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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周潮生的故事 房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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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是空旷黑暗的,伸手不见五指,身边传来医疗机器的响动和老人胸腔起伏的空洞呼赫声,他爷爷插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
而周潮生,他在陪床。准确来说,在等他爷爷死。
春天,明明是万物竞发的季节。前天从市里赶回来的路上他还看见梨花开了,星星点点的白色花瓣随意的散落在枝头,那时候他脑海里只有简单的一句“梨花开了”,现在却能回忆起更加细节的东西。
邻居说老人家摔了一跤,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人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
周潮生睡不着,躺在特地给他搭来陪床的小单人床上,眼睛没有落点的、在黑暗的空间里四处乱看。他想起前两个星期自己从江里救上来的一个高中生,也是差点在春天没了,那时候他路过救了上来。
那时候他还有力量,能从事故中挽救一个生命。
而现在,这不是事故,从小养着他长大的爷爷今年已经七十六岁,这是事物的消亡,命中注定的结果,人都有一死。
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他纳闷自己怎么突然想起这一句,挺怪的,放在这儿合适吗?但周潮生语文不好,想多久也想不明白,或许只是顺嘴了。
这一打岔,他又忘了自己原本的思路,回头去想他和他爷爷的相处。
老头子是个很犟的老头,小时候就经常揍他,跟子女之间也经常吵架,一身的硬骨头到七十岁都还硬朗着,偶尔会骑上电摩托带他去集市或者庙会,有时候是要采购,有时候就是单纯出去玩。
现在人躺在这儿,那个骑电摩托飞快的老人被一个摔跤给害惨了,在周潮生眼里,不亚于蚂蚁杀死大象。
他是麻木的。在医院呆了两天,每天一眼看过去都是麻木的、行尸走肉的人们,他也一样。他能救人命,不意味着他就鲜活善良,救人的时候他也是麻木的,能救就救,救不上来就算了。
现实是座搬不动的大山,横亘着挡在你面前,一眼看不出有多高多远,走近了才发现走一辈子也到不了尽头。它逼着恣意自由的人认命,就连周潮生这样夹缝中生存的人,到了它面前也要卑躬跪行。
他想起一个男孩,或许是大脑的防御机制在作祟,不要他在痛苦的事情上停留太久,但想起那个男孩他就自然而然地开心起来,心情也稍微有了点起伏,不再去想什么生与死的事。
他暗恋人家,并且打算一辈子暗恋下去,反正他这样的人就算一辈子不谈恋爱不结婚,也没人会问为什么。
还用问吗?不待见他的父母,唯独一个师傅张教练,他自己又是个没学历的笨人,过好自己独身的日子就行。
那男孩是个漂亮小孩,生命力旺盛,跟那些麻木的人很不一样,跟他就更不一样,学习好、长得好、其实在他眼里性格也挺好,只是在别人眼里还不知道。
笑起来就更好看,不管是怎么笑。他见过最多的是客气的笑,微微勾起唇角没什么特殊含义,连带着稍稍眯起的眼尾挑起他的心弦。
他们俩不是同班,同年级的都不是,顶多算个同校,再多一点,就是上下楼的同学关系,他的暗恋由来已久,却连他自己都搞不清出发点。
他还没来得及回忆更多,床上的老人咳了两声,他立马起来凑到人身边去看是不是被痰卡住了,老人家上了年纪就病痛多,很多时候就是一个不小心,生命比蝉翼还薄。
结果只是梦呓,对周潮生来说是个无伤大雅的消息,不好也不坏的那种。他记得自己的任务,陪床,在老人确认过世的时候通知他的那些子女来处理后事。
医生说挺不过这个冬天了,早做准备吧。于是家里最闲着的那个人,他是学体育的,文化课一塌糊涂,辜负了老师也辜负了那个给他补过课的男孩,他有数不清的空白时间在这儿呆着。
爸爸是做生意的,妈妈是大学老师,对他这么一个家里的异类来讲,在自己家里住也有寄人篱下的感觉。他知道自己不算有出息,二十二岁了才考大学,还不一定能考上,挺羞愧。
他重新躺回去,单人床发出难以承受的警报声,过一会儿就恢复了平静。
周潮生不敢睡着,怕他爷爷半夜出什么事,所以闭上眼给自己编故事,有时候他是个蘑菇,有时候他是个螃蟹,反正是被动的,由着别人抓住带走。
今天抓着他的人是刚才回忆里出现的男孩,躬身把他抓起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直到看见自己土棕色的狗爪子,成了个小土狗。
他的狗爪抵在男孩的脸上,能看清男孩扇动的睫毛和白净的皮肤,一动不敢动,直到鼻尖贴上男孩的脸,他差点以为自己有尾巴在晃。
男孩换了个姿势把他抱在怀里,狗爪搭在自己胳膊上,臂弯兜着他屁股,他还是不敢动,怕一动这个场景就消失了,所以也看不见男孩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院子,他长大的那个院子。
破旧的木质大门刷着军绿色的油漆,向外敞开着,稍微年轻点的他爷爷从门外走进来叫他的名字,男孩应了一声,他爷爷看起来比对他的脾气要好,对男孩和蔼地笑着问他要不要出去逛逛。
男孩拒绝了,说狗怕出门,他要陪着。他爷爷独自走了出去,他一直在等老人家回头,但直到那个背影融入远景,直至消失。
但还有男孩,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土狗了。
他会等着他爷爷回来,和男孩一起等着。
刺耳的警报声打断他编纂的故事,周潮生翻身下床跑过去,按响床边的呼叫铃,急切地叫他爷爷的称呼、名字。
很快护士赶了过来,他退到一旁站着,看着混乱的场景却觉得就在此刻,他的思绪飘了出去,去了无人知晓的地方,去了梦里的旧院子。
葬礼迅速的办完,那间破旧的小院子没人要,周潮生东拼西凑掏出两万块钱买了下来,用了两天时间打扫干净,然后用铁链锁上掉漆的木门。
这个院子从此属于他,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了。
他坐大巴回市里,在桥附近的公交站下车去换乘市内公交,隔着老远看见桥上的一个身影,一个他一辈子也不会忘,一个在他梦里住了几年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