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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计划有变 “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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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生气了,不就一块补丁吗?”
张绘青比张执墨高了一个头,低头就能看到一个往前跑的黑脑袋,在乱糟糟的人群里穿来穿去。
像一匹矫健的小黑驴!
张绘青自豪地想,看他把弟弟养得多好!
张执墨不语,只拉着哥哥快跑,一直跑到家门口才停下。
“就一块补丁,这话说的,您可真有钱,家里住的都是小洋楼了吧!”
对自己的哥哥,张执墨骂起来也是一点都不饶人。
因为他心疼自己哥哥!
这都是拿命赚来的血汗钱!张绘青怎么能这么不爱惜呢?
张绘青变着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补丁,这才平息了张执墨的怒气。
“你扯掉的,你帮我补上!”
“怎么,你还要穿着出去啊?”
张绘青接过张执墨脱下来的长褂,刚走到屋里放针线的地方,手还没摸上针呢,张执墨就把长褂从他手里抽出来了。
“不要你补,我自己补。”他闷声闷气地说。
“怎么,嫌我手艺不好?”
张绘青也是懂点针线活的。
他一开始在脚行做活,抢地盘的时候免不得跟人动手,衣服被扯坏是常有的事
穿着一身破衣服回家,让娘和妹妹伤心,这是一个孝子该做的事吗?
张绘青就学会了自己给自己补衣服,这样方便又省事。
“跟自己哥哥还玩自食其力这套?嗯?”
张执墨倚在窗边,借着月光补衣服,他哥就在旁边骚扰他,一会儿在他右边说话,一会儿在他左边说话。
热气喷在他脸上,弄得他心烦意乱,手上缝的线也走了形,歪歪扭扭地,像丑陋的大蜈蚣。
张绘青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捉弄自己的弟弟妹妹,尤其是看自己弟弟生气炸毛的样子。
“你到底闹够没!”张执墨怒了,他真的怒了!
“不够不够,一辈子也闹不够!”张绘青笑嘻嘻地靠在枕头上。
他眼皮上的疤在月光下格外明显,像是沾了一粒大米饭在眼上。
他把自己的弟弟当孩子逗,自己也展露了一些孩子气。
“执墨,不许跟你哥发脾气!”
他们住的房子就两间屋,王金芳和张淑琴睡里屋,兄弟俩睡外屋,有什么动静,两边听得一清二楚。
张执墨很委屈,明明是他哥先招惹他的,娘每次都只训斥他一个人。
张绘青挑挑眉,得意地一笑。
“封建大家长!”张执墨批评道。
“把我抓到你们工人夜校当典型吧!”张绘青无动于衷道。
一说这个,张执墨的心一下子沉了。
“我今天还想跟你说这事来着,被你胡闹一通,早忘到后面了。”他自责道。
“什么事,你们工人夜校被端了?”
见张执墨脸色不好,张绘青压低了声音,正色道。
“差点。我在工厂的一个同志被重点关照了,我们想帮他逃出去,但是没有门路。”
张绘青跟着他爹刚进城时,几乎每天都能见到街上有工人在罢工,工人夜校也是大家经常讨论的事,但是现在,这些东西都成了禁忌。
张绘青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弟弟会投入到这种事业中来。
他们没有批评弟弟的工作给家庭带来了危险。
他们这种家庭,就是什么都不做,危险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张执墨却没有这种觉悟,他想把自己的工作跟家庭分开,尽量少让家人掺和进来。可他都这么大的人,遇到事情还要向哥哥求助,真令人羞愧。
“守门的军警都是些见钱眼开的人。你们没试过买通他们吗?”
一想到要给那些走狗送钱,张执墨就心里难受。
“钱是那么好挣的吗?”
张绘青在码头上累死累活地扛一天货,连一天的饭钱都挣不到。那些个尸位素餐的家伙,每天就知道伸手问人要钱,真叫恨得牙痒痒!
“不好挣,但是该花也得花啊!”张绘青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揉开弟弟眉心的疙瘩。
“花小钱,办大事,何乐而不为呢?难道你那个同志的命,还不值几块大洋吗?”
“明天我帮你去打点!”
“别,你还是让我自己去吧!”之前工人夜校有人闹事,张绘青也大包大揽地要帮他处理,最后处理的方式竟然是在厂子里跟人干架。
张执墨实在怕他哥把事情闹大。
“这次的行动一定要隐蔽,你可千万不能像上次那样!”张执墨紧张地说。
“行!”
“收起你的混混作风!”
“好!”
“你听见了没有?!”
“嗯!”
”张绘青把自己腰上的青色腰牌摘下来,扔给张执墨,“我不带着它,就叫不来人,你现在能放心了吧?”
张执墨把玩着这块腰牌,这牌子是用木头做的,用料扎实,摸起来沉甸甸的。
这腰牌不知道在多少个人手上打过转,又沾过多少人的血。
这上面的字都模糊成这样了,它真能起到辨别身份的作用吗?
张执墨怀疑自己他哥又在捉弄他,可他又确实天天带着这块牌子。
“怎么,喜欢啊?”张绘青见他拿着腰牌不肯撒手,跟个宝贝似的一直研究,出声问道。
张执墨撇撇嘴,他才不喜欢这东西呢。
“睡觉。”他把腰牌往自己的枕头下一塞,又把窗户关得紧紧的,盖着自己的长褂睡了。
一条坚实的臂膀盖在了他的身上,后背又很快贴过来一具热烘烘的身体,接着是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哥哥的呼吸声有一种魔力,吐出的热气直接吹软了弟弟紧绷的神经,靠在哥哥怀里,弟弟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他迷迷糊糊地想,怪不得厂子里工人不肯睡在宿舍,宁愿早上多走一个小时的路,也要回家里去睡呢。
张执墨惦记着送同志出城的事,第二天几乎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起床时外面天还是黑的。
他往旁边的床铺一摸,空的,还有热度。
“哥!”
他在厂子里做宣传工作的时候,经常有同宿舍的人在睡梦中被人抓走拷打,多数是有去无回。
会不会是昨天的秋翦水给人通风报信了?
张执墨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手刚摸到床沿,张绘青的身影已经出现。
“你刚才去哪了?”他一脸紧张地问。
“妈说口渴,我下床给她烧水去了,怎么了?”张绘青打了一个哈欠。
他端过来一个带缺口的碗,递到张执墨嘴边,“你喝不喝水?”
张执墨看了一眼,接过来,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直接把碗里的水喝到见底。
“喝个白开水而已,还整出梁山好汉的架势了!”
“走吧!”张执墨把碗放下,碗沿在桌子上轻轻一碰,磕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明显。
趁着现在天还很黑,他们要悄无声息地把人送出城。
“东西都带齐了吗?”
一辆毫不起眼的板车上,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男人正揣着手,努力地把脑袋缩进一团破布里。
这就是张执墨嘴里一起工作的同志?
看起来普通的穷苦大众没什么两样。
张执墨不打算跟哥哥介绍自己的同事,拉着对方到一旁说小话去了。
“咴儿!”
板车旁站着的黑驴吸引了张绘青的注意力。
“好乖好乖!”
他伸手抚摸黑驴毛茸茸的脸颊。
等张绘青和驴子玩够了,张执墨也跟夏尚善交代好了后面的工作内容。
“最近抓得紧,你先在乡下躲一阵子,等我们跟你送信。”
夏尚善是富裕纱厂的一位技术工人,在纱厂里颇有地位。
张执墨他们开办工人夜校,组织工会时,夏尚善凭借他的号召力,给他们帮了很大的忙。
“现在走吗?”
“还有几个拼车的老乡没来。”夏尚善拍拍包袱,“我先帮他们把东西捎过来了。”
“也好,这样也能掩人耳目。”张执墨点点头。
“我先去打点看门的人。 ”张绘青径直朝城门站岗的人走去。
“站住,没到出城时间,谁也不准靠近!”站岗的人把枪对准来人,厉声呵斥道。
事情不对。
这人举枪的动作这么敏捷,胳膊抻得笔直,一看就不像混日子的人。
还有这枪,枪柄这么新,成色这么好,寻常的巡逻队哪里配享用这种高等货?警察头头的枪都不见得有这好!
“别开枪,都是误会!我听见这边有动静,想过来瞅一眼!”
张绘青举起双手,慢慢后退。
“我不管你是耳朵有病还是脑子有病,赶紧给我滚!”
张绘青识相地滚远了。
“怎么了,钱不够吗?”张执墨见哥哥脸色不对,以为事情没办成,着急地问。
“你们的行动绝对保密吗?我怎么看门口站岗的人换了一批。你那几个老乡什么时候来?”
“就这个时候啊,他们应该快到了才对。“
夏尚善是不信老乡会出卖自己的,毕竟当初就是他们介绍的他来城里打工。更不要说他们的行李还在这呢,这可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财产。
“哥,现在该怎么办啊?”
难道真要叫政府的人瓮中捉鳖吗?
是幻觉吗,他好像听见了狗叫声和脚步声。
“我带着夏尚善躲到咱家去,你先找个地方猫着。”
这样,张执墨和夏尚善至少能保一个,如果要动手,他也能护着夏尚善。
“你干嘛,还不赶紧跑?”
张执墨居然试图拉着板车一起跑?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钱!”
“这上面都是夏大哥好不容易攒的家底啊!”
他舍不得就这样把东西给敌人!
“笨蛋!你不会把脖套给驴套上吗?”
张绘青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驴车,一拍驴腚,驴子拉着板车晃悠悠地跑起来了。
“你跟我来!”张绘青又拉着夏尚善朝自己家的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