。
此时半空中那道身影像黯淡的晓月，光芒渐隐，外溢的灵气滚动，周围空间如潮水般涌动起来，若有人敢上前一步，便会被这暴动的空间碾成齑粉。
“怎么回事？”
“这是——化气……”
按常理，坐化之后的灵体体内灵气应如缓流，随时日渐去，而不是此时这般，仿若天柱崩催，洪水倾泄。
“难道飞升失败了——”
众人又惊又俱，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
虚空之中，姜南的神魂却还未离去，静静看着灵气如野兽般从将死之躯中奔逃而出，早在二月晦日，他便预感这具衰败的躯壳无力回天——柳期这个人虽然讨厌，但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他不是无情道圣体，是有病——先天不足，早夭之体。
飞升于他，本就是为求一线生机的豪赌，虽九死而不悔，只是——
逍遥一道除了讲究“顺天”，还讲究“诚意”。
魂灭之时，他还是留下了一道谕令，将仙祠修在紫霄宫。
所谓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柳期夺他云梦泽风水宝地，他便占柳期行宫享万人朝拜。
如此，他才能敬天如意的神陨魂灭——
忽有一道红影如剑破空而来，几瞬便闪身至灵体旁边。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姜南眉头微皱，心里莫名涌起烦怨之气，两人争锋相对了一辈子，如今被人看到自己飞升失败，这跟被人看见裸/体有何区别——
他有意躲开，却被灵体束缚在周边，只能百无聊赖地“看戏”。
众仙门见柳期去而复返，不由得提了口气，他身上喜服未换，想必来得匆忙，加之那浓墨般的脸色，应该气得不轻。
只是周边灵气暴动，早已引得天地色变，不一会儿便会招来天雷，实在不是意气用事之时。
“盟主——”
“鸣台仙尊，不可——”
身后的仙门与仙盟弟子纷纷劝阻，然而那人还是一掌破风，硬生生撕开扭曲的空间。
柳期身上暗红的符文不断加深，如幽冥烈火般灼开一条路径，又瞬间隐入水雾般的扭曲空间里。
与此同时，姜勉满脸凝重，也破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入。
见此情形，外面站着的众人心急如焚，也欲跟随，却见那处被撕裂空间涌出大股澎湃灵力，一道道环形的余波将众人逼至十丈开外，不得再向前半步。
灵体周围扭曲的空间如幻梦奇景不断变化，让人心头莫名焦躁起来。
姜南的神魂就在灵体之侧，但他因飞升失败，灵力早就泄得一干二净了，实在拦不住人。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双目猩红的柳期，如鬼魅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想干嘛——
不过一瞬，那人便跪坐在地，爬满红色咒文的手紧紧扣住了灵体的脖子。
这么讨厌他——
姜南一愣——但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不必再来……
只见那人缓缓靠近，双眸眯成一线，似有血光，嘴角轻启，冷笑道，“你骗我——”
姜南内心警铃大作，下意识地上前推拒，只见柳期那张带着郁气的脸在自己眼前骤然放大，猩红的双眸如网般撒开，将他定在原地。
此时他才看清，那眼眸里血丝横布，如雨后遍地残红，疯狂中又带着死气。
不过一愣神的功夫，温热的柔软爬上双唇，惊得他后退一步。
大胆——
士可杀不可辱——
“来人——”
如果此时柳期看得见，就会发现姜南那张清冷出尘的脸第一次如此丰富生动，震惊破开他的清冷，讶异拉他坠入红尘，清透的鹿瞳变幻莫测，好似北地极光般绚烂，紧接而来的是凌厉而绝美的杀意。
许是老天有眼，一道白影突然显现，是姜勉——
等等——
“天仙，拦住他们——”
嘴比脑子快，姜南瞬间分清利害，柳期逾矩之行木已成舟，无需理会，但此刻外边遍地都是仙门弟子，今日之事若是被他人知晓，他的百世英名，都要付诸东流了。
他丢不起这个脸——
至于他和柳期的账，今日只当被狗啃了一口，他日定会一分一毫不留情面地偿还回去——
姜勉刚进来，眼前金光一闪，天仙硕大的身形铺天盖日，余光中只见柳期跪伏在地，如雕刻神像的工匠，经年心血终见硕果，疯狂而痴迷；又似祈天降雨的信徒，供奉身心求而不得，绝望而执拗。
然而——工匠和信徒都不会吻上自己的神……
此时天仙如大鹏一般展开流光溢彩的翅膀，如母鸡护崽一般将两人笼在身下，隔绝了外来的目光。
姜勉第一次感到浓雾般逼人的迷茫——
柳期吻了师兄……
师兄的灵兽又将他拦下……
心欲上前阻止，脚却扎根原地。
与此同时，在外等候的众人抻长了脖子，眼瞪得如铜铃，也只能看见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重合，周边空间粼粼，似水般缓缓摇动，红色与白色汇作一体，如一条徜徉的锦鲤。
接着便有七色光芒摇曳，再也看不见分毫了。
仿佛过了百年之久，又或者只是弹指一瞬，柳期终于松开了他的灵体。
姜南此时已经平复了心绪，骤然对上灵体那如被甘雨润泽，鲜红柔润的双唇，心境再次碎裂——
瞬间想好了万种让柳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然而灵气散尽，姜南的魂魄也稀薄起来，周围的声音仿佛隔着水，忽然眼前一抹红绸闪现，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姜他便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周遭滔天的灵力渐渐平复，扭曲的空间平整起来，天仙也收起双翅，变回娇小玲珑的小鸟。
此时姜勉站在十步开外，还未理清刚刚的思绪，见柳期抱起师兄，“不可——”
柳期并未理会，声音带着三分凉意，“师兄选了我——”
闻言姜勉一愣，趁此分神之际，柳期绕过了他，转瞬消失在原地。
师兄——
姜勉愣了半晌，惊觉柳期早年也是逍遥宗弟子，算是他们的同门师弟，只是从未听他喊过任何一人师兄……
师兄选了他——
是选择葬在紫霄宫这件事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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