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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凌晨一点多,我被雨声吵醒。

      不是暴雨,是三月那种雨。落在窗外的风铃木上,一滴一滴,不慌不忙的。我翻个身,旁边是空的。

      陈粒不在。

      我伸手摸了摸她睡过的地方,还是热的。应该刚出去不久。就这么一会儿,我却也想她。

      窗外还在下。滴滴答答的。我躺着听了一会儿,听见客厅有动静,很轻,窸窸窣窣的像只小老鼠。我知道是她在捣鼓她那些宝贝,笑了一下,披了件外套悄悄走过去。

      想抓我的小老鼠。

      她蹲在茶几旁边,背对着我。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她穿着我们一起挑的兔子睡衣,毛茸茸的,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片羽毛,在轻轻擦一块石头。

      她就那么蹲着,擦得很慢,很温柔。像在擦什么会呼吸的生命。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望着她出神,差点忘了过来的目的。

      于是我蹑手蹑脚走过去,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做了个鬼脸。

      她回头,看我一眼,一边说我幼稚,一边也扮起鬼脸。说她的更厉害。她的脸被路灯照着,一半亮一半暗,眼睛亮晶晶的。好一只可爱鬼。

      “吵醒你了?”

      我把脸凑过去蹭她:“是啊。怎么补偿我?”
      她笑了一下,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亲。

      我得意了:“骗你的。是雨吵醒的。”

      她知道我在骗她。我知道她知道。但她还是假装生气,要我还她的吻。于是我抱住她,深深地吻了一下,直到她消气才放开。

      坐下的我才发现地板好凉。顺手拉过一个抱枕垫在她屁股下面。她把我拉过去,我们一起坐在那个抱枕上。她把我的手拉过来,我们一起握着那片羽毛,一起擦那些石头。

      她擦得很轻。我也学着她,擦得很轻。

      “在想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拿起一块石头递给我。

      “这块是在青海捡的。记得吗?2022年。”

      我记得。青海湖边,她捡了一路石头,最后只留下这一块。说别的都好看,只有这块不算好看,长得特别,摸起来最舒服。

      “那时候你说,”她看着那块石头,“石头在时间里待了那么久,比我们懂什么叫耐心。”
      我笑了。她也笑。

      “然后你又说,”她继续擦那块石头,“人要是能像石头一样沉淀下来,该来的来,该走的走,不着急,不慌张,就好了。”

      “我说过吗?”

      “说过。”她把石头放回原处,“那时候你高反,躺在那儿说胡话。但这句话我记住了。”
      雨还在下。她继续擦那些东西,我坐在旁边看。羽毛、松果、那根形状奇怪的树枝。她一件一件擦,像妈妈在照顾小宝宝般可爱细致。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它们比人诚实。”

      “怎么说?”

      “它们不装。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被捡回来了就安心待着,不被捡就在原地待着。不像人,总要找什么意义。”

      我没说话。她继续擦。

      “但你又不一样。”她轻轻说,“你是那种,不找意义也能让我觉得有意义的人。”

      我看着她。灯光在她脸上画出柔和的边。

      “你也是。”我说。

      她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擦完东西,她拉着我去阳台。

      阳台门一开,湿漉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雨很小了,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把伸出手,接了一会儿,掌心积了一小汪水,举到我面前。

      “你看。”

      我低头看。那一小汪水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

      “像不像星星?”

      “像。”

      她得意了,把水小心地倒进旁边那盆薄荷里。那盆薄荷是她上个月从垃圾堆旁边捡的,蔫得不行,她说能救活。这几天天天浇水,确实精神了。

      “它在喝水。”她指着薄荷。

      “喝星星水。”我接。

      她看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因为你想说这个。”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雨丝飘过来,凉凉的。

      “有时候我想,”她轻声说,“宇宙那么大,我们这么小。但这个小东西,”她指指薄荷,“它能喝到星星。我们也能。”

      “能什么?”

      “能。”她说,“能喝到星星。能在凌晨一点看雨。能蹲在地上给石头擦灰。能和一个人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我没说话。只是把外套敞开一点,把她包进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了。

      厨房有动静。我过去看,她站在灶台前,围着我的碎花围裙,头发用筷子别着,在煮姜茶。

      “醒了?”她没回头,“正好,快好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切了几片姜,放了几颗红枣,加了一勺红糖。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姜的味道慢慢飘出来。

      “昨晚淋雨了,”她说,“喝点姜茶去去寒。”
      她把火关了,倒了一杯,转身递给我。

      “小心烫。”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甜,暖。

      “好喝吗?”

      “好喝。”

      她满意了,自己也倒了一杯,站在我旁边喝。喝一口,皱一下眉,再喝一口,再皱一下。

      “怎么了?”

      “姜放多了。”她皱着眉,“有点辣。”

      我看着她的眉毛,皱成两个小山峰。伸手,用拇指把那个山峰抚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我身上。

      “你总是这样。”她说。

      “这样什么?”

      “把我的皱皱的地方弄平。让我安心。”

      “你的皱皱的地方都可爱。”

      她笑了,继续喝那杯有点辣的姜茶。

      窗外雨还在下。

      下午雨小了一点,我们出门去菜市场。

      她撑着伞,我挎着篮子。伞是透明的,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响。她走得很慢,故意踩水坑,踩出一个水花,就笑一下。踩到第三个的时候,鞋子湿了。

      “湿了。”她低头看脚。

      “没事,回去换。”

      “嗯。”她继续走,这次不踩了。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那个水坑。

      我忍不住笑。她听见了,转头看我:“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可爱。”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她低下头,继续走,走得很快。

      我跟上去,把她拉回伞下面。

      “跑什么?”

      “没跑,就是有点热。”

      我看着她的耳朵,红红的。真可爱。

      菜市场人不多。卖鱼的大叔在收网,卖菜的阿婆在盖塑料布。我们在一个卖春笋的摊子前停下。春笋刚从山里挖出来,带着泥,胖胖的。

      她蹲下来看那些笋,看了很久。卖笋的阿婆也不催,就笑眯眯地看着她。

      “要哪根?”阿婆问。

      我指了一根。她看了最久的那根。

      阿婆称了称,三斤半。我付了钱,她抱着那根笋站起来,像抱什么宝贝。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根?”

      “你看它的时间最久。”我说,“我都吃醋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吗,”她边走边说,“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会看人的。”

      “怎么看?”

      “就是……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想了想,“比如我看那些石头,你看见我在看石头。比如我踩水坑,你看见我开心。比如我说半句话,你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我没说话。

      “这很厉害。”她说,“比写歌厉害。”

      “不。”我说,“写歌更厉害。”

      “都厉害。”她抱着笋,像抱着一个真理,“我们俩,都厉害。”

      晚上炒笋。

      她站在旁边看,全程指挥:“放盐了吗?”“放了多少?”“够不够?”“熟了没有?”“可以尝了吗?”

      尝的时候她被烫到了,嘶嘶吸凉气。但嚼着嚼着就笑了,竖起大拇指:“好吃。”

      然后她吃了大半盘。

      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选的,一部很老的片子,黑白的。她靠在我怀里,裹着那条织了一半的毛毯,脚伸到我腿下面取暖。

      电影里演到老太太生病,老头在床边守了一夜。她看着看着,忽然说:

      “如果我老了,病了,你也会这样守着我吗?”

      “会。”

      “如果我忘事了,不记得你了呢?”

      我想了想:“那我就给你讲我们的事。讲第一次见面,讲青海,讲你捡的那些石头,讲你半夜起来给它们擦灰。”

      “如果记不住呢?”

      “记不住就一直讲。”我说,“反正讲这些事,我自己也开心。”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翻个身,面对着我。
      “你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你老了什么样。”

      “什么样?”

      “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但眼睛还是这样。”她伸手摸摸我的眼角,“还是能读懂别人读不懂的那部分的我。”

      我握住她的手。

      “你呢?”我问,“你老了什么样?”

      她想了想,笑了:“还是这么可爱。”

      我笑了。她也笑,笑得缩成一小团,可爱得像只小兔子。笑完了,她安静地躺下来。

      “我们不要老。”她轻声说。

      “嗯?”

      “就一直这样。”她说,“下雨的下午,吃笋的晚上,一起看电影。一直这样。”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我抱紧她。

      “好。”我说,“一直这样。”

      睡前她去阳台收衣服。雨停了,但衣服还是潮的。她抱着一堆潮衣服进来,一件一件搭在椅子上。搭到最后一件,她忽然停住。

      “怎么?”

      她举起那件衣服,是我的白T恤。领口那儿,染了一块墨。不大,指甲盖那么大,形状像一片叶子。

      “什么时候染的?”

      她想了想,笑了:“前天。你睡着的时候,我偷偷写的。”

      “写的什么?”

      她把T恤翻过来,对着灯光给我看。那个墨点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她潇洒的笔迹:

      “这个人,是我的。”

      我看了很久。她站在旁边,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生气了?”

      “没。”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那儿,抱着那堆潮衣服,穿着情侣睡衣,头发随便扎着,眼睛望着我。

      “过来。”我说。

      她走过来,我把她抱进怀里。衣服掉了一地。抱了一会儿,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你捡的那些东西吗?”

      “为什么?”

      “因为它们都是你捡的。你摸过,你看过,你觉得它们值得被带走。”我说,“这件衣服也一样。”

      她没说话。

      “墨洗不掉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就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以后看。”我说,“老了看,戴着老花镜看,看这上面写着——这个人,是我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在我胸口蹭了蹭。
      “我也是你的。”她说,声音很轻,“所有的墨,所有的字,所有残缺的完整的地方,都是你的。”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滴滴答答的。

      我们站在客厅中间,抱在一起。脚边散落一地潮衣服。

      抱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低头看她,睡着的脸很安静,像个小孩。

      想起她下午说的话: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其实她也是。

      她看见石头里有时间,雨里有星星,薄荷在喝水。她看见我的委屈,我的小心思,我的顽皮,我的泪。她陪着我,爱着我,撑起我们好多好多艰难的时刻。她看见一个普普通通的雨天下午,值得被记住。

      她看见我。拥抱我那些别人看不见的部分。
      我是如此幸运。

      窗外的雨还在下。一滴一滴,落在风铃木上,落在薄荷上,落在这个三月初的夜里。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往我这边又靠了靠。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粒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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