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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至少还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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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粒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不说去哪,只说走。
三月的夜风还凉,她把我的手拉进她大衣口袋,两个人揣着一个口袋走路。口袋里有一块石头,硌着手背,是她在青海捡的那块。
“干嘛带着这个?”
“护身符。”她说,“带着它,就不会迷路。”
“迷路了怎么办?”
“那就迷着。”她理所当然地说,“反正和你一起。”
走了二十分钟,她停下来。是一家通宵营业的旧唱片行,门很小,招牌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下。
店里没人。只有一只猫趴在柜台上,看了我们一眼,继续睡。她轻车熟路走到最里面,从架子上抽出一张黑胶。
“林忆莲。”她把封面递给我看,“《至少还有你》。”
我看着她。
“2000年发行的。”她说,“我有一张,但这个是首版。想让你听。”
老板从后面出来,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她抱着那张唱片,眼睛里装满喜欢。
我过去付了钱,把唱片放进包里,牵着她出门。
“你也喜欢?”她惊喜地问我。
我拍拍包,说“喜欢,因为你喜欢。送你的。”
回去的路上她活蹦乱跳,像得了什么宝贝的小朋友。到楼下,她忽然停住。
“我们走楼梯吧。”
“七楼。”
“嗯。”她拉着我进楼道,“走慢一点。”
楼梯间有灯,昏黄的,一层一层亮着。她走得很慢,我走在她后面。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下来。
“你看。”
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颗心,很旧了,颜色淡得快看不清。旁边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1999.3.5 我们”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你说,”她轻声问,“这两个人现在还在不在一起?”
“不知道。”
“希望还在。”她继续往上走,“二十七年了。”
我看着她背影。她走得慢,好像在等什么。
回到家,她把唱片放进唱机。针落下去,沙沙响了几秒,然后音乐流出来。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我坐在她旁边。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
她没看我,只是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她用手指在我掌心慢慢划,一笔一划,像在写字。
我低头看。她写的是:
“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
写完,她抬头看我。
“你这里,”她指着我眼角,“已经有了一条。”
“嗯。”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没有。”
“七年了。”
她笑了,继续在我掌心写字。这次写的是: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
写到“失去力气”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我的手合上,握紧。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肯定你是真的吗?”
“什么时候?”
“第一次在酒吧。”她说,“你坐在角落喝柠檬水,加三片薄荷。那时候我在台上,看不清你的脸,但我看见你每次抬头看我的样子。”
她顿了顿。
“那种样子,装不出来。”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过来,靠在我肩上。
唱片继续转。到了那段: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她忽然坐起来,看着我。
“你知道林夕写这段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他后来接受采访说,”她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他写的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不是只有爱人,也可以是亲人、朋友、任何让你觉得活着值得的人。”
她看着我。
“但你对我来说,”她轻声说,“是全部。”
我伸手摸摸她的脸。她侧过头,把脸贴在我手心。
“我也有。”我说。
“有什么?”
“值得珍惜的人。”我说,“就在我手心里。”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唱片快放完了。到了最后那段:
“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身不由己。”
她靠回我肩上,安静地听完。最后一个音符收掉,唱针抬起,咔哒一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你知道我最喜欢哪句吗?”
“你猜猜我最喜欢哪句?”我战术性反问。
她说我们一起在彼此手心里写下自己最喜欢的那句吧。
她翻过我的左手,我拉着她的右手,在我们的掌心慢慢写下了同一句话: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慢,仿佛写了我们相识的七年。写完,我们都得意地笑了,还是如此的默契。
“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哪里。”
“你没有痣。”她说。
“嗯。”
“但你的手我记得。”她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每一道纹路都记得。”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我也记得你的。”
“记得什么?”
“记得你每次握我手的方式。”我说,“紧张的时候握得紧,开心的时候会晃,想说什么说不出口的时候,会在我手心写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都记得?”
“都记得。”
她凑过来,在我唇上温柔地吻了一下。
“那以后,”她说,“我要多写一点。让你多记得一些。”
窗外有风,吹动阳台的薄荷叶。沙沙的,像在替我们说什么。
我把她拉近一点。
“写多少都行。”我说,“我慢慢看。”
她笑了,把头埋进我怀里。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时间过太快。”她声音低沉的,“舍不得有一天我们真的老了。”
我抱紧她。
“老也没关系。”我说,“反正我在这里。”
她没说话。但手在我手心紧了紧。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唱片上,落在她垂下来的发丝上。
我看着那道月光,又看看她。
她在怀里睡着了。呼吸渐渐变沉。手还握着我,不肯松开。
我想起刚才她在我掌心写的那些字。
“直到感觉你的皱纹。”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
“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哪里。”
她写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刻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写得很慢,慢到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我们。
看着怀里睡熟的粒粒,莫名觉得很可爱,让我很安心。晚安,粒粒。
你的每一笔,我都收下了,落在了我心底最深处。
看着她熟睡的模样,脑海里挥之不去这首歌的旋律,在我的生命里从此有了具象化的意义。
如果 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粒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