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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北方的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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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秋日午后,天高云淡,风里已带了几分萧瑟的凉意,吹得巷口的梧桐叶沙沙作响。然而张记纸扎店内却是一派暖意融融,仿佛将外界的寒凉都隔绝在了那扇斑驳的木格窗外。阳光斜斜地切进屋内,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起舞,像是时光特意放慢了脚步,不忍惊扰这份即将面对生离死别的庄重。
案台上,朱砂砚里氤氲着淡淡的红雾,桂枝与艾叶燃烧后的清香,混合着金箔纸特有的微末气息,在空气里酿出一种温柔而肃穆的烟火味。江麒麟正低头打磨着一枚桃木牌。她神情专注,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手中的刻刀在她指尖灵活游走,木屑簌簌落下,每一刀都极轻、极稳,仿佛在雕刻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她特意为煤球准备的“引路牌”。桃木辟邪,亦能通灵。她要在上面刻上平安纹,护着小家伙的魂魄在去往另一边的路上不受惊扰,不被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欺辱。
甘绾懿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紧紧捏着煤球生前的项圈。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皮质项圈,中间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铜铃铛。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铃铛表面那些细微的划痕,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思念与愧疚。项圈的皮革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煤球的味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给煤球喂零食时蹭上的猫条香气。如今,这缕微弱的气息,竟成了心底最珍贵、也最刺痛人心的念想。
“把项圈系在纸猫脖子上吧。”
江麒麟放下手中的桃木刻刀,用指腹轻轻拭去木牌上的浮尘,然后将那只惟妙惟肖的橘色纸猫轻轻推到甘绾懿面前。
这只纸猫做得极尽巧思。尾巴根处缠着混了糯米汁和朱砂的细麻线,轻轻一扯,尾巴便灵活地晃动起来,弧度自然,仿佛下一秒就要撒娇般蹭过来。眉心那抹用淡朱砂细细点出的斑纹,更是和煤球生前一模一样,连那副慵懒又傲娇的神态都复刻了七八分。
“煤球认得这个。”江麒麟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灵体,“有熟悉的东西在,它的魂魄才会安心过来,知道你是来接它的,不是不要它了。”
甘绾懿点点头,眼眶微热,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小心翼翼地将项圈系在纸猫脖颈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梦。随着“叮”的一声脆响,铃铛轻颤,清脆的声音落在寂静的铺子里,竟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煤球真的就在脚边,正歪着头,眯着眼看她。
她刚想起身回家取煤球最喜欢的小老鼠玩具,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名字。
“喂,妈。”甘绾懿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几分刚哭过般的软糯鼻音。
“懿懿,忙完没?”冯瑾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温润而沉稳,带着特有的从容,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妈让司机给你送些冰糖雪梨银耳羹过去,润润嗓子。另外,煤球那个常趴的软垫我也让人找出来了,洗过晒过,一起带过去。那是它最熟悉的味道,兴许能安安神。”
甘绾懿心头一暖:“妈,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回来拿就行……”
“傻孩子,司机正好要去老城区那边处理点事,顺路的事。”冯瑾琇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却又巧妙地避开了过多的寒暄,“对了,给麒麟也带了一份刚出锅的枣泥卷和茯苓夹饼。天气秋燥,吃点滋阴的。咱们家不兴那些虚礼,但人家真心帮忙,咱们心里得有数。”
挂了电话,甘绾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江麒麟:“我妈听说你在帮我,特意让司机送点吃的过来。她总是这样,话不多,但什么都想到了。”
江麒麟抬头笑了笑,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清淡:“阿姨太客气了。都是举手之劳。”
没过多久,纸扎店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位穿着黑色西装、举止干练的司机拎着两个精致的食盒和一个小布包走了进来。他恭敬地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甘小姐,冯女士让我送东西过来。”
司机将东西放在案旁的小桌上,又双手递过来一个烫金的信封,神色认真:“冯女士说,这是一点心意,麻烦麒麟小姐多费心。”
江麒麟眉头微蹙,刚想推辞,甘绾懿已经先一步上前,温和却坚定地接过信封递了回去:“张师傅,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钱不能收。麒麟是我朋友,帮忙是应该的。”
司机有些为难,刚想再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接通后听了两句,脸色缓和下来,对着电话恭敬道:“是,冯女士,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司机解释道:“甘小姐,冯女士特意叮嘱,这不是谢礼。她说老宅最近有些不太平,想托麒麟小姐帮忙看看风水,这算是咨询费。冯女士说,专业的事要有专业的报酬,请麒麟小姐务必收下,否则她心里不安。”
甘绾懿还想拒绝,江麒麟却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那触感温热干燥,瞬间让甘绾懿僵住了动作。
“既然阿姨这么说,是为了求个心安,那我就收下了。”江麒麟的声音平静,目光却温柔地落在甘绾懿脸上,替她解了围,“等忙完煤球的事,我会亲自去帮阿姨看看老宅的风水。”
她能察觉到甘绾懿眼底的纠结,不想让她夹在中间为难。而电话那头,冯瑾琇听着司机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位女士,此刻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自家女儿和那个清冷小姑娘的进展。“咨询费”不过是个由头,她比谁都清楚自家闺女的小心思和江麒麟的性子,更乐见两人因此有了更多牵绊。她这点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做得滴水不漏。
司机走后,甘绾懿打开食盒。冰糖雪梨银耳羹的清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汤汁浓稠透亮,还温着;另一层食盒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枣泥卷,外皮雪白松软,内馅红润细腻,旁边还配着几块精致的茯苓夹饼。
“我妈一直这样,总喜欢把事情想得面面俱到。”她拿起一块枣泥卷递给江麒麟,指尖不经意擦过江麒麟的手背,两人皆是一怔,“你尝尝,这是李婶的拿手绝活,枣泥是手工炒的,一点都不腻。”
江麒麟接过枣泥卷,咬了一口。甜糯适中,带着浓郁的红枣香气,确实美味。她看着甘绾懿,心中对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母亲多了几分敬意,这位温婉高知的女性,确实有着不为人知的智慧与力量。
“把煤球的软垫铺在纸猫旁边吧。”江麒麟转移了话题,指着那个小布包说,“有它熟悉的味道,煤球会更有安全感。”
甘绾懿点点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软垫,上面还留着煤球常年趴卧留下的淡淡气息。她小心翼翼地将其铺在红布木盘旁,又将煤球最喜欢的小老鼠玩具放在软垫上。那一刻,眼眶再也忍不住泛红,泪珠在睫毛上打转:“煤球以前总趴在这上面睡觉,抱着小老鼠啃,有时候睡着了还会蹬腿,像是在追老鼠……”
江麒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甘绾懿低头时,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遮住了半边脸颊。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易碎。她那认真的模样,让江麒麟的心头发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记忆恍惚间重叠。小时候,这个漂亮的小姐姐也是这样,认真地给她剥糖纸,认真地挡在她身前赶走欺负人的小朋友。十几年过去,那份认真从未变过,只是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温柔与沧桑。
“法事定在今晚子时。”江麒麟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她的情绪,“那是阴阳交替的时候,阴气最盛却也最纯净,引魂最顺,也不会让杂气缠上煤球。我已经布好了引魂阵,院角的铜铃会感应阴气,煤球过来时,铃会响。”
甘绾懿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江麒麟温柔的眸子里。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满满当当地映着她的影子。心头猛地一跳,她慌忙移开目光,指尖轻轻拂过纸猫的耳朵,掩饰般地问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不用紧张。”江麒麟递给她一叠叠好的黄纸,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甘绾懿的手。
那一瞬间,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窜遍全身。两人都愣了一下,动作同时停滞。
甘绾懿的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是被夕阳染红的云霞;江麒麟也慌忙收回手,耳根微微发烫,转身去整理案台上的朱砂笔和符纸,假装若无其事,心跳却早已乱了节拍,快得连自己都能听见。
怎么这么不小心…… 江麒麟在心里暗骂自己,指尖却还残留着那份微凉的触感,让人有些贪恋。
铺子里静了下来,只有指尖划过纸页的轻响,还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甘绾懿看着纸猫,脑海里全是煤球的模样:圆滚滚的身子蜷在她的腿上打呼噜,阳光好的时候趴在窗台上舔爪子,加班时蹲在电脑旁陪她,哪怕只是安安静静的,也能让人觉得安心。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黄纸上,晕开一小片痕迹。
江麒麟的眼角余光总忍不住落在甘绾懿身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指尖轻轻捏着黄纸、微微颤抖的模样,心底生出一丝细细密密的心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悸动,拿出爷爷留下的引魂符,蘸了点调好的朱砂浆。
笔尖触纸,她神色骤然变得庄重。在符纸中央快速勾勒,笔走龙蛇,动作流畅,一气呵成。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符纸竟微微震颤,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凝着她满满的灵力。
“这道引魂符烧了,能指引煤球的魂魄过来。”江麒麟将符纸轻轻放在木盘旁,声音柔和,“还有这碗清水,待会儿洒在纸猫周围,能挡着周围的杂气,让煤球的魂魄不受惊扰,安心享用供品。”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去拿桌下的清水碗。起身时,却不小心撞到了正凑过来看符纸的甘绾懿。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相触。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们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江麒麟的身上是淡淡的朱砂、桂枝混合着纸张的陈香,清冽而安神,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甘绾懿的身上是清浅的栀子花香,温柔而撩人,像是春日里最柔软的风。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清新又暧昧,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发酵。
四目相对,两人都能看到彼此眼底那个放大的自己。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打破了这份静谧。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连空气都变得温热粘稠起来。
江麒麟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眸子里像盛着细碎的星光,温柔得让人心颤。甘绾懿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刚的画面,那种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逾越的克制,让这份对视显得格外漫长而动人。她甚至能感觉到江麒麟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痒痒的,直抵心底。
江麒麟最先回过神。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到了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眼神飘忽,磕磕绊绊地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没事。”甘绾懿也慌忙移开目光,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她不敢看江麒麟,怕泄露了自己眼底那份刚刚萌芽、还未成形的情愫。“是我……我没注意。”
江麒麟背过身,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根,心里暗骂自己冒失,却又忍不住回味刚刚那一瞬间的靠近,还有甘绾懿泛红的脸颊,像熟透的桃子,让人想轻轻碰一下,又怕弄坏了。
不能急,慢慢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夕阳西斜时,两人终于将法事的东西准备妥当。
木盘摆在天井的石桌上,纸猫居中,项圈铃铛轻晃,小鱼干、玩具和软垫摆得整整齐齐。引魂符、平安符、清水碗一一就位。院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预告着什么。一切都静候子时的到来。
甘绾懿看着石桌上的一切,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她转头看向江麒麟。江麒麟正低头检查着引魂阵的纹路,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格外清隽,神情专注而神圣。那认真的模样,让甘绾懿心头一动。
她忽然觉得,有江麒麟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哪怕是面对阴阳相隔的离别,哪怕是直面生死的界限,也多了几分勇气与底气。那个曾经躲在她身后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了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
江麒麟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蜜糖,流淌进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别怕,”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有我在。”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甘绾懿的心底。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却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有你在。”
晚风轻拂,带着北方初秋特有的干爽与微凉,穿过天井,吹动两人的发梢。却吹不散铺子里萦绕的温柔,也吹不散两人心底悄然萌生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