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弟子在民间》夜舞幽篁

1、第 1 章 我叫苏芷，

　　我叫苏芷，是个江湖骗子。至少，京城里的人都这么说。
　　我常年背着个破药箱走在街上，箱子上还贴着膏药补丁，走起路来吱呀吱呀响。衣裳是师父年轻时候穿的旧袍子改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我个儿不高，瘦瘦小小，往人群里一钻，就跟个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让让，让让！”
　　我侧身躲过一辆马车，车轮碾过路边的水洼，溅了我一裤腿泥。赶车的回头瞥我一眼，嘴里骂了句什么，扬长而去。
　　我没吭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裤腿，继续往前走。
　　京城真大，我从江南一路走到这里，走了小半年，脚底磨出厚厚一层茧。
　　师父说，等我走到京城，考验就开始了。我问她什么考验，她不说，只让我记住两件事：第一，不许借她的名头；第二，不许说自己是谁。
　　“那我说我是谁？”
　　“你爱说谁说谁。”师父躺在竹椅上摇蒲扇，“说自己是皇帝他姑奶奶都行，反正别扯上我。”
　　我心想，我说自己是皇帝他姑奶奶，那也得有人信啊。
　　师父是皇帝的亲姐姐。这事儿是我偷看她压在箱底的圣旨才知道的。啧，皇帝的亲姐姐啊，给我当师父，天天使唤我晒药材、洗裹脚布。太医院那帮白胡子老头，见了我师父得喊“老师”，乖得跟孙子似的。本朝的太医院，就是我师父一手搭起来的架子。可她不让我说，她说要低调。低调？我看她是想看我憋得难受，拿我解闷儿。
　　憋了三年。从十二岁憋到十五岁。
　　师父说我心性稳，搁别人早憋疯了。我说师父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师父说都有。
　　街上忽然热闹起来。
　　“让开！都让开！”马蹄子砸在青石板上，震得我脚底板发麻。鞭子甩得啪啪响，也不管抽没抽到人。人群哗啦一下往两边挤，我被撞得一个趔趄，脚踩进菜摊的烂叶子里。卖菜的大娘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我还是骂那帮骑马的。
　　“镇国公府的小公子病啦！求医呢！”
　　“太医院的太医都去了，听说没救……”
　　“胡说，太医令大人都去了，怎么可能没救？”
　　“真的，我表舅在国公府当差，说小公子吐了一夜黑血，太医令大人开的药喝下去就吐，喝下去就吐……”
　　我竖着耳朵听。黑血。吐出来就没事了，吐不出来才要命。但如果真是我想的那种病……
　　“让开！让让开！想死啊挡路！”
　　又一队人冲过去，这回是抬着箱子的，箱子上扎着红绸，一看就是求医的诊金。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箱子从我眼前晃过去，箱角差点擦着我鼻子。
　　“听说国公府悬赏千金，求能治好小公子的神医。”
　　“千金？”
　　“可不是。可惜啊，这钱没人挣得了。”
　　我摸了摸背上的药箱。箱子破归破，里头的东西可不破。九转还魂丹，师父留给我的压箱底宝贝，拢共五颗。师父说，这玩意儿能让人从鬼门关爬回来，只要人还没咽气，就死不了，那要是咽气了，就别喂了，浪费。
　　我想了想，跟着人群往国公府走。千金不千金的，我不在乎。
　　我就是想看看，能让太医令都束手无策的病，到底是什么病。
　　国公府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我踮着脚往里看，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人在骂。骂人的是管家，骂的是那些围观的闲人，让他们滚远点。
　　“都滚！滚！别冲撞了小公子，否则要你们偿命！”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我没退，被挤到最前头。
　　管家正红着眼眶训人，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后来有个嘴欠的病人跟我学，说那天我站在国公府门口，跟一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野猫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儿，就两只眼珠子是亮的，贼亮，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小乞丐，你干什么的？”
　　管家瞪着我，那眼神像看一只闯进厨房的野猫。
　　“我是大夫。”我说。
　　“你？”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旁边几个家丁跟着笑，笑声里全是瞧不起。“哪儿来的野丫头？滚一边去！”
　　我没动。
　　“我说真的。”我指了指里头，“小公子是不是吐血？吐的是黑血？是不是浑身发冷，手脚冰凉，但额头烫得吓人？”
　　管家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让我进去看看。”我往前迈了一步，管家没拦。他可能真被我那句话震住了。可就在这时候，旁边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站住。”
　　我扭头。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太医院的官服，腰上挂着个药囊。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条癞皮狗差不多。
　　“哪儿来的叫花子？也配在国公府门前撒野？”他把我往后一搡。我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我是大夫。”我说。
　　“大夫？”他笑了，扭头对旁边的人说，“听见没有？这丫头说自己是大夫。”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摇着折扇走过来，拿扇子指了指我的药箱：“就凭这个？”
　　他拿扇子一挑，药箱的盖子开了，里头的东西露出来。银针，药瓶，几包干草药，还有几个黑乎乎的瓷瓶。
　　“瞧瞧，瞧瞧，”他拿扇子指着那几个瓷瓶，“这不是江湖骗子常用的玩意儿吗？装点面粉糊弄人，骗几个钱就跑。”
　　人群里有人跟着起哄。“可不是嘛，这种人我在集市上见多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懂什么医术？”“肯定是想钱想疯了，连国公府都敢骗。”
　　我攥紧药箱的带子，没说话。年轻太医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看一只蚂蚁。
　　“我告诉你，小公子的病，太医院已经接手了。我师父太医令大人，亲自开的方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抢功？”
　　“我没抢功。”我说，“我只是想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