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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闹鬼(中)    ...

  •   薛远倒没真痛打她一顿。

      一来这崽子皮实,手戟敲下去反震得自己生疼,坚固大抵是生物本能对无色的补偿。

      二来看她上蹿下跳的,倒真有几分像自己的子侄,喜她聪慧灵巧,又恼她行事没个章法,欣慰夹杂着烦躁……

      薛远只能像个无奈的老长辈,叹一声,扶着膝盖坐下,抬眼去看祁访枫:“你也不好白挨这顿打。都说说吧,到底什么计划,值得你把中军帐搅成这样!”

      祁访枫见她不气了,乖巧地开始解释。

      这计划说起来简单,就是借着漫山遍野的螅形植物装神弄鬼吓唬樗尤军。

      “……你还有这本事。”薛远不可思议地感慨。

      螅形植物长在这上千年了,前前后后的各路诸侯王深入南境时都被烦得两眼昏花。

      有文才的作诗作赋留下点让后代学子头晕脑胀的作业,有武功的恼羞成怒上山乱砍而后一无所获。

      它对来这的征服者们来说就是啥用没有净膈应人的玩意。

      薛远想,今天带个无名小卒,居然能看见螅形植物也被玩弄于鼓掌的戏份?她要真能做到,或许能名扬天下了。

      祁访枫哼哼唧唧:“我本事多着呢!”

      话说回来,这个计策的重点在于怎么实现“吓唬”。

      文明发展年份数以千计的妖族至今仍在春秋战国,或许是太喜欢纵享西大陆吃鸡大赛,或许有它的难处。

      但无论如何这都说明了一点,人均古风小生的妖族对机械科学的认知并不先进。

      祁访枫不一样,她上过学。

      在她死之前,她一直在上学。

      祁访枫心酸地卡了一下,给自己默哀五秒钟,继续向四位曲督解释。

      螅形植物呈中空的管状结构,经过祁访枫的实地考察,她确认它们的管内壁有某种反光或发光的物质,比如荧光微生物或矿物沉积,这个知识点没必要深入于是说结论——

      光线通过狭管时,会被折射、散射、聚焦,形成变幻莫测的光斑和光流。

      只要找到固定规律,理论上是能“虚拟”出鬼影的。

      而长时间盯着高饱和度、流动的色彩,人眼会产生残像效应。

      简单来说就是闭上眼睛或转移视线后,依然能看到色彩的残影。

      如果能利用这一点,提前在螅形植物丛中布置一些反光物,夜间时分这些管状结构可能将光线投射到营寨的墙壁或地面上,形成流动的、酷似人形的光影。

      在守军看来,这就是“鬼影”,而且“到处都有鬼影”。

      考虑到樗尤军驻扎已久,对夜间的螅形植物光色十分熟悉,祁访枫不得不遗憾放弃了计划中的另一点。也就是在夜间用月光或火把反射,形成飘动的光点,人造鬼火。

      最后是三位曲督听见的鬼哭狼嚎声。

      祁访枫从角落扒出来几根由于先前混乱已经碎掉的透明管状植物,轻轻一吹,那似曾相识的鬼哭声就响起来了。

      薛渐的手微微颤抖:“在下驻扎过南沼,为何此前从未听过如此动静!”

      祁访枫说:“我给它雕了点花样,还进行了位置排列。”

      要祁访枫说,南沼简直是耍阴招兵不血刃的宝地。

      螅形植物的狭管不仅是光学器件,也可以是声学器件。

      风吹过管口会产生哨音或嗡鸣,只好提前在特定位置布置绳索或装置,让风以特定角度吹过管口,就能制造声学恐怖谷。

      基因是有记忆的,它会本能地倒推某种声音如何发出。

      而假如祁访枫排列出来的那些螅形管是生物,那她已经创造了一种与任何生物发声器官构造都截然相反的物种。

      三更半夜的,看着若隐若现乱晃的鬼影,听着违背深埋基因本能的响动,能忍住不营啸的樗尤军士兵,祁访枫敬他们是个娘们。

      她说完,中军帐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薛远神色复杂,其余三人也没了被“戏耍”的恼怒,心中只剩佩服。

      ……难怪大小姐说什么也要拉人入伙。这孩子,届时得薛家赐姓易名,怕是要青云直上了。

      薛隆叹服,对祁访枫这个人没了腹诽,只道:“此计若成,当属大功一件。但纵有奇智,行军打仗还是要小心再小心。听你方才所说,这赚人营啸的法子布置起来颇为繁琐,我营中再出二十人给你,尽早尽好地布置下去!”

      “是!”祁访枫这会恭敬拱手作揖,没了刚刚嬉戏打闹的样子。

      三人更加满意,只觉这小崽子还算分得清场次。

      “……正如隆曲督所言,行军打仗当谨慎,我来当一当这个恶人好了。”薛再点头一笑,眉头微皱,“此计虽好,我却又一处不解。”

      “你怎么保证,樗尤军会怕?”

      剩下三人皆是一愣,对啊,都是士兵,干的都是杀人的活计,还能各个都怕鬼不成?

      吓唬一阵,符朔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立刻就能意识到这些光晃动叫唤不伤人的“鬼”是纸糊的,这计策就破了。

      这种时候,面对领导询问,祁访枫要是卖个关子来一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为自己计谋闪耀出场做铺垫,薛远就能把她那顿真切的毒打补上。

      战争不是某一个人炫技的舞台。

      曲督们是军官,需要尽可能知晓每个计划步骤,评估方案可行性,这才是对士兵的负责。

      祁访枫认真道:“所以我们速度要快。装神弄鬼无法一劳永逸,只能削弱敌军士气。战场见真章,要看真刀真枪。”

      “届时冲锋,属下自请为马前卒!”她声音洪亮,深深地拱手作揖。

      这是他们第一次她行大礼,只为了冲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三人不语,只看向薛远。

      她才是祁访枫的正经上司。

      薛远无声叹息,移开了眼:“你献此计,功劳足矣。”

      祁访枫:“于薛家而言足矣,还是于我而言足矣?”

      “……”

      “您答应过我的,只要我立了功就让我回去。您要是不让我立功,那岂不是一开始就在骗我吗?”

      薛远:“……他们就是死光了,也不会是你的错。你非回去做什么?”

      “我幼时听闻圣贤有言,一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二曰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一直低着头的祁访枫说,“我已见其生,自然不忍见其死。”

      她抬起头,直视薛远的眼睛,一直逼迫到女妖不得不正视她。

      祁访枫看着她,轻声道:“您就真的忍心见我不忍吗?”

      薛远沉默半晌,颓丧地叹了一声:“……我没读圣贤书,圣贤说过什么我不知道。这世上如果真有人不该读圣贤书,那一定是你。”

      她这哪里是读圣贤书的。薛远想。

      那好端端的圣贤之言到她嘴里,讲出来竟和蛊惑人心的精怪差不多了。真是有碍观瞻,伤风败俗,世风日下……

      “滚去准备你的闹鬼计划!给我备得又好又快!”薛远摆摆手,“要是进攻那日睡迟了,我可不会叫你!”

      祁访枫喜出望外,又给她深深一鞠躬,火急火燎地就冲出营帐了。

      薛渐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她……一直这样?”

      薛远沧桑道:“一开始倒乖。小兔崽子,混熟了就开始蹬鼻子上脸。”

      “我看不是她混熟了,你是惯的。”薛渐说。

      “……我哪得罪你了?”一点脸不给我留。

      薛渐抬头看帐顶,这军帐可真军帐啊。

      薛再嘴角一抽,忍不住对薛隆抱怨:“要我说,咱们这也闹着鬼呢。瞧瞧,一个两个都是心里有鬼。”

      薛隆闷声闷气道:“你别拉我下水。”

      “……”

      相顾无言。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打量军帐。

      ——

      义元无战事。

      在符朔曲督的镇守下,东莲人退了一波又一波。

      距离敌军上一次进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他们真的还要这个营寨吗?士兵这么嘀咕着,眼神往两侧的高山瞄去,又在夜色中歇了嘀咕。

      他们肯定是还要的。除了这条窄道,他们没有别的路走了。

      他们一定要这条路。

      各家儿郎死得前赴后继,把头颅和热血抛在这片炫目的光色中,悍勇得像这条人烟稀少、只有螅形植物摇曳的土地是他们失去的家乡。

      他们也一样。守营寨的岑滢想。

      尽管它不是任何一方,任何一支队伍的故乡,他们也必须拿出全部的心里去厮杀。

      曲督说,要把营寨当成他们的家来守。

      已经多久了?至少比三个月更久。

      守寨的日子艰苦,她连抬头看月亮的心思都没有,但东莲王的士兵隔半个月就补一批,她见了五六种不同的家徽军旗,大抵是三个月多了。

      不管哪种军旗下的东莲人,他们的血肉砍起来手感差异都差不多。前几批她杀得退,下一批再来也无所谓。不会有谁的脖子天生更硬。

      但他祖宗的,他们这么就像蚂蚁一样多,蚂蝗一样烦人!

      曲督发布了命令,让斥候们往远处探查,据说东莲人又要卷土重来。

      岑滢不住有些暴躁,牙齿磨得吱嘎响。

      她想回家了!

      不是什么被当成的家,是她本来的家。

      她是符家的佃户,平日里专心耕种,转身就能回到庄园里的小房,那是她的家,屋里是她的家人。

      她在战时应召参军,心中怨念倒不深。

      今年收成不好,眼看着要交不齐税了。也巧,来了战事。她能上阵割敌人的耳朵补齐税款,说不定还能多换点奖赏。

      营中传闻在闹鬼,连朔曲督都去信请祭司了。

      人心惶惶,岑滢却不怕。

      正如军法官所说,那鬼都是她杀出来的,她的军功,她家欠的税,她妹妹的新衣。

      战场的敌军,是人是鬼都不准确,那只是一种长得奇高,浑然裹了血肉的麦子而已。耳朵或头颅就是它的麦种,而她会是最勤劳的农人。

      她在符家的田地里最认真侍弄庄稼,上了战场也会最勤劳收割庄稼。

      可太久了,时间已经拉锯太久了。

      久到她越来越思念真正的庄稼,思念那间小屋和妹妹的笑脸。

      甚至,久到记忆里深埋的血色也涌上来。

      那些神鬼之说,扩散了又被压下去的恐惧,悄然出芽。

      岑滢念一会军功,想一会故乡,就把这些出芽的杂念掐灭。

      耳边响起了似乎粗劣模糊地嬉笑,岑滢有些茫然,恍惚以为自己是守营时做了梦。

      她颤抖地闭上眼,憧憧鬼影仿佛还留在眼皮上。

      过一阵,嬉笑停了。

      岑滢睁开眼,一张模糊苍白的脸飘浮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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