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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绸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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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落
引子
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江城落了一场大雪。
情人塔毁了。那棵挂满红绸的连理树,去年夏天被雷劈断,焦黑的树桩上落满了雪,像一夜白头的寡妇。
纪淑禾站在废墟前,裹紧了玄狐大氅。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身后有人替她撑着伞,一言不发。
她没回头。
远处,有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一只破旧的蝴蝶风筝。风吹得他衣衫猎猎,像个纸扎的人,随时要被吹散。
纪淑禾别过脸去。
程瑞安看见了她眼角那一闪而过的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又往前递了递。
上车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在。
雪花落在他肩上,厚厚一层,他不动,风筝也不动。
车轮碾过积雪,吱嘎吱嘎地响。纪淑禾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那年情人塔上的红绸,被风吹落,一下,一下地拍在青石板上。
纪淑禾四岁那年春天,程家来辞行。
院子里那棵老杏树正开花,粉白粉白的,落得满地都是。她蹲在地上捡花瓣,捡一片,往小竹篮里放一片,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程瑞安十岁,穿着新做的藏青色长袍,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听大人们说话。
“瑞安,去看看妹妹。”纪母笑着推了他一把。
他脸红了红,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抬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洗过的黑豆。脸颊上沾着土,鼻尖上有一点口水干了的印子。
“你在做什么?”他问。
“捡花。”她把篮子举起来给他看,“娘说,晒干了可以做香包。”
他看着她小手上那些粉白的花瓣,有的已经蔫了,有的还带着露水。他想说,这些花瓣脏了,不能做香包。但他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脸。”
她不接,歪着头看他:“你是谁?”
“程瑞安。”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
廊下的大人们笑起来。纪母走过来,弯腰把她抱起来:“青青,这是你程哥哥。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非要下去。程瑞安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瑞安,”程母喊他,“走了。”
他应了一声,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她已经又蹲下去捡花瓣了,头也不抬。
出了大门,程母叹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程父拍了拍她的肩:“生意做稳了,总归要回来的。再说,这不是定了亲吗。”
程瑞安脚步一顿。
定了亲。
他知道是什么意思。隔壁的王二哥定了亲,第二年就把媳妇娶进门了,那媳妇每天在院子里洗衣裳做饭,头发总是乱蓬蓬的,嗓门很大,笑起来露出两颗豁牙。
他不想要那样的媳妇。
可青青不一样。
她那么小,那么软,蹲在杏花底下,像一朵刚开的杏花。
他想,等她长大了,一定不是那个样子。
十年。
他想,十年应该很快吧。
纪淑禾五岁那年秋天,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渝州寄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一张邮票,画着一条江,江上有船。
纪母把信念给她听。信上说,程家安顿下来了,在渝州城里开了绸缎庄,生意还不错。程瑞安进了学堂,先生夸他聪明。信的最后,他说:青青,你还好吗?我很想你。
“想你”是什么意思?她不懂。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梦见那个穿藏青色长袍的男孩。他站在杏花底下,朝她伸出手。
她想去拉他的手,可怎么也够不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不知道那是口水还是眼泪。
程瑞安第一次给纪淑禾写信,是到渝州的第三个月。
他坐在窗前,铺开信纸,磨了墨,提笔,又放下。
写什么呢?
他想起她蹲在杏花底下的样子,想起她举着小篮子问他“你是谁”,想起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非要下去。
他笑了一下,开始写:
“青青妹妹,你好。我到渝州了。这里和江城不一样,山很多,江很宽,街上有很多挑担子卖橘子的人。橘子很甜,比江城的甜。等你长大了,我买给你吃。”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学堂里的先生姓周,很凶,背不出书要打手心。我今天挨了三下,手心现在还疼。不过我没哭。我是男子汉,不能哭。”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程母在旁边纳鞋底,抬头看他一眼:“写给青青的?”
他点点头。
“写了什么?”
“没什么。”他脸红了,“就是……问她好。”
程母笑了笑,没再问。
那封信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等送到纪淑禾手里时,她已经快六岁了。
纪母把信念给她听。她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有个叫程瑞安的人,在很远的地方,挨了先生打,还说橘子甜。
“娘,橘子有多甜?”
纪母笑着点点她的鼻子:“比你吃的糖还甜。”
她想了想,觉得那应该很甜。
那天晚上,她跟纪母说:“娘,我也给他写信。”
纪母拿过纸笔:“你说,娘写。”
她想了想,说:“程哥哥,你疼不疼?我摔跤的时候,娘给我吹吹就不疼了。给你吹吹。”
纪母写完,念给她听。她点点头,又说:“再写,橘子我吃不到,你给我留着。”
纪母笑得直不起腰:“傻丫头,橘子哪能留那么久。”
她不懂,为什么不能留。
她只知道,那个人说要给她吃橘子。
那就应该留着。
程瑞安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挨先生的骂。
先生说他字写得太潦草,像狗爬的。他低着头,一声不吭。等先生骂完了,他回到座位上,把信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给你吹吹。”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觉得那一下午挨的打,都不疼了。
那天晚上,他回了一封很长的信。告诉她学堂里的事,告诉她渝州的山和水,告诉她街上有卖糖人的,捏成孙悟空的样子,很好看。
他说:“等我来提亲的时候,给你带一个糖人。不,带十个。”
这封信,纪淑禾六岁那年冬天收到。
她看不懂,让纪母念。念到糖人的时候,她眼睛亮了:“十个?”
纪母笑:“十个。”
她开始数手指头,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十的时候,她笑了,露出两颗掉了门牙的黑洞。
“那他什么时候来?”
纪母想了想:“等你长大了就来。”
“那我要快快长大。”
她不知道,“长大”这两个字,有多长。
纪淑禾八岁那年冬天,写了一封信。
信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她写了很久,涂涂改改,最后只剩下几行:
“程哥哥,媳妇儿是什么意思啊?我听我娘说,我长大了是要嫁给你的。娶了媳妇儿还会娶别人吗?”
她不知道这句话会让程瑞安笑多久。
那封信寄到渝州的时候,程瑞安十四岁了。
他拆开信,看了第一遍,笑了。看了第二遍,笑出了声。看了第三遍,把信贴在胸口,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装不下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给他爹说:“爹,我这辈子非青青不娶。”
程韫正在打算盘,闻言抬头看他一眼:“知道。从小就念叨。”
“我是说真的。”
程韫放下算盘,看着他:“瑞安,你知道娶媳妇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一辈子在一起。”
程韫点点头:“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一辈子很长,别到时候后悔。”
“不后悔。”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封很长的回信。告诉她媳妇儿是什么意思,告诉她他只会娶她一个,告诉她他等她长大。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他天天盼着回信。
可回信来得越来越慢了。
一开始是一个月一封。后来是两个月。再后来,半年才有一封。
信也越来越短。
十一岁那年,她的信里开始有别人的名字。
“林彦升今天又揪我辫子了,讨厌。”
十二岁那年:
“林彦升藏我的书,害我挨先生骂。真气人。”
十三岁那年:
“今天崴了脚,林彦升背我去杏林堂。他的背硌得人生疼,像背了一块门板。”
程瑞安把这封信看了很多遍。
他看着“背”这个字,想象她是怎样趴在那个人背上,脸贴着他的后背,手搭在他肩上。
他把信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里面。
不想再看了。
可过两天,他又拿出来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十四岁那年,她的信里不再叫他“程哥哥”,改口“程大哥”。
“程大哥,见信好。今天学了新课文,先生夸我背得快。天气渐渐热了,渝州热吗?保重身体。”
他看了很久,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字。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信封,确认没有夹带别的东西。
没有。
就只有这些。
他把信放下,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长江。
江上有船来来往往,有的往东,有的往西。他不知道哪一只是往江城的。
江城很远。远到他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他只记得她蹲在杏花底下,举着小篮子,问他“你是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彦升第一次看见纪淑禾,是民国十八年的春天。
那年他十一岁,跟着他爹进城卖豆腐。他爹挑着担子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块豆腐,用荷叶包着,怕摔了。
走到学堂门口,他看见一个穿粉袄的小姑娘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往里头张望。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他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脸白白的,眼睛黑黑的,嘴唇红红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你看什么?”她问。
他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
“没、没看什么。”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豆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豆腐里。
她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荷叶包:“这是什么?”
“豆腐。”
“豆腐是什么?”
他愣了:“你没吃过豆腐?”
她摇摇头。
他更愣了。这世上还有没吃过豆腐的人?
他想了想,把荷叶打开一点,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豆腐:“你闻闻。”
她凑过来闻了闻,皱起眉头:“没味道。”
“豆腐没味道,要煮了才有。”
“那好吃吗?”
他点点头:“好吃。”
她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你叫什么?”
“林彦升。”
“我叫纪淑禾。”她指了指学堂里头,“我在这里上学。你呢?”
他低下头:“我不上学。我跟我爹卖豆腐。”
她好像没听懂“卖豆腐”是什么意思,只是点点头:“那你明天还来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黑亮的眼睛:“来。”
“那我明天还在这里等你。”
她说完就跑进去了,粉袄的一角在门边一闪,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捧着豆腐,站了很久。
他爹在前头喊他:“彦升!走不走!”
他回过神来,追上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说“那我明天还在这里等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他。
但他知道,他明天一定要去。
第二天,他真的去了。
他挑着担子,跟在爹后面,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
她果然在那里。
她看见他,跑过来:“你来了!”
他点点头,从担子里拿出一块豆腐,用荷叶包好,递给她:“给你。”
她接过来,闻了闻,还是没味道。
“要煮了才能吃。”他说。
“我知道。”她笑了,“谢谢你。”
她抱着豆腐跑进去,跑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还来吗?”
他点点头。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去。
有时候给她带豆腐,有时候带豆浆,有时候带豆干。他爹问他给谁,他说给同学。他爹不信,他一个不上学的,哪来的同学?
但他爹没多问。
他只知道,每天去学堂门口,能看见那个穿粉袄的小姑娘,能听她叫一声“林彦升”,他就很高兴。
后来,他开始捉弄她。
揪她的辫子,藏她的书,趁她不注意往她书包里塞一朵野花。
她恼他,追着他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骂“林彦升你这个坏蛋”。
他跑在前头,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和骂声,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有一天,她崴了脚。
他正好在门口卖豆腐,看见她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脸都疼白了。
他想也没想,扔下担子就跑过去:“怎么了?”
“崴了。”她指着脚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蹲下来:“上来,我背你去杏林堂。”
她趴在他背上,手搭在他肩上。他的背确实硌人,瘦,骨头一根根的,像门板。
但她觉得,这门板很稳。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说过他讨厌。
她只是偶尔会想,这个卖豆腐的,怎么老是在学堂门口转悠呢。
她不知道,那是因为她。
民国二十二年夏天,程家的信到了。
纪霄海捧着信,看了三遍,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喜英,”他朝里屋喊,“程家来信了,入夏就来提亲!”
陈喜英擦着手出来,接过信,看了,也笑了:“总算来了。青青今年十六,正合适。”
“可不是。”纪霄海捋着胡子,“程家这门亲,知根知底,错不了。”
晚饭的时候,纪霄海开了一瓶酒。那瓶酒是纪淑禾出生那年埋的,罐子上还带着陈年的土。
“青青,”他给女儿倒了一杯,“你也大了,程家来信了,入夏就来提亲。这是你的福气。”
纪淑禾看着面前的酒杯,没动。
“爹,”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想嫁。”
纪霄海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想嫁。”她抬起头,“我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
纪霄海愣了愣,然后笑了:“傻丫头,说什么胡话。那是程家,知根知底的。你小时候,还拉着人家的衣裳不让走呢。”
“那是小时候。”她放下筷子,“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怎么说?说她心里有别人了?说那个别人是个卖豆腐的?说她每天去学堂,就是为了看见他?
她说不出口。
陈喜英看出女儿的为难,握住她的手:“青青,娘知道你不甘心。可女人这一辈子,怎么过都是一辈子。程家富贵,你嫁过去不会吃苦。这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
“可我不喜欢他。”
“喜欢?”纪霄海放下酒杯,“喜欢能当饭吃?我跟你娘成亲之前,连面都没见过,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主张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纪霄海打断她,“你上学上迂了!什么自由恋爱,都是骗人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不想这么过。”
“你——”
纪霄海气得拍桌子,茶碗震得叮当响:“反了你了!”
那顿饭,不欢而散。
纪淑禾回到房里,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杏树。
杏花开过了,结了一树青青的小果子,涩涩的,还不能吃。
她想,她就像那些青杏,还没熟,就要被人摘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学堂。
走到门口,纪霄海叫住她:“淑禾。”
她站住,回头。
“上完这个月,就别去了。”纪霄海背着手,不看她,“程家快来了,议完亲,就在家等着出嫁吧。”
她愣住:“爹——”
“我说了,不嫁也得嫁。”
他摆摆手,家丁上来,把大门关上了。
她被拽回房里,门从外面锁上。
她拍着门,喊,叫,哭。没人应。
她砸了屋里的花瓶,摔了桌上的茶碗,把枕头扔在地上踩。
还是没人应。
到了晚上,她累了,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
她想起林彦升。
他今天肯定在学堂门口等她。他肯定拿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桂花糕,可能是新扎的蜻蜓风筝。他肯定在等,等不到,就明天再来,后天再来,天天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一直等下去。
她只知道,她想见他。
第三天,陈喜英心疼女儿,求了纪霄海。
纪霄海沉着脸,在堂屋坐了一下午,最后叹口气:“让她上完这个夏天。”
门开了。
纪淑禾走出来,瘦了一圈,眼睛红肿。
陈喜英搂着她,眼泪掉下来:“青青,别怪你爹。他也是为你好。”
纪淑禾没说话。
她知道她爹是为她好。
可她不想好。
她只想见林彦升。
程瑞安到江城那天,是个大晴天。
马车停在纪府门口,他下车,看着那扇黑漆大门,心跳得厉害。
十一年了。
他走的时候,她才五岁。现在,她十六了。
他不知道她长成什么样子了。胖了还是瘦了,高了还是矮了,还记不记得他。
门开了,纪霄海迎出来:“瑞安!可算来了!”
他行礼:“伯父。”
“叫什么伯父,叫爹!”纪霄海哈哈大笑,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快进来,你爹娘呢?”
“在后头,马车慢些。”
他们穿过影壁,绕过游廊,走进内院。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月季花丛里,挽着袖子,手里拿着香扇,正蹑手蹑脚地靠近一只粉蝶。鹅黄色的小衫,墨黑的长发,一支不起眼的桃木簪子。
她扑过去,蝴蝶飞了。她扑了个空,跺跺脚,又笑了。
银铃一样的笑声,落了一院子。
程瑞安站在原地,忘了呼吸。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年她蹲在杏花底下,也是这个样子。小小的,软软的,像一朵花。
现在花开了。
程母最先开口:“这就是青青吧?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这么水灵。怪不得瑞安一直念着你。”
纪淑禾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他脸上。
他穿着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轮廓俊逸,眉宇间却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郁。
她愣了一下,然后福了福身:“程伯父,程伯母,程大哥。”
程瑞安压着心跳,叫了一声:“青青。”
她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那团火,被这沉默浇灭了一半。
双方父母寒暄着,说着那些年的事。她站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青青,”程母拉着她的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
纪淑禾笑了笑,没说话。
她实在不想应付了,便说出去透透气。
程瑞安跟了出去。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街边有小贩卖风筝,蝴蝶的,蜻蜓的,老鹰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青青,”他开口,“还记得我带你去城东放风筝吗?”
她脚步顿了顿。
“那时候你才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笑了笑,“伯父伯母找不见你,都快急疯了。最后是我把熟睡的你背回来的。为这事,我还挨了我爹一顿打。”
她停下脚步,看向街角那个卖风筝的摊子。
她想起的不是他。
她想起的是林彦升。去年春天,他去城东放蜻蜓风筝,说等来年亲手扎一个给她。
她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见了。
他以为她想起了当年的事,心里的浊气散了些。
“程大哥。”她忽然开口。
他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
他脸上的笑凝固了。
“我心里有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他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是林彦升吗?”
她猛地抬头,瞪大眼睛。
他又问了一遍:“是林彦升吗?”
“你……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过了很久,他说:“青青,这桩婚事我不会退。”
她愣住了。
“你和他,不过是露水姻缘。”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等成了亲,你再大些,我们生个孩子,你就会忘了。”
她摇头:“我不会——”
“你会。”他打断她,“我原谅你犯的错。你的心,我会一点一点收回来。然后,一点一点交给我。”
他握住她的手,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拽回了纪府。
那天晚上,程瑞安在纪府住了下来。
纪霄海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说离青青的闺房近,方便他们培养感情。
程母看着这对璧人,心里乐开了花:“瑞安本打算等青青十八岁再提亲的。这两年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催着我们。现在我是知道了,他是真喜欢青青。”
婚期定在十月初五。
长辈们说,那是个好日子,适合嫁娶。
那天晚上,程瑞安站在窗前,握着手里泛黄的信纸,站了很久。
那是她八岁那年写的信。
“程哥哥,媳妇儿是什么意思啊……”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看着窗外的月亮,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人听见。
“青青,我等了你十一年。你不能不等我。”
程瑞安开始日日接送她上学。
两人一路无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沉默地走在她旁边,像一堵墙。
那天早上,她刚到学堂门口,一双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彦升。”
“是我。”
又问了一遍,又答了一遍。
三遍之后,他松开手,从背后拿出一只风筝。
蝴蝶风筝,翅膀上撒着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纪淑禾,你看。”他把风筝举到她面前,“你的生辰礼。明年可不给你做了,割得我手生疼。”
她拉过他的手,一根一根地看。
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纱布。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赶忙把纱布扯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看,骗你的。”
食指上有一道竖着的疤,旧疤,不是新伤。
那是去年,他给她做桃木簪子的时候割的。
他说,桃木辟邪,保平安。
她握着那根手指,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了。”他笨拙地给她擦眼泪,“再哭就不好看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光。
“林彦升,”她问,“你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他还是一副痞子相:“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她。
“你。”他说,“你。”
她愣住了。
“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想娶你。”他说,“我知道我不配。我家卖豆腐的,你纪家大小姐。可我就是想。没办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没告诉他,她要成亲了。
她不敢。
六月,雨越下越大。
院子里的荷花缸,水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纪淑禾坐在廊下,端着绿豆汤,喝不下去。
旁边的老妈妈在她身上比划着尺寸,做嫁衣。
“小姐可是有福的。那程家富甲一方,还是独苗。您就偷着乐吧。”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这福气给你吧。”
老妈妈讪讪地闭了嘴。
程瑞安去豫州了。程家的绸缎生意越做越大,豫州那边走不开,程韫年纪大了,只能让他去。
他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她。
“青青,”他说,“等我回来。”
她没说话。
他走了之后,她觉得天都宽了。
她开始天天往学堂跑。不是去上学,是去看林彦升。
他在学堂门口卖豆腐。看见她来,眼睛就亮了。
他们一起去城东放风筝。他扎的蜻蜓飞得高高的,线在手里一紧一松,嗡嗡响。
“林彦升,”她问,“你喜欢我吗?”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说呢?”
“我想听你说。”
他放下线轴,认真地看着她:“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哭了?”他慌了,“我说错话了?”
她摇摇头,扑进他怀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抱住她。
“怎么了?”他问。
她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知道,她不想离开他。
情人塔在城东,塔旁有棵老树,挂满了红绸,叫连理树。
传说有情人把写好的红绸抛上去,树接住了,就能白头偕老。
纪淑禾站在塔下,看着那些红绸在风里飘。
“林彦升,我们也试试吧。”
他看着她:“你想试?”
她点点头。
他买来红绸,借来笔,写了两个人的名字。然后退后几步,往树上扔。
一次,没接住。
两次,还是没接住。
三次,四次……
红绸一次次向上抛,一次次随风掉落。
他不信邪:“我去树后面扔,这次一定能接住。”
“彦升。”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回头。
“别扔了。”
他愣住。
“我要成亲了。”她说,“十月初五。”
风停了。
红绸落在脚边,一动不动。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她,僵成了一块石头。
“林彦升,”她又说了一遍,“我说我要成亲了。”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表情。
“你喜欢他吗?”
她摇摇头:“喜不喜欢重要吗?我反抗过,没用。”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们私奔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今晚就走。”他说,“走得越远越好。”
她的眼睛亮了。
“好。”
那天晚上,纪淑禾什么也没拿,只带了那支桃木簪子。
她悄悄打开后门,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月亮很亮,把青石板照得发白。
她一路小跑,跑到城门口。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只蝴蝶风筝。
看见她,他笑了。
“你害怕吗?”他问。
她摇摇头:“不怕。”
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去。
他的手很热,很糙,有茧子,有口子。是卖豆腐的手。
可她觉得,这是世上最暖的手。
他们手拉着手,往城门口走。
城门就在前面了。
再走几步,就出去了。
然后,火把亮了。
一群人从暗处涌出来,把他们围住。
是程瑞安留下的眼线。
程瑞安在豫州待了半个月。
他办完事,没有急着回去。他去了一家玉器铺,挑了一支白玉簪子。
簪身雪白莹透,雕着层层叠叠的白莲叶,在光下像能闻到清香。
他想,戴在她头上,能不能招来蝴蝶?
他想亲手给她戴上。
那天晚上,他住在一家客栈里。半夜,有人敲门。
是他的眼线。
“少爷,纪小姐要跑。”
他愣了一瞬,然后抓起衣服就往外走。
连夜赶路。马跑死了两匹。
等他到纪府时,已经是三更天。
院子里灯火通明。
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林彦升被五花大绑,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
纪淑禾跪在一边,哭得浑身发抖。
纪霄海站在廊下,脸黑得像锅底。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他一脚踹翻茶几,“纪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不喜欢程瑞安!”纪淑禾抬起头,满脸是泪,“是你们逼我的!”
纪霄海抄起茶杯就往她身上砸。
程瑞安冲上去挡,没挡住。
茶杯正中她的额头,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瑞安——”纪霄海看见他,愣了愣,然后满脸羞愧,“我们纪家对不住你啊!养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不如……不如两家婚事作罢。你父母那里,我亲自去赔罪!”
纪淑禾抬起头,眼里燃起希望。
程瑞安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过了很久,他开口。
“伯父,”他说,声音平静,“我今生非青青不娶。求您成全。”
纪淑禾的希望,碎成粉末。
“我不要!”她拼命摇头,“我不喜欢他!爹,你不能让我嫁给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你闭嘴!”
程瑞安看着她,又说了一句:
“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伯父成全。”
“说。”
“请稳婆来,验一下青青是不是处子身。”
林彦升在地上挣扎起来,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蛋!你怎么能这么折辱淑禾!”
程瑞安没看他,只是看着纪淑禾。
纪淑禾闭上眼。
她想起那棵连理树。
想起那些落在地上的红绸。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靠在林彦升肩上,说:“林彦升,我们在一起吧。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爹娘就没办法了。”
他抱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舍不得。”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稳婆来了。
门关了。
那双手很凉。
纪淑禾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程瑞安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他怕。
他怕他惦记了十一年的姑娘,跟了别人。
他等她长大,等了十一年。他本来想,等她十八岁再提亲。可她十六岁这年,他等不了了。
两年太长。
两年抵不过他的十一年。
门开了。
稳婆满脸是笑:“老爷夫人,小姐还是完璧。”
程瑞安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大洋:“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
稳婆千恩万谢地走了。
婚期不变。十月初五。
结果还是没变。
变了的是,林彦升本可以好好的安度余生,现在被她拽进这深不见底的井底,再也翻不了身。
纪淑禾被关在房里。
她砸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拍着门喊:“你们放了他!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你们放了他!我嫁!我嫁总行了吧!”
没人应她。
第五天,门开了。
纪霄海站在门口,满脸疲惫。
“等你成亲之后,”他说,“我就放了他。”
她看着他,眼里全是恨。
“爹,”她捡起一片碎瓷,抵在脖子上,“放了彦升。不然我死给你看。”
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惨白。
脖子上渗出血来,像嫁衣一样红。
“他不怕死,我也不怕。”她说,“我认命了。要么嫁给他,要么我们俩做一对亡命鸳鸯。你们看着办。”
程瑞安站在门外,心揪得生疼。
他要她活着。
要她在他身边。
要她相夫教子,安稳余生。
“伯父,”他开口,“既然青青同意嫁,大喜的事,别触了眉头。看好青青,林彦升翻不出风浪。”
纪霄海顺坡下驴。
毕竟是他的亲女儿。
再大逆不道,也是自己的骨血。
门又关上了。
纪淑禾瘫在地上,摸着脖子上的血。湿的,黏的,热的。
她问自己:疼吗?
疼。
可林彦升呢?他应该更疼吧。
成亲前一天,程瑞安带她去了城东的月老阁。
破败的小庙,香火冷清。月老像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他点燃香,递给她三根。
然后他跪下去,额头贴地。
“希望我和淑禾百年好合,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看着他,心想:这个不灵的。有了连理树,谁还来这破庙?
可她还是跪下去,上了香。
他起身,朝随从使了个眼色。
月老像后走出两个大汉,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她认出了那双鞋。
林彦升。
“连理树灵吧?”程瑞安的脸隐在暗处,“哦对,你们一起扔过。”
她冲上去,被他死死按住。
“你调查我!”
“他碰过你哪里?”他捏着她的脸,声音冷得像刀子。
她被吓住了,喃喃道:“疯子……你是疯子……”
他抚着她的发,语气软下来:“你不说我也知道。”
“阿捷,”他扬声道,“砍了他的右手。”
“不要!”她拼命挣扎,哭喊着,“瑞安,我错了!我不该婚约在身还去招惹别人!程哥哥,我们回渝州好不好?回渝州,我们生孩子,生几个都行……你放了他……放了他……”
她哭得说不出话。
那句“程哥哥”,救了林彦升的命。
程瑞安挥了挥手,让人把他拖走。
条件是:永远不许再见。
十月初五,天还没亮,喜婆就来敲门了。
纪淑禾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人穿着大红嫁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点得鲜红,像个纸扎的人。
陈喜英站在身后,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梳着梳着,眼泪掉下来,落在她的发上。
“娘,”她开口,“别哭。”
陈喜英擦擦眼泪,笑着说:“娘高兴。我闺女出嫁了,娘高兴。”
她看着镜子里的娘,想说:我不高兴。
可她说不出。
娘老了。头发白了,眼角全是皱纹。为了她的事,娘操碎了心。
她说不出让她难过的话。
花轿来了。
红绸盖头蒙上来,眼前一片红。
她被人扶着,上了轿。
轿子起的时候,她听见外头有人喊:“起轿喽——”
然后是鞭炮声,锣鼓声,唢呐声,热热闹闹的,像是真的在办喜事。
她坐在轿子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看见眼前的一片红。
像血。
程家摆了三天流水席。
程瑞安喝了很多酒。
别人来敬酒,他就喝。一杯接一杯,不知道喝了多少。
晚上,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洞房。
她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揭。
他走过去,拿起秤杆,挑开盖头。
红绸落下,露出她的脸。
她低着头,不看他。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起她的手。
那手冰凉,微微发抖。
“青青,”他开口,声音含糊不清,“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吗?”
她不说话。
“十一年。”他说,“我十岁那年,你才四岁。你蹲在杏花底下捡花瓣,我就在想,这个丫头,长大了给我当媳妇儿多好。”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后来我们走了。我每年给你写信。你不知道我有多盼着你的回信。你八岁那年,问我‘娶了媳妇儿还会娶别人吗’,我笑了好久。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非你不娶。”
他顿了顿,又说:
“可你呢?你心里有别人。”
她还是不说话。
“我去情人塔,没敢扔红绸。”他说,“我怕。我怕树接不住。我接受不了没有你的结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青青,”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不在乎。你在我身边就行。日子久了,你总会忘了他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烛光摇曳,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她抬起头,终于看他。
“程大哥,”她说,“我不会忘的。”
他愣住。
“我不会忘了他。”她说,“就像你不会忘了我一样。”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他说,“你记着他,我记着你。我们扯平了。”
那晚,他很温柔。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可她还是哭了。
泪水顺着发丝滑落,洇湿了鸳鸯枕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林彦升?哭自己?还是哭这没法更改的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晚起,她是程家的人了。
回渝州那天,江城下起了雪。
纪霄海和陈喜英送到城门口。陈喜英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
“娘,”她说,“别送了。天冷,回吧。”
陈喜英点点头,松开手。
纪霄海站在一边,不说话。
她看着爹,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她恨他。恨他逼她嫁人,恨他把林彦升打成那样,恨他关了那些天的禁闭。
可他也是为她好。
她知道。
她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爹,”她开口,“你保重。”
纪霄海点点头,眼眶红了。
“去吧。”他说,“好好过日子。”
她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雪。
她没往外看。
可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雪地里。
他手里举着一只蝴蝶风筝。
风筝的翅膀上撒着金粉,在雪里一闪一闪的。
她看不清他的脸。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放下帘子,闭上眼。
两行热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程瑞安坐在旁边,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她开口:“雪光刺得我眼疼。希望渝州别再下雪了。”
他点点头:“渝州少雪。”
她没再说话。
渝州确实少雪。
可渝州的雨多。
刚到渝州那几个月,纪淑禾浑身长满了疹子。一到晚上就痒,痒得睡不着。
程瑞安急坏了,寻遍渝州城,找了好几副秘方,才把疹子压下去。
她摸着胳膊上的凸起,刚想去抓,他就把她的手按住。
“青青,不能挠。”
他一手拿着凉扇,一手抹着薄荷叶,轻轻地给她扇风。
“留疤就不好了。”他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月老庙前让人砍林彦升手的人吗?
“我不喜欢渝州。”她小声说,“比江城还潮湿。”
他停下扇子,轻声哄着:“听话,我又寻了一个秘方,这次肯定管用。”
她别过头,不说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程家对她很好。程母每日来看她,带些吃的用的,嘘寒问暖。程父话不多,可每次见她都笑,笑得很慈祥。
程瑞安更是日日陪着她,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他给她买了好多稀罕玩意。会跳舞的洋娃娃,会唱歌的八音盒,从西洋运来的香水胭脂,从京城带来的绸缎料子。
她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收。
可她笑不出来。
有一天晚上,他抱了一个陶瓷罐子进来。
那罐子圆滚滚的,上面画着花鸟,看着喜庆。他放在桌上,朝她招手:“青青,过来看。”
她走过去。
他把罐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娃娃。小小的,穿着红衣裳,扎着两个小辫子。
“这是套娃。”他说,“俄罗斯来的。”
他把娃娃打开,里面又是一个娃娃。小一点的,还是红衣裳,还是两个小辫子。
再打开,又是一个。
一个比一个小,一个比一个精致。
最后一个是极小极小的,小得像一颗花生米。可眉眼还是清楚的,还是红衣裳,还是两个小辫子。
她看得呆了。
他又拿出一个盒子。小小的,方方的,丝绒质地,上面绣着金丝。
他打开盒子,单膝跪在地上。
“青青。”他说。
她低头看,看见盒子里躺着一枚戒指。金的,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戴上它,”他说,“你就跑不了了。”
她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让他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
戒指有点凉,圈住她的手指,像一个承诺,也像一个枷锁。
“我早就跑不了了。”她说,声音很轻。
他没听清,抬头看她:“什么?”
她摇摇头:“没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望着手上的戒指,想起林彦升。
想起他揪她辫子的样子,想起他往她课桌里塞野花的样子,想起他背她时那一身汗味,想起他说的“等来年我亲手扎一个给你”。
等来年。
没有来年了。
渝州的枇杷结了一茬又一茬。
第四年的夏天,纪淑禾挺着孕肚,坐在窗前剥枇杷。
她尝了一口,皱起眉头。
不甜。
她放下枇杷,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程瑞安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吃得寡淡,心里明白。她没吐出来的核,比枇杷还苦。
手腕上的碧玉镯子绿得发黑,是程母给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她摸了摸镯子,又看向窗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偶尔会想起那棵连理树,想起扎风筝的少年。
那支桃木簪子被她放在妆奁最里侧,再也没戴过。
十月,孩子生了。是个男孩,取名程时予。
程瑞安抱着孩子,眼里全是光。
“青青,”他说,“你看,他像你。”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像谁又怎么样呢。反正是程家的种。
孩子两岁那年,战争爆发了。
北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好,日本人打进来了。
程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往南边撤。可纪淑禾说,她想回一趟江城。
程瑞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再次踏上江城,又是下雨天。
情人塔被炮火毁了,只剩半截残垣。那棵连理树,去年就被雷劈断了。红绸落了一地,被人捡去烧了灶。
纪淑禾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
她仿佛又看见那年扔红绸的少年。他一遍一遍地扔,一遍一遍地掉。他说:“我去树后面扔,这次一定能接住。”
风一吹,什么也没有了。
程瑞安打着伞,站在她身后。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都没了。”她说。
纪霄海和陈喜英是被绑上车的。那棵腊梅树没死,可人守不住了。
日本人快打过来了,得活命。
车经过城东一条小巷,纪淑禾忽然喊停。
巷口有家豆腐坊,新开的。
“老板,切一块豆腐。”
“来喽——”里面应了一声,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长衫,袖子挽着,露出半截手臂。他手里拿着刀,走到案板前,抬头看她。
刀停在半空。
“夫人稍等。”他说,声音发颤。
纪淑禾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彦升,”她说,“你还好吗?”
刀落下去,豆腐全碎了。
他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看见了。
那手上,小指没了。
她的眼泪涌上来,又被她逼回去。
“生意好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他低着头,不说话。
案板上的豆腐碎成一摊,白花花的,像雪。
过了很久,他开口:“我要去延安了。”
她愣住。
“路程顺利,十天半个月就到了。”他顿了顿,“也可能死在半路。”
她看着他,想问:为什么?
可她知道为什么。
日本人打进来了。总要有人去。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看她。
他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那年学堂门口,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
“你过得好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又问:“他对你好吗?”
她又点点头。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那就好。”
程瑞安站在远处,撑着伞,没过来。
他给他们留了说话的地方。
“那只风筝呢?”她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蝴蝶风筝。那年冬天,你举着的那只。”
他低下头:“烧了。那年……那年你走之后,我烧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再扎一个吧。扎了,留着。等打完仗,我去拿。”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看着他,眼眶里全是泪,可一滴也没掉下来。
“好。”他说。
车开动的时候,她没回头。
可她知道,他站在门口,一直看着。
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第十四章红绸
民国三十四年,日本投降了。
那一年,程时予九岁。
纪淑禾带着他,又回了一趟江城。
情人塔彻底没了,连废墟都被清理干净了。原址上盖了一排平房,住着人。
她问一个老太太:“那棵连理树呢?”
老太太想了想:“哦,那棵树啊。早没了,雷劈的。木头被人拉去烧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程时予拉着她的手:“娘,找什么?”
她低头看他,笑了笑:“没什么。”
那天下午,她去了城东那条小巷。
豆腐坊还在。
门开着,里面没人。
案板上搁着一只风筝。蝴蝶的,翅膀上撒着金粉,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旁边走过来一个老太太:“找林老板啊?他走了。”
她转过头:“走了?”
“是啊。前年走的。说是去北边了,再没回来。”老太太叹了口气,“多好的人,说走就走了。临走还扎了一屋子风筝,也不卖,就挂着。后来都送人了,就剩这一只,他说等人来拿。”
她看着那只风筝,没说话。
老太太看看她,又看看风筝,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是……”她问。
纪淑禾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蝴蝶还在案板上,金粉一闪一闪的,像在等她。
她没有回去拿。
程瑞安站在巷口等她。
见她出来,他问:“见到了吗?”
她摇摇头。
他没再问。
两人并肩走着,青石板路还是那条青石板路,苔藓还是那么绿。
走到巷尾,她忽然停下来。
“瑞安。”她叫他的名字。
他站住。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白了,眼角全是皱纹。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很认真。
“谢谢你。”她说。
他愣住。
“这些年,”她说,“谢谢你。”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青青,我说过的,你在我身边就行。”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真的笑。
“回家吧。”她说,“时予该等急了。”
他点点头,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飘来一阵香味,是有人在煮晚饭。
她想起那年杏花底下,她蹲着捡花瓣,他站在一边看她。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人会陪她一辈子。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过程时予:“你爹娘感情好吗?”
他想了想,说:“好。”
那人又问:“怎么个好法?”
他又想了想,说:“我娘爱吃枇杷,我爹每年都让人从渝州带最好的来。剥好了,去核,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碗里,端给她。”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一辈子都这样。”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
程时予没说的是,他娘吃枇杷的时候,总是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杏树,是他爹从江城移来的。
杏树不开花,也不结果。就那么站着,一年又一年。
他娘看着那棵树,一看就是半天。
他爹从来不问。
只是在她看树的时候,端一碗枇杷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然后走开。
程时予小时候不懂。
后来他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才慢慢明白。
那棵树,不是树。
那是一辈子也回不去的地方,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人。
他娘知道。他爹也知道。
可他们谁都没说。
日子就那么过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后来他娘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窗前看那棵树。
他爹还是每天给她剥枇杷,端过去,放在手边。
有一天,他娘忽然开口:“瑞安。”
他爹走过去。
他娘指着那棵树:“你看,那是什么?”
他爹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他问。
他娘笑了笑,说:“没什么。”
那天晚上,他娘走了。
他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程时予进去,看见他爹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爹。”
他爹抬起头,看着他。
“你娘临走的时候,”他爹说,“笑了。”
程时予愣住。
他爹又说:“她这辈子,笑得不多。”
程时予不知道说什么。
他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杏树。
“把这棵树砍了吧。”他说。
程时予愣了:“为什么?”
他爹没回答。
只是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程时予后来还是把那棵树留下了。
每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他就站在树下,想着他娘。
想着她坐在窗前看树的样子。
想着她吃枇杷的样子。
想着她偶尔笑起来的样子。
他知道,那棵树对他娘来说,是什么。
那是一个人。
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可那棵树,替他娘守着那个人。
一年又一年。
花开又花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