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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辣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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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香港回归前夜。
九龙半岛的夜空在霓虹灯的光影下交相辉映,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荒唐盛宴。
油尖旺区的大街小巷里,英国人的米字旗还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可谁又知道,这面旗子飘不了几天了。
殖民地最后的疯狂像一剂猛药灌进这座城市的血管里——警匪勾结、□□火并、毒品泛滥,秩序在这片弹丸之地上早已形同虚设。
有人拼命往外逃,有人趁乱往里钻,更多的人则像蝼蚁一样活着,等着天亮,又怕天亮。
这一年,小辣椒十九岁。
她从九龙城寨走出来时,城寨已经开始拆了。
那片被称为“三不管”的混乱肮脏建筑群,曾是她的全部世界。
潮湿逼仄的窄巷、终年不见天日的楼梯井、墙上斑驳的霉菌和青苔,还有那些和她一样在夹缝里讨生活的面孔。
城寨要拆的消息传了很多年,这一次是真的了。她没什么留恋,只记得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后来不久在庙街一间麻将馆找到份工,说是看场,其实就是给客人倒茶递烟、收拾麻将台、偶尔顶个数凑一桌。
这的老板娘叫芬姐,四十多岁,风韵犹存,年轻时也是在欢场混过的,如今退下来开了这间麻将馆,黑白两道都卖她几分面子。
小辣椒第一天上班,芬姐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瘦削的脸上停了一瞬,说:“细路女,会不会看人脸色?”
她嚼着口香糖点头。
芬姐又说:“有人揩油,忍得住就忍。忍不住,也别在我这里惹事。”
她满不在意噢一声。她没告诉芬姐,她在城寨长大,忍字怎么写,她八岁就会了。
芬姐让她先做个两天试试,从此,她在这小小的麻将馆扎下根。
十一月中旬,港城吹来一阵秋风。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四张麻将台坐满了人,牌牌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粗鲁的咒骂和赢钱时得意的笑声。
小辣椒端着茶壶穿行其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五号台那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又来了。
这是连续第三天。
他自称叫权哥,据说是屯门那边混的,最近常来油麻地踩线。
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赢了两千,打赏了小辣椒一百块,手在她腰上搭了一下,她忍着恶心闪开。
第二天他输了一千,心情不好,小辣椒倒茶时他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她咬着牙没吭声。
今天他手气不错,胡了一把清一色,笑得满面春风,脸上横肉都在抖。
小辣椒走过去给他添茶。
茶杯刚满,他那只手就伸过来,这一次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小辣椒,陪我坐一会。”他嘴里喷出浓烈的酒气,呛得小辣椒反胃,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无奈看向芬姐,芬姐正在另一桌和几个熟客说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旁边几位牌客也视若无睹。
这种事在这种地方,太平常了。
那个权哥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摸,油腻的指腹在她小臂上留下黏腻的触感。
“松手。”小辣椒的声音压得很低。
权哥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松手。”
她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烟灰缸。厚玻璃做的,沉甸甸,她估摸着这一下砸下去,这人至少得缝七八针。
管他什么屯门不屯门,黑白两道,她在城寨长大,从小就学会一件事。被人欺负的时候,只有自己救得了自己。
小辣椒蠢蠢欲动,隔壁桌有人说话了。
“权哥,算啦,细路女唔识世界。”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表。
那人没看权哥,也没看小辣椒,自顾自地摸着手里的麻将牌,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但整个麻将馆的空气忽然静了。
这人来路不简单。小辣椒暗自腹诽。
果然,那个权哥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是鸡叔的人,误会误会。”他松开小辣椒的手腕,站起身,灰溜溜地走了。
小辣椒站在原地,心跳得直打鼓。她打量起那个男人,那人终于抬起头来,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她的脸,接着打牌。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叫鸡叔的,是忠信义的人。
而忠信义,是油尖旺最大的社团。
自此小辣椒便学会了一件事:在这条街上,名字就是刀。
她开始留意那些在麻将馆里被悄悄议论的名字。
哪个名字能让收数的烂仔绕道走,哪个名字能让夜场的妈妈桑赔笑脸,哪个名字一提出来,连芬姐那样见惯风浪的人都会压低声音。
这天她一个人守着麻将馆,收保护费的又来了,却不是之前那帮,只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想趁着油尖旺几大社团互相制衡的缝隙捞点油水。
为首那个黄毛把她堵在柜台后面,说这个月要加钱,不加就砸店。
小辣椒脑子里飞快地转。
芬姐要半小时才能赶回来,报警更没用,他们来了也只是和稀泥。她看着黄毛嚣张的脸,忽然想起昨晚隔壁桌那几个赌客聊天时说过的话。
“你说飞机?就是咯,忠信义的后生仔,收数从不失手,够狠。”
“听闻他十五岁就出来混,一个人砍翻三条街,如今都混到忠信义红棍了。”
“这种人,惹不过。”
小辣椒深吸一口气,直视那黄毛的眼睛,站起身,泰然自若:“我是飞机的人,你想怎样?”
黄毛愣了。
然小辣椒那心跳快得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这时候露怯不是死就是死,她强装镇定,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自己真有强大的后台撑腰。
“你...认识飞机?”黄毛的嚣张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上下左右打量她。
小辣椒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点上。
这套动作还是她观察芬姐学的,慢、稳、漫不经心,气势上就足够吓退找麻烦的小喽喽。
“行。”黄毛往后退了一步,不甘心道:“今日就当没来过。”
看着他们出大门口的那一刻,小辣椒的手才开始抖。握着那个打火机抖了整整五分钟啊。
但她同时明白了一件事。
飞机这名字还挺好使。
那帮小混混走后,小辣椒安稳了一段时间,后来只要再有人来砸场揩油她就直接搬出这名字。
屡试不爽。
那天凌晨两点,她刚下班,在通菜街一间大排档吃宵夜。
一碗云吞面,五蚊,累了一天这便宜东西吃得都挺香。
旁边桌坐了三个男人,喝着啤酒,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飘。她埋头吃面,假装没看见。
“靓女,一个人吃面好闷,请我们一起呀,顺便陪你。”
为首那个男人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伸手就要拿她的筷子。
小辣椒一把拍开,毫不客气:“没时间。”
男人却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她骨头都痛:“赶时间?陪我喝杯酒再走。”
小辣椒深吸一口气,脑海蹦出她用飞机那个名字时黄毛的脸,她看着男人,说:“飞机是我老情人,你想跟我喝酒先去问他。”
空气凝固了一秒。
男人显然存疑,手劲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你说哪个飞机?”
“飞机。陆耀飞。”小辣椒一字一句:“忠信义那个。”
“你是他情人?”
“听不懂香港话吗?”小辣椒不耐烦。
那个男人沉默了几秒,最后骂了一句粗口,松开手,带着人走了。
云吞面已经凉了,面坨成一团。她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一滴汤都没剩。
走出大排档时,旺角的霓虹灯还亮着。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些闪烁的招牌,忽然想:那个叫“飞机”的人,究竟长什么样?高的瘦的?胖的矮的?
靓不靓?
她全不知。她只知道他的名字救了她两次,而他的名字也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天气一天天变冷。
冷得街上的流浪狗都缩在墙角发抖。
今天下班晚,麻将馆的最后一桌客人打到凌晨三点才散。她收拾完台面,裹紧短外套往出租屋走。
油麻地这个时间反而安静了。
霓虹灯关了大半,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几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灯。
她抄近路走进一条窄小阴暗的后巷。
一天的忙碌使她连抬起脖子的力气都没有,走至半路,视线内忽而出现几个长长的影子,她顿了顿,抬头。
前方巷子中间站着四个人,像木桩子一样堵在那。
小辣椒停下脚步,慢慢往后退,可身后又冒出两个人。
前后都堵死了。
叼。
“小辣椒?”为首那个瘦高个儿往前走了一步,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光打量她,“麻将馆看场那个?”
小辣椒心沉一半。眼前的几个人绝非街道小混混,看他们眼神就跟黄毛他们不一样。
“我得罪了你们谁?”她稳住声。
瘦高个儿笑了一下,“你没罪人,不过嘛,你报错名了。”
小辣椒脑子里轰的一声。
“飞机哥的名字你都敢借?”瘦高个儿慢慢走近,“借一次就算了,借两次,借三次。整条街都知有个女仔打着忠信义旗号横行。你知不知会给我们惹来多大麻烦?”
小辣椒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身体一僵,呼吸停滞。
无路可退了。
“我、我...”她微攥挎包链子,想说什么,但一时语塞。
瘦高个儿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他身后那几个人也慢慢围过来,把她圈在中间。
“今日我就教教你,”瘦高个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在手里把玩着,“在这条街,有些名字不是你可以借的。”
小辣椒视死如归闭上眼睛。
她小辣椒一世英名,没想今晚会死在一条后巷。
思乐,家姐对不住你。
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清爽的声音。
“她借我的名,用不用跟你交代?”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但瘦高个儿的手僵住了,那几个围过来的豺狼也僵住了。
小辣椒睁开眼睛。
巷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瘦高个儿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惊恐,又转瞬间化为谄媚。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飞、飞机哥。”
那人慢慢走入巷子。
昏黄的灯光一寸一寸爬上他的脸,很年轻,眉骨高,眼窝深,他看都没看瘦高个儿一眼,只是盯着墙根下的小辣椒。
“你借我的名出来混啊?”他问。
小辣椒看着他的眼睛,支支吾吾:“...借过几次。”
他点个头,转向瘦高个儿,没说话,沉默着。
瘦高个儿的额头开始冒汗,迅速把小刀收起来,干笑两声:“误会,误会,我们不知她真...”
“现在知了?”
瘦高个儿脑子卡了一下,如蒙大赦般点头:“知,知道了,以后不敢。”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豺狼,眨眼间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只剩下小辣椒和那个叫“飞机”的人。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小辣椒忽然觉得冷,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震得咁犀利。”他唇里溢出一声闷笑。
“冻。”她冷脸蹦出一个字。
他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扔给她。
衣服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烟味。小辣椒拿在手里,一时愣住,不知道该穿上还是该还回去。
而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一扬手,说:“下次要借名,先请我吃顿饭。”
小辣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请你吃饭?我请你吃拖鞋就有。”
但他已经走远了。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墙角的垃圾袋沙沙作响。小辣椒把那件外套裹紧了一点,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是挺靓的。
她踩着高跟往深处走,旺角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乱花迷人眼。
一九九六年的深秋,香港回归前的最后一个秋天,他们在这肮脏的街道第一次相遇。
小辣椒后来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抄近道,如果他没有恰好路过,如果她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她的命运会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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