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鬼录》唯有信任不可辜负

2、活着的文字

　　陈默是被鸡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硬木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满室通亮。那四十七本笔记本整整齐齐码在樟木箱子里，箱子盖得严严实实，仿佛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陈默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脖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那些爬进他身体的黑字，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是梦吗？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的脆响。走到书桌前，台灯还亮着，在日光下显得苍白无力。桌上摊着最后一本笔记本，翻到第八百四十六章那一页。

　　陈默屏住呼吸，凑近去看。

　　末尾那句话还在：“张屠户提着刀走进了槐树林”。没有多出来的字，没有那句“陈默，你终于回来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果然是自己太累了，出现幻觉——

　　不对。

　　他的目光定住了。就在“槐树林”三个字后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墨点。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但确实是多出来的。

　　昨晚，这个墨点存在吗？

　　陈默想不起来了。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它在变大，在蠕动，像一只即将孵化的虫卵。

　　“小默！”

　　楼下传来母亲的喊声，陈默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合上笔记本。墨点消失了，或者说是被合在了书页里。

　　“吃早饭了！”母亲又喊了一声。

　　陈默应了句“来了”，把笔记本放回樟木箱，盖上盖子。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箱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木头盯着他。

　　早餐是白粥和咸菜。父亲陈卫国坐在桌边，沉默地喝着粥，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母亲张秀英在灶台边忙活，往陈默碗里添了勺白糖。

　　“多吃点，这几天累坏了吧。”母亲说。

　　陈默点点头，喝了口粥。甜味在舌尖化开，让他稍微踏实了些。他想问问父亲关于祖父那些笔记本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这几天看起来比他还疲惫，那张憨厚的脸上皱纹都深了几分。

　　“爸，”陈默还是开了口，“爷爷生前……是不是喜欢写东西？”

　　陈卫国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儿子：“写什么？”

　　“就是……写点故事什么的。”陈默含糊地说，“我在他书房里看到一些笔记本。”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喝粥：“你爷爷认得几个字？写什么故事。”

　　这话倒是不假。祖父确实没读过几年书，小时候给地主家放牛，后来学木匠手艺，一辈子和木头打交道。那种密密麻麻的几十本小说，确实不像是他能写出来的。

　　可那些字迹，分明是祖父的。

　　陈默没再追问，低头喝粥。窗外的蝉鸣聒噪刺耳，阳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进来，在地上晃动。他下意识去看那影子，忽然发现形状不对。

　　那影子，像一个人。

　　一个佝偻着腰、伸着手的人。

　　陈默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母亲回过头。

　　“没、没事。”陈默捡起筷子，再看那影子，又恢复成普通的树影。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告诉自己只是神经过敏。

　　吃过早饭，陈默回到自己房间。他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躺在床上，他能听见树叶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些爬动的黑字，那张老钟倒影里的脸，还有那行“陈默，你终于回来了”。它们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他高中时的奖状，边缘已经发黄卷起。他盯着那些奖状，强迫自己数上面的字，试图清空大脑。

　　一、二、三、四……

　　数到第十七张奖状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吱——吱——吱——

　　陈默的背脊僵住了。声音来自墙壁的另一侧——那是祖父的房间。

　　祖父去世后，那个房间就一直空着。母亲说要等头七过了再收拾，所以里面还维持着老人生前的样子。床铺、衣柜、五斗橱，还有那口樟木箱子。

　　吱——吱——吱——

　　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木板。

　　陈默慢慢坐起来，盯着那堵墙。墙是砖砌的，刷着白灰，很厚。声音能传过来，说明那边的动静不小。

　　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父母在一楼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陈默走到祖父房门前，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缝。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五斗橱上的搪瓷缸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飘浮。

　　那口樟木箱子，静静地放在墙角。

　　吱——吱——吱——

　　声音就是从箱子里传出来的。

　　陈默的喉咙发干，他想喊父亲，可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只能一步一步走向那口箱子，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近了。

　　更近了。

　　他站在箱子前，低头看着那个褐色的老旧木箱。箱盖盖得很严实，看不透里面有什么。但那抓挠声就在耳边，清晰得可怕。

　　陈默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掀开了箱盖。

　　阳光照进箱子里，照亮那些整整齐齐码放的笔记本。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异样。那抓挠声也停止了，好像从未出现过。

　　陈默松了口气，正准备盖上箱子，忽然发现不对。

　　笔记本的摆放顺序变了。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最后看的是最上面那本，也就是写着第八百四十六章的那本。可现在，那本笔记本被压在了最下面，而最上面的，是一本他从没见过的黑色笔记本。

　　不是牛皮纸的颜色。

　　是黑色的，像烧过的纸，又像凝固的血。

　　陈默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入手很沉，比普通的笔记本重得多。封面光滑冰凉，触感不像是纸，更像是……皮肤。

　　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第一章。槐荫镇东头第三棵槐树下，埋着一个人。那个人叫陈默。”

　　和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陈默的手指颤抖起来，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章。陈默打开了一个不该打开的箱子。”

　　“第三章。陈默在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人。”

　　“第四章。陈默开始分不清梦和现实。”

　　一页一页，全是关于他自己的故事。那些还没发生的事，那些他甚至没有想过的念头，都被记录在这本黑色的笔记本上，用祖父那颤抖的笔迹写得清清楚楚。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

　　“第八百四十七章。陈默发现了笔记本的秘密。”

　　然后，下面是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忽然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看见空白处慢慢浮现出字迹，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笔正在书写：

　　“陈默拿着笔记本的手在颤抖，他想把书合上，可他的手不听使唤。因为他看见，那些字正在从纸上爬出来。”

　　陈默低头，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黑色的墨迹从纸面上浮起来，真的变成了一条条细小的虫子。它们扭动着，蠕动着，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他的手背，爬进他的袖口。

　　他想甩掉它们，可手完全动不了，就像被定住了一样。那些黑虫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覆盖了他的双手，然后是小臂、手肘、肩膀……

　　最后一只黑虫爬进他的眼睛时，陈默看见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封面上，慢慢浮现出几个金字：

　　“作者：陈默”

　　“未完待续”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