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母亲的秘密 ...

  •   门把手还在转动。

      陈默死死盯着那扇门,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抓到一支钢笔——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铜质的笔身冰凉,握在手心里,给他一点微弱的勇气。

      门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穿着白色的睡裙。

      母亲。

      “小默?”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睡意的沙哑,“你咋还没睡?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

      陈默没有回答,手里的钢笔握得更紧。他盯着母亲的脸,想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破绽。月光慢慢移动,照亮了她的五官——是母亲,是他看了二十三年的那张脸。

      可陈默不敢信。

      “做噩梦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母亲走进来,坐到床边。她的手伸过来,想摸陈默的额头。陈默本能地往后一缩,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小默?”母亲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解,“你到底咋了?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是不是你爷爷的事……”她顿了顿,“有啥事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陈默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担心,只有心疼,没有别的。他慢慢松开手里的钢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妈,你……有没有在我房间里……写过什么东西?”

      母亲愣了一下:“写啥?我进你屋干啥?”

      “就是……在墙上。”陈默指了指那面被镜子挡住的墙,“用指甲刻的字。”

      母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那面被被子蒙住的镜子,眉头皱了起来:“那是啥?你啥时候弄了面镜子进来?那不是你奶奶屋里的老镜子吗?”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奶奶屋里的?那面镜子是祖母的遗物,祖母去世后就一直放在杂物间里,从来没搬进过他的房间。他清楚地记得,中午睡觉前,房间里还没有这面镜子。

      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没搬。”陈默说,声音发颤,“它自己出现在这儿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墙角,掀开蒙在镜子上的被子。月光照在镜面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母亲站在前面,陈默坐在床上。一切正常,没有异样。

      “这镜子我认得,”母亲说,“你奶奶当年嫁过来时的陪嫁。她走后一直搁杂物间,前两天我还说找个机会搬出来用,这镜子成色还好着呢。”她回过头看陈默,“你啥时候把它搬上来的?”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整理祖父遗物的时候,他确实去过杂物间。祖父的樟木箱子就放在杂物间里,他当时只顾着搬箱子,根本没注意过角落里那面镜子。

      可他没有碰过那面镜子。

      至少,他记得自己没有碰过。

      “可能是我梦游了。”陈默说,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解释,“这几天太累了。”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走过来,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的,和镜子里的那只手完全不同。

      “小默,”母亲说,声音很轻,“你爷爷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陈默愣了一下:“没有啊,我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

      “我不是说那时候。”母亲打断他,“我是说,更早的时候。你小时候,你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陈默努力回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祖父在他记忆里,一直是沉默寡言的形象,整天坐在院子里雕木头,偶尔教他写毛笔字,很少说话。唯一记得的,是祖父常说的一句话——

      “咱们槐荫镇的人,都是书里的人。”

      他把这句话告诉了母亲。

      母亲沉默了。月光照在她脸上,陈默看见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复杂,变得……害怕。

      “妈?”陈默试探着喊了一声。

      母亲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你爷爷那人,就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睡吧,明天周道长来做法事,你得早起。”

      她起身要走,陈默忽然抓住她的手:“妈,你还没回答我。那些墙上的字,是不是你刻的?”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什么字?”

      “就在镜子后面,”陈默说,“‘别照镜子’,‘别相信镜子里的自己’,‘她藏在镜子里’,还有‘快跑’。那笔迹,是你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母亲慢慢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陈默看见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含着泪。

      “小默,”她说,“你记住妈一句话。”

      “什么?”

      “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这镇上的东西,没有什么是真的。”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包括我。”

      陈默愣住了:“妈,你在说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她松开陈默的手,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陈默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母亲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他心里——“包括我”。

      她承认了。

      墙上那些字,是她刻的。可她为什么要刻那些字?她说的“她藏在镜子里”又是谁?那个“她”,是母亲自己吗?

      陈默一整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动静,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说话。他起床,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是张校长。他看见陈默,又露出那个奇怪的笑容:“小默起来了?周道长已经到了,准备做法事吧。”

      陈默没理他,径直下楼。客厅里多了几个陌生人,都穿着灰色的道袍,为首的是个瘦削的老道士,须发全白,正在指挥人布置香案。父亲站在一边,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窝深陷,像是也一夜没睡。

      母亲呢?

      陈默四处看,没找到母亲的身影。他走进厨房,厨房里只有张校长带来的两个帮忙的婆子,正在准备斋饭。

      “我妈呢?”陈默问。

      一个婆子抬起头:“你妈?没看见啊,我们过来的时候就没见着她。”

      陈默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跑上楼,推开父母房间的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他打开衣柜,母亲的衣物都还在。他又跑下楼,跑进院子,四处张望。

      没有。

      到处都没有。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没有回应。

      张校长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陈默:“小默,你妈可能出门办事去了,别着急。周道长到了,先做你爷爷的法事要紧。”

      陈默转过身,盯着张校长那张没有生气的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张校长来的时候,一直在看楼梯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他在等什么?等母亲出现?还是等母亲离开?

      “我妈去哪儿了?”陈默问。

      张校长笑了笑,那个笑容说不出的怪异:“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你妈。”

      陈默盯着他,没有说话。

      法事开始了。周道长穿着杏黄色的道袍,手持木剑,在堂屋中央踏着禹步。香烟缭绕,铜铃叮当,念经声嗡嗡作响。陈默站在一边,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母亲最后那句话——“不要相信这镇上的任何东西,包括我”。

      母亲去哪儿了?

      她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那个“她”,到底是谁?

      法事进行了两个小时,最后在焚烧纸钱的烟雾中结束。周道长收了法器,走过来和陈卫国说了几句话,忽然转头看向陈默。

      “这位就是陈老先生的孙儿?”周道长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陈卫国点点头:“是,我儿子,小默。”

      周道长盯着陈默看了很久,看得陈默心里发毛。那双眼睛浑浊,可又像能看透一切。

      “你跟我来一下。”周道长说,不容拒绝的语气。

      陈默跟着他走到院子里。老道士站在槐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扭曲的枝桠,背对着陈默。

      “你爷爷的遗物里,有没有一本书?”周道长问。

      陈默心里一惊:“什么书?”

      “一本黑皮的笔记本。”周道长转过身,盯着陈默的眼睛,“上面写着槐荫鬼录四个字。”

      陈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不该承认,不知道这个老道士是敌是友。

      周道长看着他,叹了口气:“看来是有了。你翻过没有?”

      陈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翻到第几章了?”

      “第……八百多章。”

      周道长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再说一遍?多少章?”

      “八百四十七。”陈默说,“最前面那本,写着第一章到第八章,后面还有好多本,一直写到八百四十六。还有一本黑色的,上面写着第八百四十七章……”

      “还有一本?”周道长的手抓得更紧了,“黑色的那本,你翻开过没有?”

      陈默点头。

      周道长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松开陈默的手,后退一步,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晚了,”他喃喃自语,“还是晚了。”

      “道长,到底怎么回事?”陈默追问,“那本书是什么?我妈去哪儿了?”

      周道长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黄布包,塞到陈默手里:“拿着,贴身放好。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丢掉它。还有,今晚子时之前,你必须离开槐荫镇,走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周道长盯着陈默的眼睛,“是活的。它需要一个人来写。本来是你爷爷,他写了八十六年,写到八百四十六章,实在写不动了。现在,它找到了你。”

      陈默的手在发抖。他想起那些爬动的黑虫,想起镜子里的人,想起母亲最后的话。

      “那我妈呢?”他问,“我妈去哪儿了?”

      周道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不是人。”

      陈默愣住了。

      “你妈二十年前就死了。”周道长说,声音很轻,“难产,一尸两命。现在的这个,是书里写出来的。”

      晴天霹雳。

      陈默脑子里一片空白。二十年前?他今年二十三岁,如果母亲二十年前就死了,那他是谁?他是从哪儿来的?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有照片,小时候的照片,和妈的合影……”

      “那些也是书里写的。”周道长说,“这镇上的一切,都是书里写的。你以为你活了二十三年,其实你只活了三天——从那本黑色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刻起,你才真正存在。”

      陈默想反驳,想说荒谬,可他的嘴张不开。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所有的童年记忆,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那些和母亲在一起的画面,那些快乐的时光,都像是别人的故事,被硬塞进他脑子里。

      “那我该怎么办?”他听见自己问。

      周道长刚要开口,忽然脸色大变,看向陈默身后。陈默回过头,看见张校长站在院子门口,脸上挂着那个怪异的笑容。

      “周道长,”张校长说,“法事还没完呢,您怎么跑这儿来了?陈老先生还有些遗物,需要您帮忙看看。”

      他的声音正常,笑容正常,可陈默看见他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那影子比正常人长了一倍,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延伸到巷子深处。

      周道长叹了口气,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记住我的话,子时之前,离开。还有,那本书……”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烧掉它。必须在子时之前烧掉。”

      说完,他跟着张校长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攥着手里的黄布包,脑子里一团乱麻。烧掉那本书?可那是祖父写了八十六年的东西,是祖父的遗物。而且,如果真像周道长说的那样,那本书是活的,烧掉它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陈默转身进屋,上楼,走向祖父的房间。推开门,那口樟木箱子还放在墙角,和昨天一样。他走过去,掀开箱盖,那些笔记本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最上面那本,是黑色的。

      陈默伸手去拿,手刚碰到封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默。”

      是母亲的声音。

      陈默回过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扭曲着,挣扎着,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地面。

      “妈……”

      “小默,”母亲走过来,一步一步,走近他,“你别听那个老道士胡说。他是外人,不懂咱们镇上的事。来,把那本书给妈,妈帮你收起来。”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墙。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熟悉的脸,看了二十三年的脸。可他现在知道了,这张脸不是真的。她不是他母亲。她是从书里爬出来的,是那个“她藏在镜子里”的“她”。

      “你是谁?”陈默问,声音发抖。

      母亲停住了。她站在离陈默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变得诡异,变得扭曲,变得不像人。

      “我是你妈啊,”她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语调不对了,“养了你二十年的妈啊。你怎么能不信妈呢?”

      陈默没有说话。他攥紧了手里的黄布包,那东西烫得发痛。

      母亲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尖利刺耳,像玻璃划过皮肤。

      “你以为你跑得掉?”她说,脸开始扭曲变形,“你以为烧了那本书就完了?那本书就是你,你就是那本书。烧了它,你也得死。”

      陈默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抓起那本黑色笔记本,推开母亲,冲出了房间。

      他跑下楼梯,跑出院子,跑进巷子。身后传来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四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