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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过麦浪,人难起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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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麦秸覆霜(1999年夏—秋)
第一章风过麦浪,人难起身
九九年的麦收季,黄土岗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
村西头李家的麦垛,堆得比院墙还高。可这满院的麦香,却捂不住屋里的死气。
李麦穗躺在东屋的土炕上,腰以下的身子像灌了铅,又像被抽走了筋骨,软塌塌地陷在芦花被里。她睁着眼,盯着窗棂上糊的旧报纸——那是去年麦收后,爹从镇上废品站捡的,上面还印着半截“丰收”的标题。
多讽刺。
她本是黄土岗最灵动的姑娘,十七岁的年纪,能扛着半袋麦子走三里地,能在麦场上跳着踢毽子,辫梢上总别着一朵野雏菊。可一场高烧过后,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麦穗,喝药了。”
母亲王桂英端着粗瓷碗进来,碗沿上凝着黑褐色的药渍,热气裹着苦涩的草药味,直冲鼻腔。她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碎了炕上的人。
麦穗猛地别过脸,后脑勺抵着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不喝。”
“这是张郎中开的新方子,喝了兴许就能多挪两步。”王桂英把碗凑到她嘴边,手却忍不住发颤。
“挪了又能怎样?”麦穗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出去听人说我姐是狐狸精?说我是遭了报应?”
王桂英的手一抖,药碗洒出几滴,落在土炕上,洇成深色的印记。
这话,像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李家的祸事,是从大女儿李春芽开始的。
春芽比麦穗大五岁,生得眉目温婉,皮肤是黄土岗少见的白净,说话时总带着怯生生的笑。三年前,她在镇上的供销社打工,认识了来买化肥的林守山。
林守山是村东头的种粮大户,比春芽大八岁,家里有老婆,叫苏小燕。
苏小燕是出了名的泼辣,嗓门大,力气足,能扛着锄头追着林守山打半条村道。可偏偏,她对林守山和春芽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荒唐的那两年,三人真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村里的红白喜事,林守山带着苏小燕赴宴,春芽竟也会以“帮忙”的名义跟着。苏小燕啃着猪蹄,冷着脸说:“春芽妹子手巧,下次给守山缝件褂子,别像上次那样,针脚歪歪扭扭的。”
春芽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却死死攥着筷子。
林守山坐在中间,嘿嘿地笑,夹一块肉给苏小燕,又夹一块给春芽。
这畸形的场面,成了黄土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有人说苏小燕是“窝囊”,有人说春芽是“不知廉耻”,还有人说林守山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麦穗那时候还能跑能跳,每次撞见这场景,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拽过春芽,红着眼骂:“姐,你醒醒!他有老婆!你这样算什么?”
春芽只是哭,抹着眼泪说:“麦穗,我放不下他……他说会娶我的。”
麦穗恨铁不成钢,却又心疼姐姐的软弱。
可命运的雷,劈得猝不及防。
今年麦收前的一个雨夜,苏小燕去后山的玉米地找林守山——据说林守山跟春芽在那碰头。山路湿滑,一辆拉着麦秸的拖拉机失控冲下来,苏小燕躲闪不及,被撞得飞出两米远,当场没了气。
人一死,一切都变了。
不知是谁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说了一句:“要不是李春芽勾着林守山,苏小燕能半夜去后山?这就是被她逼死的!”
这话像一颗火星,落在了干柴堆上。
流言瞬间席卷了整个黄土岗。
“李春芽是狐狸精转世,克死原配!”
“三人同桌吃饭,造孽啊,报应来了!”
“李家的姑娘,没一个正经的!”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春芽整日关在屋里,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睛哭得红肿如桃。林守山像缩头乌龟,再也不敢露面,只托他弟送来了五百块钱,算是了断。
就在苏小燕出殡的第七天,麦穗发起了高烧。
烧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她的腿,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村里的老人私下说,这是春芽造的孽,报应到了妹妹身上。这话传到王桂英耳朵里,她抱着麦穗,哭得肝肠寸断。
麦穗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她恨大姐的糊涂,恨林守山的懦弱,恨苏小燕的纵容,更恨这世上所有拎不清、不负责任的男人。
所以,当王桂英说要请邻村的草药医许丰年来时,麦穗想都没想,就翻了脸。
“我不看!”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不用他治!”
“丰年不一样。”王桂英擦着眼泪,“他是许老郎中的儿子,从小跟着爹采药,医术好,人更实诚。邻村张婶的偏瘫,就是他扎针治好的。”
“实诚人也不行!”麦穗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我这辈子,不想再跟任何男人扯上关系。”
她怕。
怕再遇上林守山那样的烂人,怕再被流言戳着脊梁骨骂,怕满心的信任,最后换来一身的伤。
与其如此,不如就这样瘫着。
至少,能躲在这土炕上,避开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伤害。
可她没料到,两天后的清晨,那个背着竹编药箱的男人,还是踏进了李家的院门。
彼时,麦穗正靠着墙,用胳膊撑着身子,试图够到窗台上的一个苹果。那是前几天邻居送的,她想尝尝甜,却怎么也够不着。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麦穗抬眼,撞进一双沉静的眸子里。
男人约莫三十岁,个子不算高,却站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露出结实的脚踝,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他的肩上,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竹编药箱,箱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许”字。
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眉眼间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既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更没有村里男人那种探究的、带着恶意的打量。
他站在炕边,目光扫过麦穗的腿,又落回她的脸上,声音像山涧的泉水,清冽又温和:
“李麦穗?”
麦穗攥紧了被子,没应声,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许丰年。”他放下药箱,动作利落,“你娘托我来给你看病。先把手伸出来,我把个脉。”
“我没让你来。”麦穗的声音冰冷,“你走。”
许丰年没走。他搬过炕边的一个矮凳,坐下,目光依旧平静:“腿能不能好,不是你说了算,是病说了算。我是医生,只看病,不看闲话,也不看你的脾气。”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麦穗的心上。
她愣了愣,看着他那双干净的、没有杂质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慢慢伸出了手。
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时,麦穗猛地一颤。
他的手,带着草药的清香,温热,有力,指腹有薄茧,是常年采药、扎针磨出来的。
一场始于抵触、终于救赎的纠缠,就在这飘着麦香的黄土小院里,悄悄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