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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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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大了起来。
红叶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溪流往西边的山林跑。地图上的线路在脑子里模糊地闪着,怀里那几枚陌生的钱币和粗布袋硌着胸口,每一次颠簸都带来细微的痛楚。
她不敢停,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的心跳、粗重的呼吸,还有背后越来越近的、一种不祥的寂静——村子方向太静了,静得不像暴雨清晨的蜩村。
就在她快要冲进山林边缘的树影时,前方的雨幕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落在她前方三米处的小径上,恰好堵住了去路。
那人身形颀长,一身雾隐暗部标准的深色紧身作战服,脸上戴着绘有螺旋纹路的动物面具,在暴雨中伫立,冰冷的目光透过面具眼孔,钉子般钉在她身上。
雨水打在他身上,竟似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隔开,只有边缘泛起细微的涟漪。
忍者,雾隐的暗部。
红叶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了,脚步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本能使她护住胸口。
她的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污和无法掩饰的惊惶,湿透的粗布衣衫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凌乱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面颊,即使在昏暗的雨幕里,那双因极致恐惧而睁大的眼睛和精致的五官轮廓,也显现出一种与这荒村暴雨格格不入的、惊心动魄的脆弱。
那暗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面具后的视线似乎凝滞了极短的刹那,或许也被这突兀出现的、在绝境中依然惊人的美丽所触动。
但随即,那目光变得更加冰冷,像刮骨的刀,审视地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双手、湿透的平民衣物,以及她身后空无一人的来路。
“这种天气,一个人跑出来?”嘶哑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像砂纸磨过铁器,“还往林子里跑?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红叶几乎窒息。
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红叶知道,那随时可以弹出致命的苦无。
“我、我家漏雨……想去、去砍点大叶子补屋顶……”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借口在对方冰冷的目光下苍白得可笑。
“漏雨?”暗部低哼一声,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的视线锐利地刮过她的脸和因寒冷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村里其他人怎么都在屋里等死,就你‘聪明’,跑出来砍叶子?”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她下意识死死护在胸前的手臂上,那里藏着地图和皮袋,“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红叶的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不能给!那是他留下的、唯一的生路!可……
就在她因极度恐惧而僵住的这一刹那——
“咻——嘭!”
远处村口方向,一道尖锐的厉啸伴随着轻微的爆鸣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更多类似的、令人牙酸的破空声从村子四周隐约传来,穿透雨幕!
面前的暗部猛地转头望向村子方向。尽管戴着面具,红叶也能感受到他那一瞬间散发出的、更加凛冽的肃杀之气。他不再看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刻着繁复符文的金属片,贴近面具,低语了几句。
金属片表面微光一闪,随即传来模糊而冷酷的简短回应,音节怪异,但其中两个词清晰地钻入红叶耳中:“……确认……清道。”
清道。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红叶骨髓里都渗出寒意。
暗部收起金属片,重新看向她,这一次,他眼中已没有丝毫的疑虑或探究,只剩下一种看待物品般的、彻底的冰冷。
以及,或许是因她惊人的容貌和在绝境中依然鲜活的生命力而勾起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残忍的“兴致”,像猎手看到了意料之外、品相特殊的猎物。
“看来,你‘运气’不错。”他嘶哑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正好赶上。”
话音未落,红叶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四肢骤然一紧!一股无形而冰冷的力量,如同水流化作的锁链,瞬间缠上她的手腕和脚踝,猛地收紧!
她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向前,不是走向林子,而是被拖向旁边一处地势稍高、能清晰俯瞰大半个蜩村的岩石坡地!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她惊恐地挣扎,但那水流枷锁坚韧无比,越是挣扎勒得越紧,冰冷的触感直透骨髓,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暗部对她的哭喊挣扎充耳不闻,轻松地将她拖到岩坡边缘,用一道更粗的、泛着幽蓝微光的水流将她死死捆在一块突出而冰冷的岩石上,面朝村落的方向。
然后,他退开两步,如同一个最冷漠的观众,沉默地站在她侧后方,目光同样投向那片在雨幕中沉睡的村落。
“看着。”他命令道,声音平淡无波,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绝望。
红叶被迫抬起头,望向蜩村。
然后,她看见了地狱在人间展开。
数道鬼魅般的身影,如同从雨幕中析出的黑暗,悄然出现在村子周围的制高点——屋脊、树梢、礁石。他们身着类似的深色装束,戴着各异的面具。幽暗的查克拉光芒在他们手中或周身闪烁,在灰白的雨幕中勾勒出不祥的轮廓。
紧接着,低沉而冰冷的吟唱声,混合着奇异的手势结印,穿透风雨传来。那声音没有情感,只有精准的杀意。
“水遁·爆水冲波!”
“水遁·水龙弹!”
“雷遁·地走!”
巨大的水龙自近海咆哮升起,裹挟着万吨海水,以摧毁一切的姿态狠狠撞碎村口简陋的木栅和临近的几间屋舍,木屑和破碎的家具在狂涛中翻滚。
狂暴的水墙仿佛从山林中凭空生成,奔腾着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低洼处的房顶,窗户在压力下爆开,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在惊慌中消失。
闪烁的、滋滋作响的电网沿着湿滑的地面疯狂窜动,如同有生命的蓝色毒蛇,所过之处,瞬间的刺目亮光和焦臭气味传来,抽搐的身影倒下,再无声息。
火光开始在几处被雷遁准确击中的房屋上燃起,橘红色的火舌在暴雨中顽强地、狰狞地扭动着,吞噬着木头和生命。
红叶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看见,隔壁总是多嘴多舌却也偶尔塞给她一块烤红薯的松婆婆,刚刚惊恐地推开窗,一道激射而至的、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的水刃无声掠过,那颗苍老的头颅便歪向一边,滚落,无头的身体缓缓软倒。
杂货铺那个总想给她说媒、斤斤计较却从未真正赶过她的老板,举着一根粗木棍,满脸是血和疯狂地冲出来,下一秒便被地上窜过的耀眼电光吞噬,刺目的蓝白光芒闪过,原地只剩一小截焦黑扭曲的东西,冒着青烟。
几个她叫不出名字、但常在滩涂上追逐嬉戏的孩童,哭喊着从即将坍塌的家里跑出,随即被轰然倒下的房梁和汹涌而至的浑浊水流吞没,连个泡泡都没冒出来……
惨叫、哀嚎、哭泣、建筑物破碎的巨响、□□被撕裂或烧焦的闷响……这些声音起初是零星的,随即迅速变得密集、凄厉,撕扯着雨幕。然后,又在忍术无情的、接连不断的轰鸣和风雨的咆哮声中,一片片地减弱、消失,归于更深的死寂。
红叶的眼睛瞪大到极致,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却被冰冷坚韧的水流锁链牢牢固定,连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每一次忍术的闪光,都映亮她惨白如纸、泪水疯狂奔涌却发不出任何完整声音的脸庞。
她想尖叫,喉咙却被无形的恐惧和滔天的悲痛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漏气声。胃里翻江倒海,冰冷的恶心感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她不知何时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涌上喉咙,又被她死死咽下,灼烧着食道。
“为……什么……”许久,她终于从剧烈打战的牙关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混合着血沫。
身后的暗部沉默了一下。他似乎并不介意这短暂的、残忍的“中场休息”,甚至像是在欣赏她灵魂被寸寸凌迟的过程。过了几秒,他才用那种平淡无波、例行公事的口吻解释,声音穿透雨声,清晰得可怕:
“此地藏匿敌对势力高危人物,为防情报泄露,按‘血雾’律例,需彻底净化。所有目击者及潜在关联者,皆需抹除。”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她剧烈起伏、濒临崩溃的背脊,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舔舐着她的恐惧,“你,是唯一的‘意外’。或许因为你这张脸……”他的声音里听不出赞赏,只有评估,“或许,只是因为你这点……特别的‘运气’。”
他话里未尽的意味让红叶如坠冰窟,比身上的水流枷锁更冷。他留下她,不是因为仁慈,不是疏漏,而是因为她的“特殊”。
美貌和她独自逃亡的可疑行为引起了他一丝额外的兴趣,或许是作为有待挖掘情报的活口作为某种战利品,又或许是仅仅为了延长这场灭绝人性屠杀的观赏过程,增添一点扭曲的余兴。
屠戮在继续,高效,冷酷,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收割,不到一刻钟,村子里除了风雨声、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爆响、和忍术偶尔补刀时发出的沉闷轰鸣,几乎再也听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声音。
曾经哪怕贫瘠也依旧充满活力的蜩村,变成了一片水、火、废墟和残骸交织的死亡沼泽。
几缕黑烟在暴雨中顽强地扭动着上升,融入低垂的乌云。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红叶身下的岩石,混合着她脸上滚烫的泪水、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以及自灵魂深处渗出的冰冷绝望,蜿蜒流淌而下,渗进石缝,消失无踪。
身后的暗部似乎终于收到了某种信号,或者欣赏够了她的绝望。他走上前,停在红叶身侧。冰冷的手指,带着忍具磨砺出的硬茧,毫不留情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扭过沾满泪水泥污的脸,转向他。
面具上螺旋纹路后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冰冷地审视着她濒临破碎的容颜。那目光不像在看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在承受极限压力后,是否还有残存的、可供压榨的价值。
“好了,看够了。”他冷漠地宣布,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现在,该说说你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危险,像毒蛇吐信:
“那个银头发的男人,在哪?”
“你,又是他的谁?”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扎进红叶千疮百孔的心,果然,他们就是为他而来
。蜩村的灭顶之灾,这一百多条顷刻间消逝的性命,这吞噬了她过去与现在的地狱之火……根源都在于那个她救下、相处了七个月、让她心生贪恋、最后留下地图银钱和一句“活下去”便消失的男人。
而她,这个与他共同生活了七个月的妻子成了雾隐暗部在这片废墟上,唯一抓住的、可能撬开关于他的情报的缺口。
在极致的、摧毁一切的悲痛、恐惧和冰冷的窒息感之后,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东西,如同深海底泛起的淤泥,开始在她支离破碎的心底蔓延开来。
那里面混杂着对那个男人残留的、可悲的依恋和信任,但更多是疯狂滋长、几乎要撑裂胸膛的怨与惑。
他究竟是什么人?他带来了什么……为什么是蜩村?为什么……是她?
岩坡下,是百余乡亲顷刻间化为乌有的尸山血海,是她十六年来所认知的整个世界被残忍抹去的景象。
岩坡上,是她被迫凝视这地狱全程后,被缚于冰冷岩石,即将坠入的、可能比死亡更黑暗更漫长的深渊。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鼻尖、下颌,不断滴落。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面具后那双冰冷审视的眼。
喉咙里血腥味弥漫。怀里的粗布袋和坚硬的钱币,贴着心口,随着她剧烈的心跳,一下下,冰冷地敲打着。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海边小屋安静生活、自欺欺人地贪恋一点温暖的红叶,已经和蜩村一起,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