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不过半朵花》不揪叶

1、走出大山？

　　被山囚禁的日子里，许长觉每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刻字。
　　今日要刻的数字是……
　　66
　　哗哗两笔，两个苍劲有力的数字跃然石上，黑色的划痕在灰白色的石壁上分外鲜明，只见石壁上满是数字，整齐排列如同矩阵。刻字用的工具是许长觉之前随地捡到的一块黑色石头，方方正正，形同墨条，被他试过能在白石上留下黑色印记后就保留成了笔的平替。
　　今天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六十六天，自意识到穿越以来，许长觉每日都会在这充当临时住宅的石洞里以此方式来记录目前已来的日子，包括未完全确定穿越的第一个半天。这面石壁几乎成了他的日常打卡点，他自命名为生存记录仪。
　　刻完字后，许长觉离开石洞，移步小溪。他照例先虔诚地对干净的溪水一拜，以示敬意和歉意，然后掬水洗漱，再用手随意理了理并不凌乱的长发，最后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发呆。
　　早饭是没有的，何况现在几乎快到中午——可通过太阳判断得出。准确来说一日三餐都没有。许长觉刚来的几天试图仿照原始社会采集捕猎，奈何这里只有不认识的草木花叶，动物只有路过的飞鸟，他不敢轻易试毒，也不舍杀生，后来发现根本不会饥饿，就放心地不再管自己的胃。起初口腹之欲还是难以割舍，偶尔会采些三叶草之类的他认识的植物果腹，现在他已经基本适应了这种只喝水不吃饭的苦难日子。
　　而这不是最严重的问题，最严重的问题是他根本找不到能出去的路！
　　四面都是高峭的悬壁，围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只有流过此地的这条涓涓的细流，带来一点生机。许长觉先后尝试了顺流而上和顺流而下，都只发现了低矮狭窄的石下缺口，小孩过都够呛，更别说他一个一米八一的大男人，虽然身材极瘦，他也迟迟没有成功出去过。
　　每日的节目就是看溪水、看路鸟、看天空……无聊得让他一度怀疑自己到了天堂，要不是透过薄薄两层衣物还能摸到心跳和体温，他真觉得自己命落黄泉。
　　至于来到这里的原因，他目前暂定为生命值降低时空错乱。他只记得那阵子回家乡小院养病，一日心血来潮去后山散心，可能是数年未归，景色变得熟悉又陌生，他一时迷失在错综复杂的松林里。好不容易拨开松枝看到一片平地，却是全然没有印象的一片绿地，碧草连天，环绕一池清水。他只是凑近看看，就被不知何物拖下深渊，然后失去意识，醒来就在这方寸之地，真是苦不堪言。
　　一开始他以为是被水流冲到这里的，随后发现了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长发，微微一扯还有点刺痛，足以证明不是假发或者其他，实乃真发。再见身上熟悉的冲锋衣变成白色的古韵长衫，随身携带的东西都不翼而飞。最重要的是曾经要命的病疾不再发作，加上不饿不死的buff，穿越一锤定音，还是个灵异世界。
　　这六十多天里，他几乎把自己这二十一年所经历的事又走马灯都回忆了一遍，实在是无聊，为了不丧失语言能力，他只能和花花草草单方面聊天。事实证明，就算你天天跟这些东西朝夕相处、日夜畅谈，也无法破译对方的语言，互动指数甚至还比不上含羞草。
　　潺潺的水声、时不时细微的鸟鸣、细水冲击石头的唰唰声……自成一曲白噪音轻音乐，舒缓的让许长觉微微阖眼，困意又席卷而来。
　　砰！！！
　　突然一声巨响把许长觉惊醒，他身形一震，差点没稳住，他撑着石头站起身，挥袖扫去扑面而来的尘土，然后疑惑地朝出声地点看去。
　　高山几乎被劈裂成两半，乱尘纷扬，碎石飞溅。没了山体的遮挡，阳光肆意泼洒进来，明光处走来一人。
　　只见来者一席白衣翩然，宛如谪仙下凡。他面如冠玉，长眉入鬓，眼尾狭长，目如春柳新叶，唇色淡红，眉心一点银色印记，形似荷瓣，雪色的纱罩着白衣，像云雾漫上白莲，衣诀翻飞之际，淡雅的莲花香气让人仿佛置身荷塘。
　　许是太久没有见过人类，许长觉微微一愣，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眼看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随后颈上一凉，他有些僵硬地转眸一看，银白的剑身斜在颈侧，寒光流萤，仿佛映射的不是日光，而是霜雪冰淞。
　　？
　　这不对吧？
　　一见面就兵刃相见？许长觉瞬时清醒，不对，这山怎么炸了？！
　　“……”许长觉欲言又止，决定先考虑当下的问题。利刃近在咫尺，感觉只要轻轻动一下，就要刺破他的皮肤，“你好？”
　　他现在觉得不太好，陌生人审视地注视着他，目光像在一寸一寸地实质性解剖，让他更觉不舒服。
　　“我不是坏人，能把剑放下吗？”他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刀剑无眼……”
　　那人似是听进去他的话，又或许是发现他的确没有威胁，果然将剑放下，收入鞘中，但周身的冷冽气息丝毫没有削弱，给人莫名的压迫感。
　　可能是太近了，许长觉不动声色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人剑眉微蹙，声如碎雪：“你是这里的精怪？”
　　“……”这是跟人讲话的态度吗？但对方有冷兵器在手，许长觉忍气吞声，“我是人。”
　　大概那人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不妥，语气不再冷硬：“你为何会在此？”
　　“我也不知，”他见那人疑虑又起，连忙补充道，“有东西把我拖下水，醒来就在这里了。”
　　那人明显还是一脸不信，但这的确是实话，许长觉道：“我不是这里的人，但一直困在此地，没法出去。”
　　大概他的目光实在诚挚，那人似乎有点相信了。
　　许长觉正想趁热打铁，那人突然问他：“那你可曾见过玄乌石？”
　　他语气淡淡，疑问句经他口倒像是陈述句。
　　许长觉疑惑地抬头看他，倒是知道玄武岩，玄乌石是什么石头？
　　那人见许长觉一脸茫然，道：“黑色的方石，最后追踪到的位置就在寒山涧。”
　　被围困了两个多月，许长觉总算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这地名，他属实没有听说过，看来这里与他原先的世界确无关联。
　　听到黑色方石，他想起那块被他充当炭笔的石头，道：“我的确捡到一块符合你说的样子，不过我不确定，拿过来给你看看？”
　　那人似怕他耍什么花样，道：“我跟你一起去。”
　　许长觉领着他去了临时洞府，弯腰拾起那块石头，平时没有注意，没想到黑色方石映着日晖，竟然光泽不错，不输玉石。
　　他转身想递给白衣，只见那人正盯着他刻的数字方阵看。看白衣研究的样子，许长觉突然想起这个世界的人应该看不懂阿拉伯数字，不禁莞尔。但目前来者不知善恶，他忍住上扬的嘴角，伸手递给那人。
　　白衣接过一看，点了点头，道：“就是此物。”
　　说罢他问道：“墙上是你画的？”
　　“嗯。”
　　“这是你用玄乌石画的？”
　　“嗯嗯。”
　　白衣周身又冷了几分，像是对他的做法不满。
　　“这是符文？”
　　“是的，”许长觉起了逗弄的心思，补充道，“记录时间。”准确来说是天数。
　　白衣点点头，拿了石头后收入袖中转身就走。
　　？
　　许长觉急忙追上去，拉住了白衣的袖角：“那个……兄台……请等一下。”
　　白衣神色微微一变，不善地看向许长觉扯住他袖子的手。
　　好可怕哦，许长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放手，人类绝缘体吗脾气这么差。
　　“请问这是哪里？”
　　“寒山涧。”
　　“我知道，你刚刚说过了，”许长觉看白衣疑似无语的神色，连忙补道，“我是问这整个地方。”
　　“古阳先神秘境。”
　　竟然在秘境，看来这还是个修仙世界。许长觉起了兴致，见白衣看起来不算特别不耐烦，又小心问道：“再请问一下，现在是什么时候？”
　　白衣脚步一顿，尽管他的面部肌肉没有什么变化，许长觉还是看出了探究的意味，讪笑道：“我发誓，我是真的不知道，就当我失忆了吧。”
　　“熙和二十三年。”
　　纵横古今历史，加上所看小说……许长觉失望发现，无一重合，他对这世界一无所知。
　　重开无剧本无说明书是大忌啊！
　　许长觉跟着白衣走出困了他俩月零五天的大山，第一次看到别样的风景，几乎要落下泪来。
　　回首看去，原来看似拼接的石壁集合在同一座大山，那条陪伴他俩月多的小溪仍按照原来的轨迹，从那个缺口延伸，蜿蜒在平坦的草地上，流向远方。
　　白衣没有询问和制止了许长觉的跟随，看来是默认可以带他出去，许长觉颇有几分感激。
　　两人沿着溪水一直走到尽头，溪水到一个不大的水池戛然而止。
　　那水池卧在绿茵里，走近一看，池边无树，只有草色入镜，环着一块灰蓝色天幕。整个水池规整得像是圆规所画，水面闪着清灵的光，看起来干净澄澈。许长觉定睛一看，这与他的落难地点几乎一模一样！
　　这诡异的巧合似乎圆了他穿越到这里的假说，也许这水池就是跨越两界的桥梁，是穿越的契机。
　　那是不是可以穿回去？许长觉犹豫了一番，在这里虽然疾病没了，但也没有留下的理由。原世他虽体质虚弱，命不久矣，但父母的墓地还有好友都在，那是他的根。
　　他恍惚地迈向水池，原本走在前方的白衣突然回头，及时拽住了他，那手简直是铁钳，力劲之大让许长觉疼得眼尾一热，眼睛都蒙上一层水汽，他不好辩驳人家的好意，还得欲哭无泪道：“……多谢。”其实可以暂时不用的谢谢。
　　“这水不适合轻生，”白衣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放开他，“井泉无论何物都无法沉下去。”
　　还有这说法，许长觉默默叹息，局势已定，看来只能随遇而安了。
　　他又跟着白衣一路朝南，很快看到一大片松林，其中还缠绵着白茫茫的雾气。松枝繁茂，阳光穿过只余斑驳光影，隐约有点阴森。
　　许长觉看着白衣面无表情地往里走，小步跑近他，问道：“请问还要走多久？”
　　白衣道：“穿过这片松林，点破阵眼，便可走出秘境。”
　　“好的，谢谢。”
　　这地方与故土后山风景重合率有点小高啊。
　　走进迷雾松林，许长觉有些不自然，上次困在松林在他心里留下了点阴影。
　　白衣也注意到了，问他：“你怕黑？”
　　“没有，我曾经困在过类似的松林，不过问题不大。”
　　白衣嗯了一声，又继续向深处走去，突然道：“我在这里。”
　　“？”
　　“所以不用怕。”
　　“……哦，谢谢。”
　　白衣又不说话了，但他指尖灵光一现，两人身边的白雾化开，松林顿时明晰了很多。
　　许长觉压下震撼和惊羡，不禁对这个世界多了几分兴趣。他思索着争取和这个看起来挺厉害的人打好关系，最好能交个朋友，好再询问点有关这个世界的事情，为以后生存铺路。
　　他跟紧步伐，问那人：“敢问尊姓大名？”
　　“我不与陌生人报出名讳。”白衣目不斜视往前走去。
　　“我叫许长觉，方便交换一下信息吗？”
　　“我为何要告诉你。”
　　“你……”他竟无法反驳，小声蛐蛐道，“我都告诉你了！”
　　“……卜松筠。”
　　好小众的姓氏，还怪有诗意的，许长觉追问：“是松树的松，云朵的云吗？”“……竹筠的筠。”
　　“好的，我记住了。”
　　既告知了名字，许长觉正想问些其他的事，卜松筠突然停下，许长觉几乎快撞上他的背。
　　许长觉疑惑地看向他，卜松筠道：“阵眼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