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二十五章:迟来的雪 沈知白死后 ...
-
窗外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林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茉莉花茶。茶水表面浮着几片枯黄的茉莉花瓣,像极了某种被时间风干的记忆。她盯着那几片花瓣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涩,才缓缓抬起头。
牡丹江的雪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就像五年前那个冬天,沈知白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生命,又毫无预兆地离开。镜泊湖方向吹来的寒风卷着雪花,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夏思妍发来的微信。
“晚晚,这周末同学聚会,你来吗?大家都好久没见你了。”
林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同学聚会。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五年来,她刻意避开了所有与过去有关的社交圈,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可这座孤岛的地基,是用沈知白的骨灰砌成的。
她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没有回复。
起身走进卧室,林晚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檀木盒子。盒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叠厚厚的信件,和一颗用玻璃纸精心包裹的水果糖。
那颗糖已经过期了。
糖纸边缘泛黄,里面的糖块因为受潮而微微变形,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甜腻气息。这是沈知白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在那些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林晚都会把它拿出来,放在鼻尖轻轻嗅闻。那股变质的甜味,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关于他的实体。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熟悉的、清瘦有力的字迹:“给晚晚”。
这是沈知白在病重期间写的。那时候他已经瘦得脱了相,连握笔都变得极其困难,可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林晚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晚晚,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哭,我最怕你哭。你一哭,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肾衰竭到了晚期,透析也撑不了多久。其实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我走了以后,没人提醒你按时吃饭,没人给你暖手,没人听你碎碎念。
晚晚,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最遗憾的事,也是遇见了你。如果我不遇见你,你就不会为了我这么难过。可我又自私地想,幸好遇见了你,让我这短暂又灰暗的一生,有过那么亮的一束光。
别为了我停留。你要往前走,去爱一个健康的人,去过一个平凡又热闹的人生。忘了我吧,就把我当成一颗过期的糖,甜过一次就够了,别一直含在嘴里,会坏牙齿的。
爱你的,知白。”
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墨色花朵。林晚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五年来,这封信她读了无数遍,可每一次读,心口依然会像被玻璃渣狠狠扎进去一样疼。
就在这时,门铃突兀地响了。
林晚慌乱地擦干眼泪,把信纸折好放回盒子里。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暴雪,会是谁?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的外卖员,帽檐上落满了雪花,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另一只手还捏着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白色信封。
“谁?”林晚隔着门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林小姐,这是沈先生生前预定的蛋糕。”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感,“沈先生嘱咐过,要在您二十五岁生日这天送到。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乐。”
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疯了一样冲回客厅抓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5月28日。
真的是她的生日。这五年来,她活得浑浑噩噩,竟然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而沈知白,那个已经离开她五年的人,竟然在五年前就预定了这份迟来的礼物。
她颤抖着手打开门。
男人将蛋糕盒递给她,又把手里那个白色的信封塞到了她手中:“林小姐,这个也是刚才有人托我一起转交给您的,说是……生日礼物的一部分。”
说完,男人抖了抖身上的雪,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林晚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双手颤抖着解开丝带。蛋糕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奶油香气扑面而来。蛋糕不大,上面用蓝色的奶油画着一颗星星,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晚晚,要像星星一样发光。”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沈知白对她说的话。
林晚拿起插在蛋糕上的蜡烛,点燃。微弱的烛火在昏暗的客厅里摇曳,映照出她泪流满面的脸。
“沈知白,我二十五岁了。”她对着那团小小的火苗轻声说道,“你答应过要陪我过二十五岁生日的,你食言了。”
她闭上眼,许下了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吹灭蜡烛后,林晚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奶油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她一边吃,一边流泪,眼泪掉进蛋糕里,混合着奶油,变成了一种苦涩的味道。
吃到一半,她的叉子突然碰到了什么硬物。
林晚愣了一下,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奶油。在蛋糕的最底层,埋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的内圈刻着两个字母:Z&W。
沈知白,林晚。
这是求婚戒指。
他在五年前,在他们最相爱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求婚戒指,藏在了这个迟到了五年的生日蛋糕里。他预知了自己的死亡,所以他用这种方式,给了她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林晚拿起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颤抖。她把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尺寸竟然刚刚好。
“沈知白,你混蛋。”她哭着骂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让我忘了你?你把我害成这样,然后自己拍拍屁股走了,你让我怎么办?”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嘶吼,发泄着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和痛苦。可是没有人回应她。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呼啸着掠过城市,像是在替那个死去的人哭泣。
哭累了,林晚蜷缩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戒指。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刚才那个外卖员送来的、一直被遗忘在茶几角落的白色信封上。
那个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处也没有用胶水粘死,只是随意地折了一下。
林晚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像毒蛇一样爬上脊背。她放下戒指,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她抽出信纸,展开。信纸上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冰冷且工整的宋体字:
“那颗过期的糖,你还没吃够吗?既然舍不得吐出来,那就连皮带肉,一起咽下去吧。”
轰——
林晚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冻结。
她猛地站起身,信纸从指尖滑落,飘落在地。她惊恐地环顾四周,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窗帘在寒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是谁?
是谁知道那颗糖?
那颗糖是她藏在卧室最隐秘的檀木盒子里的,除了她和死去的沈知白,根本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捡起那张信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比正面的更大,甚至透着一股狰狞的力道:
“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我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每天几点睡觉,知道你刚才哭得有多难看。林晚,游戏才刚刚开始。”
“啊——!”
林晚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把信纸狠狠甩了出去。
她跌跌撞撞地后退,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惊恐地盯着那张躺在地板上的信纸,仿佛那是一条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这不是恶作剧。
那种字里行间透出的恶意、窥视感和杀意,绝对不是恶作剧!
林晚颤抖着手抓起手机,想要报警,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报什么警?说有人给她写了一封恐吓信?警察会信吗?
而且,写信的人说“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每天几点睡觉”……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户。她住在三楼,窗帘并没有拉严实,透过那条缝隙,外面漆黑的夜色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是不是有人现在就站在楼下的雪地里,正抬头看着她?
这个念头一出,林晚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连滚带爬地冲到窗边,一把将窗帘死死拉上,又慌乱地检查了门锁,把防盗链也挂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颗过期的糖,静静地躺在卧室的盒子里。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就像是一个幽灵,正隔着时空,冷冷地嘲笑她的深情,嘲笑她的狼狈。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林晚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呼啸的风声像极了某种野兽的低吼,将这座孤立无援的房子彻底吞噬。
那封恐吓信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林晚死水般的生活里。接下来的两天,她几乎没敢合眼。每当窗外的风声稍微大一些,她就会神经质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用来切蛋糕的水果刀。
夏思妍得知那封信的事后,急得在电话里直哭,非要立刻搬过来陪她。林晚拒绝了,她不想把思妍也卷进这莫名其妙的漩涡里。她只是按照思妍的叮嘱,去超市买了几卷加厚的封窗胶带,把家里所有的窗户缝隙都贴得严严实实。
可即便如此,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
第三天傍晚,牡丹江的雪下得更大了。狂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像无数白色的幽灵在窗外疯狂拍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林晚拉紧了厚重的窗帘,试图将那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隔绝在外。她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面,热气腾腾的白雾稍微驱散了一些屋内的阴冷。
就在她刚拿起筷子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客厅窗户的方向传来。
林晚浑身猛地一颤,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那声音不像是风声,更像是某种硬物狠狠撞击在玻璃上的动静。
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她轻手轻脚地放下碗,抓起桌上的水果刀,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挪向客厅。
窗帘拉得很严实,她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那股不安的预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颤抖着伸出手,捏住窗帘的一角,猛地将其掀开一条缝隙。
借着楼道里昏暗的感应灯光,她看见自家窗户的玻璃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撞击点。虽然玻璃没有碎,但那个白点在漆黑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
第二颗石子砸在了同一个位置。
林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是谁?到底是谁?
她壮着胆子再次凑近那条缝隙往外看。楼下的雪地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的女人。那人没打伞,漫天的风雪瞬间落满了她的肩膀和头发,远远看去像是一尊快要被大雪掩埋的雕塑。但即便如此,林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殷淑敏。
那个在高中时期总是跟在她和沈知白身后,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羡慕和讨好的殷淑敏。
林晚愣住了。殷淑敏?怎么会是她?
似乎察觉到了窗帘后的目光,楼下的殷淑敏猛地抬起头。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和漫天的风雪,林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里透出的寒意,比这牡丹江的冬夜还要冷上几分。
殷淑敏没有再扔第三颗石子。她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死死盯着林晚的窗户。
林晚再也忍不住了。恐惧和困惑交织在一起,让她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她抓起玄关处的钥匙,披上一件厚外套,冲出了家门。
楼道里的风更冷,夹杂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灌。林晚一口气跑到楼下,推开单元门。
“殷淑敏!”林晚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抖,“是你吗?你在干什么?”
殷淑敏没有动。直到林晚走到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她才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林晚终于看清了殷淑敏现在的样子。那一瞬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忆中那个总是梳着乖巧黑长直、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彻底消失了。眼前的殷淑敏,染着一头极其张扬的紫粉色长发,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冷光。她的左眉骨上打着一枚冰冷的金属眉钉,嘴唇上则是一枚暗红色的唇钉,随着她嘴角的扯动,折射出刺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