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鬼录》唯有信任不可辜负

8、第3个目标

　　陈默回到宿舍时，天已经亮了。

　　推开520的门，屋里一片死寂。张磊和王明坐在各自的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见陈默进来，两人抬起头，眼神复杂。

　　“李浩呢？”张磊问，声音沙哑。

　　陈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死了，对不对？”王明说，“昨晚校门口死的那个人，是他。”

　　陈默点点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张磊突然站起来，冲到陈默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是你！你昨晚就知道他要死！你让他别出门，你追出去——你他妈什么都知道！”

　　陈默没有挣扎，没有辩解。他能说什么？说是我杀的？是我脑子里一个念头杀的？

　　王明过来拉开张磊：“别这样，不是他的错。”

　　“那是谁的错？”张磊吼，“那个电话是谁打的？那个镜子是怎么回事？李浩怎么就突然死了？”

　　没人能回答。

　　张磊松开陈默，跌坐回床上，捂着脸哭起来。王明站在一边，眼眶也红了。陈默看着他们，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们不知道真相，不知道凶手就站在他们面前。

　　可他不能说。

　　说了，他们会疯的。说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陈默，”王明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昨晚你说让李浩别出门，你好像知道会有事发生，”王明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那个电话是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说：“我不能说。”

　　“不能说？”王明的声音变了，“李浩死了，你还不能说？”

　　“说了你们也不会信，”陈默说，“而且说了，你们也会死。”

　　张磊抬起头，眼睛红肿：“什么意思？”

　　陈默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递给他们：“你们自己看。”

　　张磊接过笔记本，翻开。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王明凑过去看，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什么？”张磊的声音在发抖。

　　“我爷爷留下的，”陈默说，“里面写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现实。”

　　张磊翻到最后一页，读出声来：“第七章完。第一个是陌生人，第二个是室友。第三个呢？第八章：第三个目标。”

　　他抬起头，盯着陈默：“第三个目标是谁？”

　　陈默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你，可能是王明，可能是我自己。”

　　“那怎么办？”王明说，“我们报警？”

　　“报警没用，”陈默说，“警察查不到那些东西。而且，下一个死的可能就在今晚。”

　　张磊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陈默。他的手在抖，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了：“那我们自己查。这东西从哪儿来的？你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陈默犹豫了一下，决定告诉他们一部分真相。不能全说，不能说自己可能是凶手，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危险是什么。

　　“我老家有个镇子，叫槐荫镇，”他说，“那地方不对劲。我爷爷写了一辈子这本书，写到了八百四十六章。我翻开第八百四十七章的那天，他死了。从那以后，书里就开始写新东西，写那些会发生的事。林小燕，李浩，都是书里写好的。”

　　“那写书的人是谁？”王明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说：“我不知道。”

　　他撒谎了。他知道是自己，可他不敢说。

　　“那现在怎么办？”张磊说，“我们等着下一个死？”

　　陈默摇头：“不，我们想办法。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她每天晚上派一个人来杀人。昨晚是李浩，今晚会是下一个。我们要找到她，阻止她。”

　　“怎么找？”

　　陈默想了想，说：“书里会写今晚的目标是谁。等我知道了，我们就提前找到他，不让他落单。”

　　也只能这样了。

　　三个人守在宿舍里，等着天黑，等着那本书给出答案。

　　时间过得很慢。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傍晚的时候，陈默的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他接了，放到耳边。

　　“小默，”那个声音说，“今晚的目标是王明。”

　　电话挂断了。

　　陈默抬起头，看向王明。王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是我？”他问。

　　陈默点点头，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新字正在浮现：

　　“第八章：第三个目标。”

　　“今晚的游戏目标是王明。”

　　“王明会在晚上九点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他姐姐的声音，说他妈出事了，让他赶紧回家。他会相信，会出门，会走到公交站台。然后他会看见一面镜子。那是一面公交站台广告牌后面的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他会照镜子。然后他就会死。”

　　“陈默必须在午夜之前找到他，阻止他照镜子。如果王明照了镜子，游戏结束。”

　　陈默合上书，看向王明：“九点。还有两个小时。”

　　“那怎么办？”王明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接电话行不行？”

　　“没用，”陈默说，“那个电话会自动接，你躲不掉。我们只能跟着你，在你看见镜子之前拦住你。”

　　“可是她会在电话里说我妈出事了，”王明说，“我姐的声音，我妈——我能不信吗？”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那种感觉，知道那种明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相信的感觉。那是亲情，是人最脆弱的地方。

　　“你妈在哪？”他问。

　　“在老家，隔壁省。”

　　“你姐呢？”

　　“也在老家。”

　　陈默想了想，说：“你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告诉她不管今晚接到什么电话都不要信。给你姐也打，让她们配合你。”

　　王明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电话接通了，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正常，温暖。王明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妈说知道了，”他说，“可我姐电话打不通，可能在上班。”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走吧，”他说，“我们去公交站台等着。把那面镜子找出来，提前处理掉。”

　　三个人出了宿舍，往校门口的公交站台走去。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公交站台在学校对面，平时等车的人不多，这会儿只有两三个人。

　　他们走到站台，四处查看。广告牌后面，确实有一面镜子。

　　一面老式的穿衣镜，和昨晚的一模一样，就这么靠在广告牌后面，镜面对着站台的方向。等车的人只要往那边看一眼，就能看见自己。

　　“就是它，”陈默说，“搬走。”

　　三个人合力抬起那面镜子，沉得出奇。他们抬着镜子往远处走，走到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把镜子靠墙放下。镜面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映出他们三个人的影子。

　　陈默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在笑。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切正常。

　　“走吧，”他说，“回站台等着。”

　　三个人回到站台，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八点半，八点四十五。

　　八点五十八分。

　　王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我姐。”

　　陈默冲他点头：“接，但别信。”

　　王明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姐？”

　　对面说了什么，王明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手在抖，声音在抖：“什么？妈怎么了？……哪个医院？……好，好，我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要跑。陈默一把抓住他：“别去！”

　　“我妈真的出事了！”王明吼，“我姐亲口说的！我妈电话打不通！”

　　“那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王明瞪着他，“万一真的呢？万一我妈真出事了呢？”

　　陈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能说什么？说那是鬼打的？说就算你妈真出事了，你去也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王明挣开他的手，冲到路边拦出租车。一辆空车停下，他拉开车门就要上。陈默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他，把他往后拖。

　　“放开我！”王明挣扎。

　　张磊也跑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把王明按在地上。王明拼命挣扎，嘴里骂着，喊着，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王明，你听我说，”陈默喘着气，“你妈没事，我刚给她打过电话。你自己打的，记得吗？两个小时前，你亲口打的。”

　　王明愣住了。

　　他慢慢停止挣扎，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可是……我姐的声音……”他说，“真的是我姐的声音……”

　　“那是假的，”陈默说，“什么都能是假的。声音，脸，号码，什么都能是假的。”

　　王明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三个人就这么躺在公交站台旁边，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过了很久，王明坐起来，擦了擦眼泪。

　　“现在怎么办？”他问。

　　陈默站起来，看向那条巷子的方向。那面镜子还在那儿，可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镜子？那个东西能放一面，就能放两面，三面，无数面。

　　“回宿舍，”他说，“今晚哪儿也不去，就在屋里待着。”

　　三个人回到宿舍，把门锁好，把窗户关紧。陈默把书桌上的镜子翻过去扣着，把卫生间的门关上，把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收起来。

　　九点半，十点，十点半。

　　王明坐在床上，一直盯着手机。他姐又打了好几个电话，他一个也没接。每响一次，他的脸色就白一分，手就抖一下。

　　十一点。

　　手机又响了。还是他姐的号码。

　　王明看向陈默。陈默冲他摇头。他咬了咬牙，没接。

　　铃声停了。

　　几秒后，短信来了：

　　“王明，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妈真的出事了，在人民医院抢救，你快来！”

　　王明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陈默，”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妈真的出事了怎么办？我不去，她会死。我去，可能会死。你让我怎么选？”

　　陈默沉默。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是他，他会怎么选？看着亲人死，还是自己去死？

　　他不知道。

　　十一点半。

　　王明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视频通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姐的脸，泪流满面。

　　“王明！你快来！妈不行了！”

　　王明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他看着屏幕上那张脸，那张和他姐一模一样的脸，那个声音，那个语气——

　　“陈默，”他说，声音很轻，“我要去。”

　　陈默站起来，挡在他面前：“那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

　　“没有万一。”

　　王明盯着他，眼睛红得吓人：“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知道？你妈死了，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我妈还活着，我不能赌。”

　　陈默愣住了。

　　他妈死了。不对，他妈早就死了，活了二十三年的是个鬼。可他没法说这个。王明不会信的。

　　“求你了，”王明说，“让我去。就算是假的，我也要去看看。不然我一辈子都会后悔。”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哀求。他知道那种感觉，知道那种明知道可能是陷阱却还是想跳下去的感觉。那是亲情，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也是那些东西最擅长利用的地方。

　　“我陪你去，”他说，“张磊，你也去。我们一起去。”

　　张磊点头。

　　三个人出了宿舍，往人民医院的方向走。王明一路跑，陈默和张磊在后面追。跑到医院门口，王明停下来，四处张望。

　　没有镜子。

　　至少没有明显的镜子。

　　他们进了急诊楼，四处找。一楼，二楼，三楼。没有王明他妈，没有他姐，什么都没有。

　　王明的手机响了。还是他姐的视频。

　　“王明，你在哪？妈在住院部八楼，你快来！”

　　王明转身就往住院部跑。陈默和张磊追上去，跑进住院部大楼，等电梯来不及，直接爬楼梯。

　　八楼。

　　楼梯间的门推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是王明的姐姐。

　　至少，长得像。

　　她站在那儿，冲王明招手：“快来，妈在这边。”

　　王明跑过去，跑到一半，陈默忽然看见走廊边上有一面镜子。

　　一面老式的穿衣镜，就靠在墙边，镜面对着走廊。

　　“王明，别过去！”他喊。

　　可王明已经跑到了镜子前面。他停下脚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他的脸正在变，变得苍白，变得僵硬，变得不像活人。

　　而镜子里的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裙子，留着长头发，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双眼睛，正盯着陈默。

　　“又见面了，”那女人说，“你真能跑，跑了一晚上。可惜，还是没跑掉。”

　　陈默冲过去，想把王明拉开。可王明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他只能看着镜子里的王明一点一点变化，最后变成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穿着老式的衣服，梳着老式的发型，冲他笑。

　　“王明！”他喊。

　　王明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地上。和昨晚的李浩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散开，没有呼吸了。

　　死了。

　　陈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听见那个笑声，咯咯的笑声，从镜子里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陈默，”那声音说，“还有六天。你能救几个？”

　　镜子消失了。

　　不是被人搬走，是真的消失了。就那么凭空不见了，只留下一面空墙。

　　张磊站在走廊另一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看着地上的王明，看着那面空墙，看着陈默，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话：

　　“那是什么？”

　　陈默抬起头，看着张磊，看着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护士跑过来了，看见地上的王明，尖叫起来。很快，医生来了，警察来了，整个住院部乱成一团。

　　陈默和张磊被带到派出所，又是一夜的问话。他们说什么？说他们陪王明来找他妈？他妈根本没住院。说他们看见一面镜子？镜子不见了。

　　警察看他们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像是在看两个疯子，或者两个凶手。

　　凌晨四点，他们被放出来，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漆黑的夜空。

　　张磊点了根烟，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打火机。他吸了一口，咳了半天，然后看着陈默：

　　“陈默，你老实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递给他。

　　张磊接过，翻开最后一页。新字已经浮现：

　　“第八章完。”

　　“第三个死了，还有四个。”

　　“第九章：第四个目标。”

　　张磊合上书，盯着陈默：“第四个是谁？”

　　陈默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任何一个认识我的人。”

　　张磊把书还给他，又吸了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陈默，”他说，“你跟我说实话。这书，是不是你写的？”

　　陈默愣住了。

　　“李浩死的那晚，你说别让他出门，你知道会有事。王明死的那晚，你带我们去找镜子，可我们还是没拦住。你知道那么多，你什么都知道——你凭什么知道？”

　　陈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你对不对？”张磊盯着他，眼睛里是恐惧，是怀疑，是愤怒，“是你杀了他们？”

　　“不是我，”陈默说，声音沙哑，“是那个东西。是镜子里的东西。”

　　“那她为什么找你？为什么只找你？”

　　陈默沉默。他知道答案，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是作者。因为那些念头，是从他脑子里出来的。

　　张磊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他掐灭烟，转身就走。

　　“张磊！”陈默喊。

　　张磊没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陈默站在原地，握着那本烫手的笔记本，心里空落落的。他失去了李浩，失去了王明，现在连张磊也走了。

　　还有六天。

　　还有四个目标。

　　他能救几个？

　　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夜色里发着惨白的光。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陈默回头，看见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是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留着长头发。她走到路灯下，停下来，冲他笑。

　　是母亲的脸。

　　“小默，”她说，“感觉怎么样？”

　　陈默没有跑，没有喊，只是盯着她。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到底想要什么？”

　　母亲笑了，笑得很开心：“我想要你写完那本书。八十六年了，你爷爷写了八十六年，才写了八百四十六章。你呢？三天就写了三章。你比他快多了。”

　　陈默愣住了。

　　三天，三章。林小燕一章，李浩一章，王明一章。每一章都是一条人命。

　　“你可以不写的，”母亲说，“可你控制不住。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没有说话。

　　“因为你心里有恨，”她说，“你恨那些人不理解你，恨他们不相信你，恨他们抛下你。你恨张磊刚才走掉。你恨他怀疑你。你恨他。”

　　陈默的拳头攥紧了。

　　“你想让他死，”母亲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耳朵里，“你想让他也尝尝那种滋味。对不对？”

　　“不对。”陈默说，可他自己都听出声音里的犹豫。

　　母亲笑了，笑得更开心了：“你看，你自己都不信。没关系，明天晚上，你会有机会的。明天晚上，第四个目标会是谁呢？是你恨的人，还是你爱的人？”

　　她转身，走进黑暗里，消失不见了。

　　陈默站在原地，握着那本笔记本，浑身冰凉。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挑拨，在离间，在让他失去所有的朋友。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他，等到他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她就赢了。

　　可他没办法阻止。

　　因为他确实是凶手。

　　那些念头，那些一闪而过的恨意，真的会变成书上的字。书上的字，真的会变成现实。

　　他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那本黑色的、像皮肤一样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字又变了：

　　“作者：陈默”

　　“未完待续”

　　他合上书，抬头看天。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夜晚，新的死亡。

　　他必须找到张磊。

　　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不让自己再杀一个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