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墨》呜呜喵星人

3、还公道

　　展玥眠揣着沉甸甸的钱袋，脚步轻快地拐进西街。
　　在原主继承的记忆里，西街专做制墨、造纸的生意，她小时候曾经跟着家里的人来过。如今各家铺子前都堆着松烟、桐油、牛皮胶之类的制墨原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脂味。
　　她从街南逛到街北，摊贩和铺子都看过，多少了解了料子的价位，在心里盘算如何利益最大化。
　　最后来到常给原主供货的张记铺子。刚掀开门帘，就见掌柜的搓着手迎上来。似乎没想到来的是展玥眠，老板脸上原本精明的笑容瞬间垮下来：“展家丫头？”
　　平云乡地方算不得大，谁家里出了点什么红白喜事都是互相知晓的。
　　展玥眠死了爹没了娘，在张掌柜眼里就是个身无分文还背负欠债的角色，因着担心她买东西乞求可怜般赊账，张掌柜脸色能好就怪了。
　　展玥眠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干脆地把钱袋往桌上一放，“张掌柜，劳烦您给我称十斤上等松烟，三斤上好的牛皮胶，再来点珍珠粉。”语气客客气气，似乎没有把他双标的态度放在心上。
　　张掌柜打量着她算得上丑陋的脸，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但看到她的确有几分重量的钱袋之后，又笑起来：“哎呦，你可真是来对了。你爹生前就喜欢在我家买制墨的原料，你这丫头也是命苦，我这个做叔叔的肯定给你拿最好的料子。”
　　他说着，转身从后屋搬出一袋松烟，又拿了块黄澄澄的牛皮胶，掂量着往秤上放：“上等松烟，一文钱一两，牛皮胶三文钱一两，珍珠粉可贵，五文钱一钱，你要多少？”
　　展玥眠没急着答话，脸上笑意不减，却先伸手捻了一点松烟，指尖触感粗糙，还混着不少木屑杂质，绝非上等货色。
　　又掰了一小块牛皮胶，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显然是用劣等牛皮熬制的，根本经不起反复捶打。
　　张掌柜显然也认为她一个未出嫁的孤女，不可能真学到什么制墨的本事，更别说识货了。这才拿些劣质的东西高价糊弄她。
　　不过展玥眠没当场戳穿，反而将松烟和牛皮胶轻轻放回柜面，眉眼弯了弯，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张掌柜，您这松烟，摸着糙了些，混了木屑，怕是炼出来的墨要发灰。还有这牛皮胶，腥气重了点，怕是熬胶时火候没掌握好，做出来的墨容易裂。”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您知道的，我一个小女子守着个破墨坊不容易，就指望用好料做出好墨，多赚几个钱还债。
　　您这货，若是最低的价，我倒能买些回去应急，可若是按上等的价算，岂不是坑骗我？”
　　张掌柜的脸色瞬间僵了僵，似乎没想到展玥眠还真看出来这些货色不好，梗着脖子道：“你这丫头懂什么！这就是上等货，别家铺子想买还买不着呢！”
　　似乎被说到了痛处，掌柜有些跳脚：“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滚蛋，别影响我做生意！”
　　“是吗？”展玥眠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对张掌柜后面那句明显破防的话不做理会，反而转头冲门外扬声喊了一嗓子，“王记的李大哥，你过来帮我瞧瞧！我瞧着张掌柜这松烟不错，就是怕自己眼拙，认不准上等货的成色！”
　　王记是原料巷里张记的老对头，两家素来抢生意抢得厉害。这话一出，张掌柜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慌忙上前拉住展玥眠，压低声音道：“别喊！别喊！展丫头，是我糊涂了，拿错货了！”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柜上的劣等货往后屋搬，“我这就给你换真正的上等松烟，牛皮胶也给你换陈年的好货，保准细腻紧实，没一点腥气！”
　　展玥眠见好就收，笑眯眯地摆手：“张掌柜说笑了，我哪能真喊李大哥过来。都是街坊邻居的，伤了和气不好。”
　　张掌柜一脸菜色，再大的火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只听展玥眠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不过，张掌柜，您拿次货充好货，差点让我亏了本钱，这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我听说您家库房里还有些珍珠粉，是去年囤的好货，您看……”
　　张掌柜的肉痛得嘴角直抽，却不敢反驳，只能咬牙点头：“给！低价给你半斤珍珠粉，算我赔罪！”
　　展玥眠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次张掌柜送她的珍珠粉，的确是好料子，毫不客气地交钱收下，一点儿不在乎张掌柜又是痛心又是气急的模样。毕竟现在她正想着去谁家买其他原料。
　　然而还不等她走出张记铺子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推搡和争吵的声音。
　　“你让张掌柜出来亲自与我说！”
　　“哎呀都跟你说了我家掌柜不在。再说了，我家掌柜开铺子几年了，还能识不出好赖货吗？走走走赶紧走，别在门口影响我们做生意，否则我可报官了！”
　　展玥眠从听到“掌柜不在”的时候就开始挑眉，听到“识不出好赖货”时更是要笑出声来。
　　别说，你家掌柜可能还真识不出“好赖货”。
　　她转身回去，只见和伙计争论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眼神执拗，咬紧牙关，根本不肯退让。但在五大三粗的成年伙计面前，瘦弱的少年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推搡的摔倒在地。
　　虽然在古代，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或许都已经开始能当家了，可在展玥眠的认知里，还只是个在上学的初中生呢。
　　眼看着伙计彻底不耐烦地要动手，展玥眠看不下去了，上前把人拦下。
　　只见她护在人身前，皮笑肉不笑地跟伙计说道：“当街动手多少影响你家掌柜的生意，何况对方只是个孩子，真有个什么好歹不是给你家掌柜添麻烦吗？”
　　展玥眠张嘴闭嘴都是“掌柜”，确实让气头上的伙计无可奈何，只得狠狠剜了少年一眼，进到店里。
　　少年就像个小牛犊子，挣扎着还想再进去，却被展玥眠按的死死的。
　　“你拦我做什么？这家店是个黑店，我辛辛苦苦采来的香料和药材，却被他们几十钱银子打发了，我要进去找他们家掌柜理论！”
　　说实话，展玥眠经过刚才和掌柜那一遭，对掌柜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毫不意外。
　　她叹了口气：“好了，你就是进去了又能干什么，在人家的地盘你还真能讨到公道不成？”
　　少年闻言，眼眶瞬间就红了，只是倔强地咬着下唇，硬是没哭。
　　展玥眠看得生出几分善心：“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帮你讨回公道如何？”
　　少年泪汪汪的眼睛看向她，声音里还带着微弱的哭腔：“什么主意？”
　　……
　　路上，展玥眠问道：“你叫什么？”
　　“林莫。”
　　“专门来这儿卖药材和香料的？”
　　林莫“嗯”了一声，“我爹前段时间摔瘸了腿，我上山采药的时候见到了上好的藤黄和当归，还有一些香料。
　　我爹说这些东西能入药也能制墨，就让我拿到镇上来卖，没准儿能拿不少银两。结果被那个张掌柜给骗了！”
　　展玥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上好的料子？有多好？”
　　林莫从衣襟里拿出小布包，里面是一小袋晒干的香料，还有几块晶莹剔透的冰片，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展玥眠拿起一块冰片，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神一亮：这冰片纯度极高，想必林莫的父亲精通蒸馏之法，这才能结出这等制墨的辅料。
　　她面上一喜：“你这些料，确实是好东西。张掌柜是欺负你年纪小，不懂市价。你家里还有多少这样的香料和冰片？还有没有其他的制墨原料？比如上好的松烟，或者陈年的牛皮胶？”
　　林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我家还有一些，都是我和我爹一点点攒下来的，只是找不到靠谱的买家。”
　　“那你可算找对人了。”
　　展玥眠脸上的笑意更深，语气诚恳：“我也是开墨坊的，这几天在东街摆摊，正缺好料。你带我去你家看看，只要原料够好，价格肯定比张掌柜给你的公道，绝不亏了你。如何？”
　　林莫看着她笃定的眼神，又想起刚才她帮自己解围的样子，知晓她是个好人，不由得眼中跟着一亮：“真的？你真的愿意买？”
　　“当然。”展玥眠拍了拍背上的原料，笑容坦荡，“我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二字。你带我去你家验货，若是料好，我尽数买下，绝不拖欠。”
　　林莫脸上喜色更甚，有了这笔钱，最起码他爹的腿就能得到更好的医治了。
　　只是……
　　林莫挠挠头：“展姐姐，咱们都在这条街来回走了两遭了，到底要干嘛呀？”
　　展玥眠刚要解释，就看见不远处的纪珽枭和萧敛，当即清清嗓子，摆好架势：“咳咳，你的公道来了。”
　　林莫：“？”
　　这几日纪珽枭和萧敛把东街集市看了个差不多，原本打算着去西街看看。只是纪珽枭偏偏拉着萧敛绕了远，从东街过去，也不知是为何。
　　展玥眠走近，扬声笑道：“好巧啊，竟然能在街上偶遇萧公子，纪公子。真是许久未见啊。”
　　萧敛：“哈哈哈，许久啊，上午至今莫约也才三个时辰呢。”
　　萧敛客气地笑着，瞧见展玥眠身边的林莫，声音一顿，问道：“展老板身边这位是……”
　　展玥眠轻轻搂过林莫，脸上的情绪瞬间转作黯然神伤：“哎，这是我一个同行的弟弟，听闻西街张记铺子收药材和香料，拿着上好的料子去却只得了几十文钱，受了莫大的冤屈。
　　那张掌柜在乡里也算声名赫赫，我们哪儿敢放肆，只好咽下这份委屈……”
　　林莫抬头眨着俩大眼睛看着展玥眠那悲痛的神色，不知道还以为受了天大冤屈的是她呢。
　　“啊？咱们不是在这儿逛……”了两圈了吗？
　　他话未说完就被展玥眠捂上。
　　萧敛没听清林莫的话，却在听完展玥眠的话后便眉头紧蹙：“西街商铺竟还有此事，大……少爷，咱们……”
　　然而视线一直落在展玥眠身上的纪珽枭仍然保持着沉默，即便听完展玥眠一番“倾诉”，神色也没太大变化，倒是看展玥眠的眼神有几分意味深长。
　　展玥眠丝毫不避讳地对视回去，半分心虚不见。仿佛真的只是在大街上遇到熟人，将所受委屈一番诉苦。
　　眼看三人的视线都落在纪珽枭身上，男人看着展玥眠虽伤心却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清冽的声音似乎夹杂了几分笑意：“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