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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于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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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
杨元璟用披风掩住孕七月的身子,望着院中银杏。
叶由青转黄,她在这偏院,已被幽禁整整三个月。
房门被猛地推开,宝珠踉跄扑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像被碾碎在喉间:“殿下……前院披红挂彩,奴婢听见了……是‘新朝’……‘贺表’……”
元璟身子猛地一歪,小腹重重撞在临窗桌角,剧痛瞬间抽走她所有血色。
一朝帝女,以血脉为筹码联姻,亲手递上投名状,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殿下!”
宝珠膝行着要来扶她,元璟抬手止住。
她已坐至书案前,提笔疾书,顷刻落墨半页。折成方胜,取出私印“元璟”,郑重盖下。再取一只灰布小囊,把信、旧路引一并塞入,又装了几枚金银戒指与宝钞。
“宝珠。”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柔和,“过来。”
宝珠几乎是用膝盖挪到她跟前,脸上泪痕交错,满是绝望的茫然。
元璟拉起她冰冷颤抖的手,将布囊稳稳放入她掌心,合拢她的五指。
“去城外‘三江船行’找杜账房,他会安排你前往福州,转江西,经鄱阳湖入湖广。到锦城‘芳翠园’,后续听他们安排。”
“不……奴婢陪着您。”宝珠呜咽。
她轻轻拍了拍宝珠攥紧的拳头:“去吧,今日没人会拦你。”
宝珠怔怔望着公主,泪水挂在腮边,却第一次敢直视她的眼。眼前人尚带几分少女轮廓,长眉如墨,斜飞入鬓。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凤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眷恋,只剩一片清明。
这目光,瞬间浇灭了她喉间呜咽。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窜起,压过了恐惧。她推开公主的手,后退半步,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和衣襟,在元璟面前,端端正正跪下。
“咚。”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砖地上。
再抬头时,眼中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奴婢宝珠,”她一字一顿,沙哑却清晰,“必为殿下,将信送到。人在,信在。”
元璟那句“这只是为你谋生”,终究没能说出口。“……痴儿。”
她缓缓,点了一下头。
这一颔首,便坐实了宝珠心中,关乎家国存亡的壮烈幻想。
宝珠不再看她,利落起身,将布囊紧紧按在怀中,大步跨入秋风里。
元璟独自坐在空寂的书房,听着那脚步声渐远。窗外,金黄银杏随风打旋,一片片,落定了。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从窗棂抽离。
房门再次被推开时,没有通报。
虞瑄走了进来,穿着略显宽大的苍青色道袍。
他身后跟着个内官,一身暗色服饰,约莫四十多岁,手指关节粗大有力,托着红木托盘,上面叠放着素白绫帛。
那人步子不大,落地却轻捷异常,将托盘稳稳置于案上。随后,退至门扉阴影中,垂手侍立,散发着新朝皇权不容置疑的监督意志。
虞瑄的目光落在公主身上。
她一身礼制周全的公主冠服,袖幅宽广绣满盘金牡丹,翟鸟展翅顺着袖子飞入前襟,腰间悬一组青玉组佩。发髻高绾,戴一顶七凤衔珠冠。凤鸟昂首,口衔珠串垂至额前,端坐在书案后面,神情肃穆庄严。
虞瑄心头掠过一丝不忍,避开直视那顶凤冠,用了最中性的称呼:“夫人,新朝已立,这位是宫里来的姜公公。”他侧身让出阴影中的人影,“今日,来送夫人一程。”
姜公公这才循礼。
“难为新皇陛下,竟派身边专门处理‘棘手事’的公公亲自来送我。”她的目光移回丈夫木然的脸上,“看来你们虞家这份投名状,还不够让新皇放心,非要宫里人亲手勒死你的发妻,才算盖印落定?”
虞瑄喉结滚动,目光溃散在她袖口的金绣上:“元璟,事已至此。”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是一只被摩挲得油亮、尾端系着褪色青穗的旧马哨,轻轻放在书案边缘。
“今夏,”他的声音低下去,“幼主……于禁中病逝。陛下感念你们姐弟情深,特将此物送还,以作慰藉。”
公主的目光触到那枚马哨,呼吸微滞。
她早有猜测,可熟悉的物件摆在眼前,心口仍像被钝器重击,闷痛骤然攥紧了五脏六腑。
痛楚里,竟渗出一丝可悲的暖意,这终究是弟弟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恍惚间,秋日阳光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弟弟骑在她挑的小马驹上,回头朝她灿烂一笑,哨声清亮……
“虞瑄,既然事已至此,你何必畏畏缩缩,怕我仗着腹中杨虞两家的血脉不肯伏诛吗?”元璟的声音依然平静。
虞瑄垂着眼,不肯看她:“殿下说笑了,我无话可说,也无颜可对。”
穿堂风卷过,他身上的道袍猎猎作响。
“明州港元家的船,怎么样了?”元璟轻声问。
“上一批已从运河转长江,顺利抵达锦城。下次起航前若能拿到新的漕运凭条,必保无虞。”
虞瑄一字一句答着,虞家在明州盘踞数百年,虽对新皇服软,但往日的人情,未必就要一笔勾销。若公主有遗愿,他自当尽力,也算不枉夫妻一场。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争不过你兄长吗?”元璟知道自己输了,这场联姻是穷途末路的最后挣扎,如今一切成空,马莫臣称帝,自己成了拢兵聚粮的前朝余孽,谁也保不住她。此时觉得无趣得很,难听的话脱口而出,“因为你总想做个好人,做事又不够利落,脏了手就是脏了手,再怎么装,也干净不了。”
“公主!”虞瑄急切地说,“我是有过真心的!你和孩子……”
“把白绫拿回去。”元璟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乃绞杀刑徒宫人所用。我杨元璟,生为帝女,死亦持节。去换鸩酒来。”
虞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嚅动,发不出声音。阴影中的姜公公此时无声上前,将一只小巧玉壶和空杯放在案上,淡淡道:“此乃宫廷御赐的佳酿,饮下无痛。”说罢退了回去。
“虞家已上表,为您请封‘贞惠’夫人,身后哀荣,必不亏待。”虞瑄的声音干涩。
元璟嗤笑:“谁稀罕你们虞家的香火夫人,时至今日,我不怨你,只恨身为女儿,不能……”
她抬手正了正凤冠,提壶斟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柔和,果然是佳酿。
窗外秋夜的星空明朗如洗,像极了儿时随父皇秋狝,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夜晚。
沉重的倦意如夜色般席卷而来。
元璟恍惚想着……那天的月亮……真亮啊……
元璟模模糊糊地看到水墨晕开的帐子,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睛,心神归位:“轻容纱,薄如蝉翼,年少时最喜在夏季用。”鼻尖萦绕的是瑞脑清冷之气,元璟侧过头,床畔立着紫檀嵌螺钿仕女图屏风,角落里放着鎏金狻猊香炉,这是自己宫中寝殿的摆设。
“难道新帝假意毒杀,实为将我秘密囚于宫中?”
元璟撑着双臂缓缓坐起身,愣愣地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五脏被挤压的痛感也消失了,久违的轻松顺着呼吸漫遍四肢百骸。
“不对……”她喃喃自语,“盛夏的纱帐和熏香,怎么会出现?”
“是亡者的世界吗?死后的人,因执念回到魂牵梦绕的地方……”
“殿下,您醒了吗?”
一声轻柔的询问传来,紧接着,身着浅碧宫装的侍女捧着剔红小托盘,从屏风后悄步绕出,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定窑白瓷小盏,和一小碟青盐。
见元璟呆愣的坐在床上,侍女眼中立刻漾开笑意,语气轻快:“您可算醒了!先润润口吧?”
四目相对,元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雪柳。
从小照顾她的大宫女。那年宫变,陪她狼狈出逃,却在混乱中失散。
如今,她完好地站在眼前,还是四年前的模样。
“雪柳。”元璟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生怕惊破眼前的幻境。
“殿下怎么了?”雪柳毫无所觉,自然上前,伸手欲探她额温,“是不是有些发热?瞧您,睡得都有些蒙了。”
“取镜来。”
当熟悉的鸾鸟葡萄纹铜镜被举到面前,镜中人眉眼宛然是她,皮肤莹润,眼睛里还存着未被碾碎的天真与明亮。
这是她十三四岁时的脸。
“哐当”一声闷响,铜镜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厚厚的织锦地衣上。雪柳惊呼着去捡。
元璟却已什么都听不见了。
被囚禁的假设、亡者世界的猜想,在这张过于年轻的脸庞前,被砸得粉碎。
唯一剩下的、最荒诞却也最合理的解释:这莫非是饮下毒酒后,神魂涣散之际,为自己编造的最后一晌黄粱梦?梦回了命运尚未急转直下,父皇尚在,自己还无需以身入局、最无忧的年岁?
“我要去见父皇。”
元璟猛然掀被下床,脚步踉跄地往暖阁去。
“殿下!您慢些,地上凉!”雪柳连忙放下铜镜,快步上前扶住她,“这个时辰陛下正在歇午觉,不如奴婢服侍您梳洗,等收拾妥当了,陛下也该醒了,正好赶上侍奉汤药。”
元璟被她扶着,听着她温柔又妥帖的话语,等回过神来,已经换好了常服,正坐在梳妆台前。雪柳拿着一支金镶宝石蜻蜓簪插在发髻边侧。极细的金丝捻出蜻蜓薄透的翅膀,翅膀上镶嵌着指甲大的鸽血红红宝石,尾部延伸出点翠的花藤,垂着四串珍珠宝石流苏,坠在发间光泽流转。
接着,雪柳又为她戴上金凤耳坠,凤身蜿蜒向下,凤口衔一串环环相扣的瓜果,沉甸甸的扯着耳朵。
“这梦……也算巧夺天工了。”
元璟乘着坐辇,头顶七曲孔雀翠盖,前有幢幡引导,后有障扇簇拥。金吾卫铠甲反射着刺目的光,维修宫墙的工匠们在仪仗经过时匍匐跪地。在闷热夏日里,宫道绵长,引着她往某个未知又无比眷恋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