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偷看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熊芷蝶醒来时,外间已备好了洗漱之物。
翁兴莲端着铜盆进来,垂首立在床前。熊芷蝶坐起身,长发披散,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起得早。”
“奴婢不敢贪睡。”
熊芷蝶伸手探进盆中,水温刚好。她一边净面,一边随口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
其实是彻夜未眠。缩骨术带来的酸痛在后半夜达到顶峰,他咬紧牙关硬撑了过去,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但这些,他不会说。
“那就好。”熊芷蝶将面巾递还给他,“往后日子还长,不必太拘谨。”
用过早膳,迎蓉捧着一碗汤药进来。
翁兴莲站在一旁,看着那碗棕黑色的药汁被放在熊芷蝶手边。她垂眸看着药碗,神色淡淡的,没有立即端起来。
“娘娘……”迎蓉欲言又止。
熊芷蝶摆了摆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蔓延,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空碗放回托盘,她抬眸看向迎蓉:“煎药的事,还是让小星子亲自盯着,别经旁人的手。”
“奴婢省得。”
翁兴莲垂下眼帘。
那是避子汤。他在宫外时便已打探清楚。熊芷蝶入宫两年,夜夜承宠,却日日饮此汤。她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不想要那个人的孩子。
“娘娘,”迎蓉收了药碗,压低声音道,“方才坤宁宫那边传话,说皇后娘娘请各宫娘娘过去叙话。”
熊芷蝶眉心微动,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她起身更衣,翁兴莲上前服侍。系腰带时,熊芷蝶忽然开口:“皇后有孕后深居简出,忽然召见,怕不是叙话这么简单。”
翁兴莲手上一顿,抬眸看她。
熊芷蝶正对着铜镜整理衣襟,从镜中与他的目光相遇。她弯了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怎么,怕了?”
“奴婢只是担心娘娘。”
“担心什么?”熊芷蝶转过身来,任由他将最后一枚玉扣系好,“皇后要立威,总要找个由头。我位分高、无子嗣、家世弱,是最好的靶子。”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翁兴莲垂眸,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坤宁宫内,已坐了七八位妃嫔。
皇后官觅柔斜倚在软榻上,腹部微微隆起,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音嫔苗琼音坐在下首,小腹也已显怀,神色间掩不住的张扬。
熊芷蝶步入殿内,依礼请安。
“贵妃来了,”皇后抬手虚扶,“快坐。本宫身子重,久未与姐妹们叙话,今日天气好,便想着请大家来坐坐。”
熊芷蝶在下首落座,宫女奉上茶来。
“听闻贵妃娘娘近来身子不大爽利?”苗琼音忽然开口,笑意盈盈,“还叫御药房日日煎药?”
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熊芷蝶抬眸看她,语气淡淡:“劳音嫔记挂。不过是入夏后睡得不安稳,喝些安神汤罢了。”
“哦——”苗琼音拖长了调子,“那便是本宫听岔了。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症呢。”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熊芷蝶垂下眼帘,也不接话。
殿内一时静默。
翁兴莲立在她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底。苗琼音的挑衅,皇后的冷眼,其余妃嫔事不关己的漠然。这便是熊芷蝶每日要面对的日子。
“对了,”皇后放下茶盏,忽然看向熊芷蝶,“听闻贵妃近日新添了个侍女?就是身后这个?”
熊芷蝶眉心微动:“是。臣妾家中送来的远房表妹。”
“远房表妹?”皇后仔细打量了翁兴莲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倒是生得……清秀。抬起头来本宫瞧瞧。”
翁兴莲依言抬头。
“皇后娘娘见过的人多,臣妾这个表妹粗陋,怕是入不得娘娘的眼。”
“贵妃太谦了。”皇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既是家中送来的,想必是可靠的。只是这宫里规矩多,有些事,还是要仔细些。”
熊芷蝶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住眼底的冷意。
从坤宁宫出来,熊芷蝶步履不停,径直回了听春宫。
进了寝殿,她在软榻上坐下,久久不语。迎蓉和翁兴莲立在身后,也不敢出声。
许久,熊芷蝶忽然开口:“迎蓉,你去小厨房看看,今日的药煎好了没有。”
迎蓉会意,应声退下。
殿内只剩熊芷蝶和翁兴莲二人。
“你过来。”
翁兴莲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
熊芷蝶抬眸看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你确实……有些面善。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翁兴莲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大约是记岔了。奴婢从未见过娘娘。”
“是吗?”熊芷蝶收回目光,靠进软榻里,语气里带了几分倦意,“也许是吧。这宫里的人来来去去,见多了,便觉得谁都面熟。”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翁兴莲立在原地,看着她在烛光下愈发柔和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傍晚时分,敬事房传来消息,今夜皇上翻了贵妃的牌子。
熊芷蝶听到这个消息时,正靠在窗边发呆。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神情却有些怔忡。
“娘娘?”迎蓉轻声唤她。
熊芷蝶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备水吧,沐浴更衣。”
浴堂内水汽氤氲。
熊芷蝶褪衣下了池子,靠在池沿上闭目养神。迎蓉去准备晚膳,只留翁兴莲一人伺候。
翁兴莲提着香汤桶,一勺一勺为她淋水。热气蒸腾而上,他的额角沁出细汗。幸而他穿得厚实,又刻意站得远些,不至于被水汽勾勒出身形。
“兴莲。”
“奴婢在。”
“你过来些。”
翁兴莲依言上前一步。
熊芷蝶睁开眼,隔着蒸腾的水汽看他:“今夜皇上要来,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翁兴莲垂眸:“奴婢……祝娘娘一切顺利。”
熊芷蝶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顺利?你知道我不想他来,是不是?”
翁兴莲没有说话。
“整个宫里,大约只有你和迎蓉知道,我日日喝的是什么。”熊芷蝶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入宫两年,没有一天是真正顺遂的。可这副皮囊替我招来的恩宠,我推不掉,也不敢推。”
她抬起头,看向他:“我找你来,本是想让你分一分这恩宠。可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
翁兴莲握着木勺的手微微收紧。
“娘娘,”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真的想把我送到皇上身边吗?”
熊芷蝶微微一怔。
她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这是第一次,她主动问她问题。
“你……”她顿了顿,“你不想?”
翁兴莲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隔着蒸腾的水汽,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熊芷蝶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懂这道目光。
那不是奴婢看主子的目光,也不是女子看女子的目光。那是一种……她说不清的目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问什么。
就在这时,翁兴莲忽然上前一步,将木勺放在池边。
“娘娘,”他低声道,“水凉了,您该起来了。”
他说着,拿起厚厚的干巾,双手展开,等着她起身。
熊芷蝶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她展开干巾的那双手。
她忽然想起她方才问的那句话:您真的想把我送到皇上身边吗?
她是在问她自己愿不愿意?
还是在问她……舍不舍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熊芷蝶便将它压了下去。她在想什么?
她站起身来,水珠顺着肌肤滑落。翁兴莲始终垂着眼,将干巾递过来,没有多看一分。
但在她递过干巾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很轻,一触即离。
可熊芷蝶却觉得那一瞬间,被她碰到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裹上干巾,从他身侧走过。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兴莲。”
“奴婢在。”
“你方才那个问题,”她顿了顿,“我不知道答案。”
翁兴莲抬眸。
烛光下,她的身影被水汽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氤氲中亮得惊人。
“所以,”她说,“等我知道了,再告诉你。”
夜色渐深。
圣驾抵达听春宫时,熊芷蝶已换上寝衣,端坐床沿。
长孙泰平踏入殿内,见她这副模样,脚步微微一顿:“爱妃今日倒是乖觉。”
熊芷蝶起身行礼,被他扶住。
“免了。”他在她身侧坐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几日不见,朕怎么觉得你又瘦了?”
“皇上说笑了,”熊芷蝶垂眸,“臣妾日日好吃好喝,哪里会瘦。”
长孙泰平抬手,指腹蹭过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怜爱:“这宫里谁都能敷衍朕,就你不能。”
熊芷蝶笑了笑,没有接话。
翁兴莲立在角落,目光从暗处投来。
太后过世后,新皇上位不久。太后和如今的皇后是一族的,皇后的父亲是如今的丞相,兄长又是禁军统领。
“对了,”长孙泰平忽然开口,“听说你新添了个侍女?”
熊芷蝶心头微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是臣妾的远房表妹。”
“远房表妹?”长孙泰平多看了翁兴莲一眼,“倒是……生得清秀。”
熊芷蝶正欲开口,却听翁兴莲忽然上前一步,垂首道:“皇上谬赞。奴婢粗陋,不敢当。”
长孙泰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倒是个懂规矩的。”
熊芷蝶看了翁兴莲一眼。
她方才那句话,分明是在打断她。打断她想举荐她的念头。
她是故意的。
可为什么?
侍寝的夜晚漫长而难熬。
熊芷蝶闭着眼,任由那具陌生的躯体覆上来,灵魂却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这是她每日都要经历的。那张脸替她招来的盛宠,便是这样一夜一夜熬过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熊芷蝶睁开眼,望着帐顶的暗纹发呆。
忽然,她感到一阵异样。
有人在看她。
她微微侧过头,透过帐幔的缝隙,看见外间隐约立着一道身影。是翁兴莲,守夜的值卫,立在暗处一动不动。
那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垂下头去。
熊芷蝶收回视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忽然想起她今晚的举动。
她不想去皇上身边。
是不想离开听春宫?
还是……不想离开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熊芷蝶便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她在想什么?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
翌日清晨,长孙泰平早早离去。
熊芷蝶送走圣驾,回到寝殿,在妆台前坐下。翁兴莲上前为她梳头,动作轻缓,一下一下。
“昨夜……”熊芷蝶忽然开口,又顿住。
翁兴莲手上一顿:“娘娘有何吩咐?”
熊芷蝶从镜中看他,目光里有几分审视,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柔和:“你站在外间,一夜没睡?”
“奴婢值夜,不敢睡。”
“累不累?”
“不累。”
熊芷蝶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昨夜我瞧见你在看我。”
翁兴莲手上一僵。
“不是责怪你,”熊芷蝶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个人在暗处守着,心里倒踏实些。”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在这宫里,能让我踏实的人,不多。”
翁兴莲垂眸,继续为她梳头。
一下,一下。她的发丝在指尖滑过,柔软得像是没有重量。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小时候的熊芷蝶跑累了,扯着他的袖子撒娇要他抱。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头。她的头发也是这样柔软,蹭在他脸颊上,痒痒的。
“兴莲。”
熊芷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是,娘娘。”
“你昨晚……为什么不想去皇上身边?”
翁兴莲手上一顿。
他看着镜中的她,她正看着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奴婢……”他顿了顿,然后缓缓道,“奴婢不想离开娘娘。”
熊芷蝶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你……”
“娘娘待奴婢好,”翁兴莲垂下眼帘,“奴婢心里知道。这宫里,能遇到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不容易。”
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熊芷蝶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唇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说得对。
这宫里,能遇到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不容易。
她对她好,是因为她是父亲送来的人,是因为她做事稳妥,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清。
“兴莲,”她轻声道,“你过来。”
翁兴莲上前一步。
熊芷蝶转过身来,从妆奁中取出一枚琉璃簪,递给他:“这个送你。”
翁兴莲看着那枚簪子,没有伸手去接。
“娘娘,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熊芷蝶打断他,“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你收着。”
她说着,拉过他的手,将簪子塞进他掌心。
她的手温热柔软,他的指尖却带着凉意。触碰到的一瞬,两人都是一顿。
熊芷蝶没有立刻松开手。
她就那样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思索,几分认真。
“兴莲。”
“嗯?”
“你方才说,不想离开我。是真心话吗?”
翁兴莲抬眸。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清澈得像两汪泉水。他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低垂着眉眼、神情恭顺的侍女。
但那不是他。
真正的他,是站在这里,心跳如鼓,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是真心话。”他说。
熊芷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是平日的敷衍,也不是面对皇上时的完美伪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
“那就好。”她松开他的手,转回身去,对着铜镜整理衣襟,“往后你便一直跟着我。”
翁兴莲握着那枚琉璃簪,垂眸不语。
簪子在掌心硌得生疼,他却舍不得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