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你为臣》张一沐

4、名字 萧珩的腿伤

　　萧珩的腿伤养了半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那半个月里，我每天去御膳房偷东西——偷剩菜、偷馒头、偷几根没人要的骨头回来熬汤。我活了三百年，偷东西的技术炉火纯青，从来没被抓到过。

　　萧珩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黑沉沉、冷冰冰，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猎物。

　　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跟着我。

　　我去洗衣，他跟在后头。我去领月例，他跟在后头。我去御花园的角落里挖野菜，他还跟在后头。

　　像一条小尾巴。

　　不，不像尾巴。尾巴不会那么安静，那么警惕，那么随时准备咬人。

　　更像一只被我捡回来的幼狼。

　　这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缝补一件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旧衣裳。衣裳太大，是成年人的尺寸，我想改成萧珩能穿的。

　　萧珩坐在门槛上，盯着我手里的针线看。

　　“阿锦。”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我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苏锦。”

　　“不是这个。”萧珩皱眉，那表情有点固执，“我是说——你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

　　我活了三百年，有过三百个名字。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个新身份，每一个身份都有一个新名字。我用了太多名字，多到有时候自己都会忘记。

　　但真正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第一个世界里，我还不是任务者的时候。

　　那时候我叫什么来着？

　　“忘了。”我说。

　　萧珩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皱着眉，小脸上的表情有点严肃：“人怎么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活得久了就会。”

　　萧珩没听懂，但他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我。

　　“那我给你取一个。”

　　我愣了一下。

　　“你给我取？”

　　“嗯。”他点头，认真得不像个孩子，“你对我好，我要给你取个名字。”

　　我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行，你取。”

　　萧珩低下头，想了很久。

　　久到我把那件衣裳缝好了大半，他才抬起头。

　　“阿锦。”

　　“嗯？”

　　“我想到一个。”

　　“叫什么？”

　　“锦年。”

　　锦年。

　　我手上的针停在半空。

　　“为什么叫这个？”

　　萧珩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因为，”他说，“我希望你年年都有锦缎穿，年年都有好日子过。”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裳。

　　“行，”我说，“那就叫锦年。”

　　萧珩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里的黑沉散开一点点，露出底下一点点的光。

　　他笑起来，原来也是个普通的孩子。

　　我没看他。

　　我盯着手里的针线，盯着那一针一线缝进去的线脚。

　　我活了三百年，有过三百个名字。

　　可从来没有一个名字，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坐在门槛上，想了很久很久，然后认认真真送给我的。

　　锦年。

　　我把它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我告诉自己：别当真。这只是一个世界，一个任务，一个注定会剜你心的男主。

　　别当真。

　　那天晚上，萧珩睡得很沉。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那个名字。

　　锦年。

　　锦缎的锦，年岁的年。

　　年年都有好日子过。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三百年来，我过过无数好日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权倾天下。可那些日子，没有一个是属于“我”的，都是属于任务、属于角色、属于别人的人生。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取了一个名字。

　　不是任务需要的名字，不是角色设定的名字，只是一个孩子坐在门槛上，想了很久，送给我的名字。

　　锦年。

　　我闭上眼。

　　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