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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回白 ...

  •   “回白使,荀氏一族已全部下罪,这是他们的口供,请白使过目。”温齐将一叠卷宗高举着整齐地呈上来。“主犯皆以招供,承认自己所为是为了私吞那瀚海数量的灵石,怕七皇子插手碍事,故特意召外族前来捆缚七皇子,平白惹出许多事端。”

      “与此同时,皎灵也承诺事成之后,会分给这些人一定数量的灵石,他们共同目标皆是七皇子,至于幻梦,他们皆表示不知,现下,七皇子已由五皇子带入浮空岛净池,待九月后洗涤完成,便可重回东南境,八皇子差人递了信,让您送些重建城镇需要用的材料去,另外,刑场要用的器物也应在行刑前送到刑狱司。”

      莫行斜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撑头一手随意翻阅卷宗,声音沉蜷:“嗯,他们还交代了什么?”

      温齐:“据荀氏族长所说,他在神赐司已有一百七十余年,除了干过与皎灵交易谋害七皇子之事,还犯下自导自演、贼喊抓贼、官官相护等三十一件错事,在他家中抄出灵石宝玉价值上亿,证据确凿。进了六皇子的刑狱司,他什么都装不出来,痛哭流涕一五一十交代了,主谋为荀氏一族,从犯甚多,同张谨之一起都已关押在斜狱,今天上午,他刚刚调查清楚,被放了出来。”

      “张谨之的腿怎么样,好些了吗?”在莫行翻阅卷宗的过程中,温齐一五一十地向莫行汇报荀氏认罪情况。

      事情已过去四个月了,自从皎王那得到与她交易的关键之人信息后,一回到海面,莫国便联系莫停,让他与主管刑狱司的六皇子莫恭一起协同办案,务必尽快调查清楚此事,将凶手绳之于法。

      皎王逃了,伤了数百万百姓的龙卷风终于停了,临走前,莫行还从黑铁宫殿的后头挖出一颗保护得品相极佳的“蛋”,一眼看上去以为是珍珠,只有细看才能发现柔和月色下蛋壳上的一点毛孔。

      自从莫行在莫国的帮助下脱离皎王布下的困境后,穹顶平台发生了始料未及的一场巨大战斗,黑铁宫殿因此也被碾成碎末。

      莫停与莫恭顺着荀家这条线顺藤摸瓜,在何吉提供上来的名单上大肆彻查,以雷霆之势清查一派人马,弄得整个神赐司人人自危,最近才渐渐平复心情,继续公务。

      温齐一五一十地回答:“张谨之又发了几次烧,被荀氏族长荀勉弄伤的那条腿彻底断了,今后······怕是走起路来不便。”

      “这般严重?待会去看看他。”莫行“啪”地把手里卷宗合上,站起来痛痛快快松了个筋骨,呵声道,“荀氏好大的胆子,七万余贯的俸禄都不够他用,竟成天想怎么以权谋私,官官相护,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温齐低头不言,官官相护,哪个朝代没有这样的事呢?就算荀勉是神赐司官员,年俸禄高又怎样,他下面养着数十万与他有直接关系的荀家人,每一个决定又与上千万大昭百姓息息相关,置身权力上,早就没有他说话的余地,就算他不想,下面人有的是手段让他通融。

      有道是皇帝无情,说实话,官员更应该无情。

      莫行把卷宗一抛,抬脚往外走,边走边安排斩首荀氏一族的各项事宜:“时间安排在秋月末,还剩两个月时间,够我们把要用到的铁器都准备完毕,到时候你和礼晨那小子一起,他是个侍卫长的苗子,多些留意他。”

      各项事宜,温齐皆一一应下,走至锻铁署门口,两人与莫国猝不及防意外相遇,莫国面色蓦然一变,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转身就跑,内心时刻受饱着煎熬。

      莫行所有的风澜都藏内于心,表面没有露出一点端倪,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整整四个月,两人却默契地没有提起一句,更不与旁人透露分毫。

      此时,温齐不解地挠头侧首:“太子这是怎么回事?”

      莫行只道:“无碍。”

      内心却不知不觉想起那天那刻陷入莫国记忆的一个瞬间。

      皎王的银发同时联系两人能使他们看见另一人脑海里所被攫取的记忆,莫国活了这么久,那些见不得人、深深压在心底的记忆一下被翻出来,又毫不掩饰地暴露在莫行面前,内心一时惊慌些,也可以理解。

      在皎王借月力量挣脱莫国加在身上的金鳞圈后,莫行与莫国再次被皎王银发控制,在莫行的记忆中,莫国看到莫行点灯燃烛,彻夜处理公务,勤恳训练,而在莫国的记忆里,莫行看到了莫国的许多梦,那些梦里······充满了下跪,羞辱,快意与泪滴。

      每当夜深,莫国梦里染上薄红的脸就会重新出现在他的眼里,大脑控制不住地回想,绯红眼尾,眼角溢出生理性的一滴眼泪。

      “怎么天天做这些梦,真是不解。”莫行深深叹息地摇了摇头,把自己和莫国在床榻上纠缠直到床铺断裂的画面彻底抛到脑后,抬首迈步进了锻铁署。

      太子莫国正在卧床的张谨之身前,一见莫行,又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张谨之着实纳闷,把盖在自己伤处狰狞断口的毛毯往上拉了拉,小心道:“太子是不是被我这副样子吓到了?每次他来不久,都突然面色大变,我这伤······真有这么不堪吗?”

      “自然不是,太子什么没见过,怎么会怕你这区区小伤?”温齐一边安慰,一边用余光偷看莫行一眼,据他观察,每次太子忽然“有事”,提出要走,都是这位在的时候。

      “是啊,太子杀的人这么多,怎么会害怕一点小伤?”莫行喉咙里发出不轻不重的低笑,意味不明道,“许是因为我吧,莫国这人一向性情古怪,不用管他。”

      要只是这梦被莫行看见了,羞愧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心照不宣地只当过去了,偏偏在莫行看完莫国那样不堪的梦境后,还被重伤在身,以为皎王要在他们身上下巫控术的莫国所救,巫控术需要人身上具有伤口,为了查清身上没有能被入侵的地方,皎王逃后,莫国把自己和莫行剥了个精光,正好莫行刚刚从被银发控制后的眩晕之中清醒。

      莫国不知道莫行刚刚看到了什么,还心焦地要他背过身去,他好看看后面。

      莫行当时没有说话,翻了个身后,淡声告诉他自己看到了他不少奇怪的梦境。

      莫国当场就晴天霹雳,双手撑地跪在他面前深深低下头。

      莫行笑了,他道:“没错,就是这样。”

      张谨之是受荀氏波及才受伤的,莫行仔细查看他的伤口一番,声音沉肃:“的确是废了,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

      “真的?我还能够再站起来?”闻言,张谨之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

      这双腿是在荀勉与家族子女被拉去刑狱司路上意外所伤,六皇子一直掌管着刑狱司,就是因为他对人心有足够敏锐的洞察,虽然表面上看上去不太聪明,在刑讯一行却着实分外有天赋,再加上北境苦寒,是服苦役的好地方,适合作为刑狱司的根基所在。

      因着张谨之从前在衙言院待过一阵,得罪过朝廷内的不少人,其中就包括荀勉,此次见面,也许是知道自己此生再不能翻盘逆天,见到张谨之,他就一个虎劲爆冲上去要为自己从前种种报仇,在被抓回来前,不管不顾地猛踹张谨之站着的那两条腿,被拖走时,还狰狞着眼目抱着他手臂不肯放,最后,在张谨之裂口颇多的手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牙印,这才在使者的控制下被迫松口。

      死狗般被缚住双手按压在地,还要对张谨之怒目而视,大声念喊张谨之也是他的同谋,见他事情败露,就赶紧撇清干系,落进下石,导致无辜路过的张谨之不日前被抓捕入狱,今天早上查清楚才放出来。

      “二皇子,臣真的冤枉呐。”思及自己日日夜夜在刑狱司遭受过的苦难,平白遭了一场大难的张谨之抱着自己哭晕在床榻上,莫行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安慰道:“别哭,我有办法。”

      他看了温齐一眼,温齐会意,低头退了出去。

      莫行抽出一根扇子里的扇骨,在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块入手莹润的白色兽骨,将两者随意拉长、扭曲、融合,银白色的液体飘浮在半空中,微微发光,莫行又往里添加了几样东西,液体的颜色很快变成粉色,表面生长出细细密密的骨泡,质地也从液体变成半固半液。

      他示意张谨之把腿上的伤处露出来,用秘法将断骨接上,粉红色的物体覆盖在两处断裂的骨头中间,填满了空荡荡的肌肉与缝隙。

      事情大功告成后,时间才仅仅过去了三刻半钟,莫行将绷带重新帮张谨之绑好,告诫道:“这些会变作你的血肉,半月内不能碰水,不能剧烈运动。”

      他又给了张谨之一块凉玉贴身温养,摇头看了眼自己并不算做到最好的手法,轻叹口气:“唉,应该叫明医署的医官来的,只是明医署一直是莫折管理,他怕是不会轻易借人给我。”

      “不必、不必,二皇子亲自为我接骨,在下已是感激不尽,涕泗横流了,又哪里敢奢求太多呢?”张谨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恩戴德,没注意莫行默不作声地默默后退一步,让他把鼻涕都抹到温齐留在旁边的衣服里。

      神力,这就是至高无上,旁人不得沾染分毫的神力。张谨之看莫行的眼光越来越炽热,攥着衣服的手越缩越紧。

      莫行心中默默为温齐祈福,叮嘱了几句,不紧不慢地转着掌中那枚戒指,放重步子悠悠走了出去。

      太子重新进来,要查看他的病情,问他一些锻铁署最近日常训练的事宜,张谨之满眼通红地攥住太子的手,高声劝他不要再避开锻铁署的大人莫行了。

      “太子殿下,您来锻铁署是因为陛下吩咐,每个部门都要待上半年,以便深刻了解各地情况,更好御下,您来到锻铁署四个月,却没和二皇子待在一个房间一个时辰过,日常事务,也是在下和温齐为您细细讲解,可锻铁署毕竟不是我们的部门,有些事情是我们不知道,有些地方是我们去不了的,您真想学习,不得不去找二皇子深刻交流呀。”张谨之眉毛皱得成了山川。

      莫国沉着脸不说话,深刻交流,他何尝不想,可被莫行看得了他的记忆,又发生过那样容易令人误会的事,他还有何颜面去见莫行?

      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也完全彻底,不想看到他吗?莫国不知不觉陷入沉思,张谨之看他动摇,急忙趁热打铁,道:“太子殿下,二皇子夙兴夜寐,为管理西境兢兢业业,一刻也不敢放松,他对大昭的心天地可鉴,对太子您的尊敬日月可表,说句冒昧的话,臣不知您二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得知您要来锻铁署的第一天,二皇子就让我们把您入住的地方清理修缮好,您素日喜欢的菜肴饮食一应安排下去,种种条列,粗看有上百页,细看全是二皇子对您的一片心意,太子殿下,您······”

      “好了,我会过去一趟的。”莫国抬手阻止了他的话,眉宇蹙着,似是被他吵得不耐烦才答应下来,心中窃喜异常,莫行果真这般重视他的到来,这反而让他生出一股无所畏惧的勇气来了。

      张谨之欣慰地看着莫国掀袍远去,真诚地希望莫国和莫行能坦诚相待,永无芥蒂才好。

      当天晚上,莫国拎着一壶好酒去到了莫行所住的皇子府,上次庆典一聚,莫行一杯又一杯地喝杯中佳酿,莫国便知道,莫行喜欢那酒,特意划破神道回浮空岛拿了一坛子出来,也许莫行会因为这酒而放下自己曾经看到的事,喝了这酒,过去就随它掩埋,再也不提。

      站在莫行皇子府的门口,莫国的心忐忑激动地上下跳动,他耳边传来自己的心跳声,强深吸了几口气,迈开步子向前:“莫行在吗,我找他喝酒。”

      最近四月,莫国见在门口守着的一直是莫托,他和他不熟,莫托没犹豫片刻,直言拒绝道:“太子请回,白使吩咐,晚上不见客。”

      “你去通报,我也是客?”莫国声音渐冷。

      莫托只继续摇头,半分愧意也无:“实在抱歉,太子殿下,白使的确交代,无论是谁,来都不见,就算······不管是谁,都只能等到第二天,天黑路滑,太子请回吧。”

      莫国嘴里的话一下子被打回去,恼羞成怒冲着门骂:“谁稀罕你莫行,还等到第二天,我呸!你也配让我等?好大的脸啊!”

      夏末深夜的夜晚还留有余温,小风一吹,大树沙沙作响,眨眼身上便察觉出凉,莫托一言不发地竖立在皇子府门口,莫国脸黑如墨,冲上去踹了一脚大门,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美酒在怀中咕噜咕噜不停摇晃,走一段路,吹了微风,莫国心绪渐渐平静下来,瞥见皇子府后院的高墙,眼珠一转,嘿嘿地笑了出声:“正门你不让我进,难道我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你且瞧好!”

      他把酒从右手换到左手,脚步一登,就从地上如利箭一般攀到高高的墙头上,小心地转了个身,便翻身下墙,进了府里。

      脚下青草绵绵,轻松遮挡他下墙的声音,更何况他特意放慢了身形,谁也无法察觉。

      “莫行,看来你是忘了,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莫国蹑手蹑脚地爬过一道小小的山坡——谁知道莫行为什么要在皇子府后院弄几片山坡——继续自言自语,“虽然上次在海底那里你救了我,但我可不信,谁知道我晕倒后,皎王和那假面人是不是不敌我力量离开,被你抢占了功劳,骗我是你逼退他们的呢?”

      上次黑铁宫殿被皎王银发控制后,莫国碎了一个金鳞圈,将自己和莫行从银发的控制中挣脱出来,和皎王大战一场,即将和莫行合力把她杀死时,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出手狠辣,硬生生逼退了莫行和莫国两人,他戴着假面,黑袍宽松,极大遮掩身形,假面人和皎王把莫行打成重伤,要彻底杀死他之际,莫国突然暴起,再次碎了一个金鳞圈,把两人通通打退,重伤呕血。

      莫国也因这等冲击,结结实实陷入了昏迷,等醒来后,莫国只看到假面人带着重伤的皎王踉跄离去,莫行半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着一把剑,脸上都是血,他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道“他们是一伙的,刚刚似乎燃了巫控符”,就身子一软,倒在莫国身前的地面,双手依旧紧紧握着他那把剑。

      莫国知道巫控符是什么,也知道身上必须有伤口才能被下控,他身上剥了自己身上的衣裳,检查完自己,又着急忙慌地掀开莫行的黑袍······

      “别想了,现在立刻马上忘掉他!”莫国抬手甩了自己一巴掌,用力摇晃脑袋,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前方竹林隐有人影不停挥剑,莫国抚开遮挡在眼前的几片竹叶,深吸一口气,把美酒拿出来表示自己的诚意:“很好,你做的很好,你再也没有想起这回事、事、事······”

      刚一脚踏步走出竹林,莫国彻彻底底怔在原地,觉得自己永世再也难忘现在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揉了揉眼睛,手中的酒坛就落撒了满地,他再次确认。

      没错。

      莫行光着身子在月下舞剑。

      酒坛掉落的声音惊响了莫行,月深似海,明月高悬,温柔的月光皎洁而朦胧,莫行循声看来,剑意盎然,竹叶轻轻盘旋发现是熟人,剑意一停,竹叶便随之缓缓下落,美轮美奂,让人悄然沉醉。

      莫行漫步走了过来,莫国拿下遮在他眼前的一枚竹叶,眼睛瞪大,转身就跑。

      “莫国,回来。”一道毫不羞愧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莫国慢了脚步,渐渐停了下来,汹涌冲上脸颊脖颈的热意旋即褪去,他定了定呼吸,昂起头朝身后望去。

      既然莫行不觉得丢脸,他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莫国如此心想,镇定自若地直视莫行套了件外衣,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身前。

      “你来这里干嘛,我不是说了不见客吗?”莫行开了酒坛,随手掸了掸落在肩头倾斜的竹叶,声音微漫。

      莫国一听他声音,尴尬羞怒再次卷上了耳尖,红彤彤热红红一片,他揉捏住自己的耳朵,掩饰性地低头,道:“怎么,我是客吗?”

      “不过,现在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晚上你谁来都不见,原来是在这里偷偷练剑。”说到后面,莫国抬眸打量了一番他的身体,冷笑:“呵呵,对自己的身体就这么自信,自恋到要什么都不穿,连练剑都要欣赏欣赏自己?你可真令我大开眼界。”

      莫行恬不知耻地笑认:“你说得对,那你闯进我府里,不也是什么也没穿吗?”

      他眼睛向下瞥去,调侃道:“不错哦,看来你对自己的身体也很自信嘛。”

      “你在说什么?”莫国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看,每个毛孔霎时悚然而立——他下墙的时候裤子被刮破了,因为精神太过紧张,竟然没有发现!

      此时衣裳前后俱条条划出一个大洞,飕飕的凉风从洞里灌入,莫国寒下脸,迅速换了一身衣服,瞪目怒斥:“不知羞耻!”

      莫行回道:“彼此彼此。”

      既然双方都已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坦诚相待”,也算是默契把过去发生的事揭下,顿了顿,莫国脸色缓和了一下,道:“既然你有事,我就先告辞了,酒你喜欢,就留着喝吧。”

      说到最后,他还不忘嘲讽两句:“反正你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这坛酒就当赏你了,还要尽管找我开口。”

      还是改不了这个臭德行,莫行摇摇头,回绝道:“不必,你来找我是想学锻铁署一应事宜吧,待我把剩下几套练完,再去屋里细细教你。”

      “哦,那你快点。”莫国摸了摸又不知不觉热起来的耳尖,乖乖应一声,到旁边的石凳前坐下了。

      莫行把酒给他留在桌上,闭目起势,竹叶又起。

      动若流水,静如皎潭,一静一动,相得益彰,黑衣翩若游蝶,不露一丝锋芒,莫国不知不觉看呆了,在心里不停点评:还是穿衣裳的样子更好看。

      他给自己浅浅倒了一壶酒,赏景浅酌。

      莫行生的真是好,好到莫国心里开始有些窃喜,窃喜赏到此情此景的只有自己,酒意上头,他兴致大起,拿出竹箫为其献唱一曲,萧声一至,莫行手里剑招随之迅速变了一个方向,走势悠扬,却夹杂劈山断海之力,令人不可小觑。

      他收了剑,拿出古琴,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与竹萧和声,上千片竹林自两人为圆心开始圈圈波荡,竹声沙沙。

      忽然,萧声变了,变得凌厉,夹带杀意,莫行翻身一拨,清越的曲调顺道改了方向,变得杀气四溢,攻击强劲。

      看不见的声音在竹林间频频过招,你来我往,战到最后,两人同一时间闭眼,琴声萧声默契地变得平缓,归于宁静。

      莫国和莫行同时睁开眼,猝不及防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莫行笑意盈盈,莫国像被火烫到眼睛,率先移开目光,这一移,浑身却全都僵硬。

      全部竹子都自腰间截断,好好的皇子府,变成不知哪里淘来的废墟。

      莫国浑身又起了鸡皮疙瘩,极刺挠地尴尬,挠头低语:“今日太晚了,我明天再来找你讨教,你好好睡觉,这些······我们刚刚动静那么大,不会影响到其他人吧?”

      “不必担心这些,我已在皇子府外设下禁制,别人看不见听不着,不会知道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莫行望着莫国白得像牛奶的脸,眼里浮现笑意,“自然,无人能闯入而不被知悉。”

      话音刚落,莫行满意地看到莫国的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黑,想说又不敢说似的紧紧抿着唇,死死盯着他,憋到浑身都红了,才喷出一股怒气,划破神道迅速逃离现场。

      空中只悠悠留下一句“敢戏弄我,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的狠话,人就走进神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行垂下头低低笑了一阵,感受到后背开始腐蚀灼烧般的痛感,笑容微敛,走到庭院中间,挥手让林子复苏,再次解开外衣,赤裸站在月下舞剑。

      在莫国破了金鳞圈昏迷后,假面人与皎王的确身受重伤,力有不逮,但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周身力量暴涨,吸取了黑铁宫殿四周所有的灵力,将莫行重创在地,伸手欲夺他的脊戒,莫行瞳孔一缩,当场明白这一切都是针对他手里这枚戒指设下的局,而就在他想要破开神道带莫国离去之时,黯淡的月亮变成一个黄铜色的锁头,朝平台伸出弯曲的银柱铸成吸运转灵笼,誓要把莫国和莫行吸成两条人干。

      皎王攻击一直盯着他,怕也不是只挑战强者的缘由,而是从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是戒指,至于昏迷的莫赢旁边为什么要留一个活口,想来也是被皎王误导,以为宫殿穹顶平台是一个出口,没想到竟然是她提前设下的陷阱。

      穹顶平台中间的花纹开始一层层亮起浮空,皎王和假面人退出笼子,莫行感觉身上的灵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流失,少的比免费灵石消失的速度还要快,他知道不能坐以待毙,浑身的灵气俱消失得干干净净,届时,他便会如砧板上的鱼肉一般,被毫无顾忌地斩杀了。

      莫行将脊戒戴在手上,第一次在失去神脉后试图掌握真神的力量,伪神和神虽只一字之差,其间实力的鸿沟不是一句“伪神有堪比真神之力”轻易就能概括的,他第一次伸手触及力量,昂起头的脸在光芒万丈间变得无比狰狞。

      后背灼热,发痛,可自表面流露出的痛苦,不及降临在灵魂之上的分毫,他觉得自己神魂俱破,似被人抽丝剥茧地一缕缕撕起,焚灭,继而重新融合,又再次被痛苦撕裂。

      脊戒里藏存的神脉力量太强,莫行的脊椎骨自上而下莹莹闪起了亮光,不久,一道耀眼的白光堪比太阳,再次闪过,巨大的力量融化了坚不可摧的牢笼,掀翻了眼中露出惊骇之色的皎王和假面人,徒留白光摧毁世间,湮灭黑铁宫殿。

      莫国感觉一股灼热扑面而来,不由狠狠皱起了眉,等幽幽地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见到的就是皎王与假面人一边朝外潜逃,一边转身对着莫行,手里不知掐起了什么诀,符纸无风自燃,而莫行手撑着剑,半跪在地上低低喘息的画面。

      他为莫行阻挡了极为艰险的一击,看着假面人与皎王彻底离开,才低头为莫行细细查看他身上到底有无被巫控符入侵的伤口。

      ······

      “和翱穴那位一样,他们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的脊戒。”莫行抬眸望了一眼蓝天,感受背后皮肤一阵一阵的痛意。

      脊戒里的神脉重新进入身体,与神魂开始融合后,莫行背上便夜夜开始百兽噬咬似的痛,为了尽快让身体与神脉融合,恢复神力,他一刻不停地在后院挥剑动用灵力,偶尔还深入厄兽巢穴,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深刻感受流淌在血液里那种熟悉而多年未尝拥有的力量。

      披着衣服背后脊椎地方会更加难受,莫行干脆脱了衣,在皇子府周围设了禁制,本是用了防人,没想到竟然来了一只猫。

      手里的戒指已成为普通的玉戒,莫行盯着桌子上的酒壶出神片刻,心下很快便有了个主意。

      隔天一早,莫托遵莫行命令,去请莫国。

      莫国也不为难他,冷哼几声,就跟他走到锻铁署。

      院中一排少年迎着朝阳彼此比划,温齐推着张谨之的轮椅,配合他指点铁侍,低声细语。

      张谨之:“这个下盘有些不稳,送到梅花桩上站七个时辰,这个练剑时有些小动作不太好,你去给他纠过来。”

      看来看去,只有13岁的礼晨力压群雄,独占鳌头,还算有些模样。张谨之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从被莫行从翱穴带回来后,这小孩彻底不掩饰了,像一株顶破了石头的植物,以极其快速的速度不停生长,日夜不停地操练。

      他在空中挽了一个剑花,手腕轻挑,执剑稳当,眼里不露锋芒,已有铁侍侍卫长的稳重端庄。

      莫行还真没说错,是他老眼昏花,连这么好的苗子都能看错,他也是要老了。张谨之感慨地望着礼晨挑起旁侧下盘不稳的同伴,默默在心里给他增到最高一级的训练难度。

      温齐道:“这些我都记下了,你也该多考虑一下自己才是,伤还没好,就屁颠屁颠跑出来给他们训练,二皇子不是给你放了七天假吗,不想回家?”

      “唉,回家做什么,他们眼里还容得下我这个从衙言院跳转到锻铁署,现在在他们眼里还断了半条腿,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的废人吗?”张谨之幽叹一声,感叹道:“二皇子心善,在我被赶出衙言院后还愿意收留我,断了一条腿,还愿意治疗我,我必知恩图报,七天假算什么?多为白使训练出些正式铁侍,才不辜负白使对我的一番栽培之心呀。”

      “慎言!你叫二皇子白使?”温齐温娴儒雅的脸蓦然一惊,盯着张谨之的眼压低声音:“你忘了,白使现在是二皇子,你要对他有点尊敬,不然被别人听见怎么办?亏你还是衙言院出来的。”

      张谨之失笑:“从那里出来的又怎么样?谁不知道白使心里早就不把自己当成二皇子,不然要是太子不在,白使分分钟就能成为新一任太子,我们这样称呼他,他反而高兴呢,哪里不敬?”

      温齐沉默下去。

      不同众多年轻人,张谨之这人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能当上正三品官员,实力显然出众,他的父亲是神赐司正一品官员,母亲是刑狱司正二品官员,家里只有一个孩子,为唯一孩子一番打点,煞费苦心,选了衙言院,给他送进去,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张谨之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大义灭亲,把自己父亲送进刑狱司。

      张母气疯了,私自对张谨之动用私刑,命他把官位辞了,上书表示自己所言为虚,又被张谨之抓住这点,以擅自用刑、威胁朝廷命官为由,反手送进刑狱司。

      一对父母,一起在牢里作伴,吹风淋雨,天天享受日光浴。

      好在两人犯的事不大,责打一番,两人很快出狱,官位齐刷刷掉了两截,从正一品和正二品纷纷掉至正三品和正四品,同时,张谨之因举报有功,被提拔了一级,成了正二品言官,所握权力越大。

      他恪守礼仪,无时不谨言慎行,不管别人在背后怎么戳他脊梁骨,说他卖父求荣,卖母求官,踩着自己爹娘的背爬上去,不仁不义,丧尽天良,他依旧不折不挠,天天拿着个羊皮卷溜摸到那树丛下,偷摸听人讲皇室什么坏话,记录不当言辞与不法行径。

      风头极盛之时,半个朝廷的官员都被他拿笔戳过,荀勉因为他栽了好大一个跟头,没能赶上当年的神赐祭,因此牢牢记恨上他。

      常言道,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管你是正确还是有理,衙言院的权力虽大,对里面的官员管理规范也很严,风光得意不久,张谨之就因为同僚排挤,集体假装犯法被张谨之“揭发”,引他犯“半年疑举不得超过十次”的规矩,一举被踢出了衙言院核心,在一个普通城镇待了十年,他性格也越发刚烈。

      在山村的十年时间里,张谨之再次多番上书、进言,却都是同僚为了故意让他再犯“半年疑举不得超过十次”的规矩而做,他越贬越低,越说话,地位就越远,二十年后,他终于被贬到只有几户人家的山村做主管,也知道自己此生于这条路无法再有一丝建树。

      他放弃了,主动辞官,没了最后一层官家身份,终于被一直盯着他对他恨之入骨生吞活剥,几乎举步维艰,走到绝境。

      他的父母也在出狱后不久再生了一个女儿,并大幅减少了张谨之的联系,没人再给他撑腰,他依仗的只有自己,他开始拼命训练,靠双拳迎接锤炼,穷困潦倒之际,张谨之身上的那股劲被莫行看见了,朝他递出了橄榄枝,邀他来锻铁署,担任铁侍预备役的训练老师一职。

      彼时的张谨之,经历常人难有的种种变故,虽不过四十,看着却已经接近耄耋,莫行把他从山村里带出去,让其他人教他如何煅炼自己,给他三年时间,通过最终考验,才能正式上任。

      他用了不到一年,令莫行刮目相看,也让锻铁署上下彻底信服,莫国知道张谨之的来路极其坎坷,一路遭贬却不料竟然能在不惑之年峰回路转,还实力如此强劲,戳中了他心里动容的点,因此,他对张谨之伤腿的事情格外关心。

      见他们在对“要不要叫白使表衷心”和“叫二皇子显得更尊敬”之间争执,莫国主动跨进院门,拍板道:“莫行喜欢别人叫他白使,你们怎好违逆上峰心意,就按这个叫他白使,要有别人参你,就向他们报出我的名字。”

      “是。”温齐和张谨之一惊,向太子殿下齐齐俯首。

      “你们大人现在在哪里?还不快带我去见他?”莫国心中满意,张谨之腿脚不便,他便指了温齐,“他要留在这里给他们训练,你带我去吧。”

      温齐道:“是。”

      莫托在旁边补充:“白使只让我带您到这,剩下一段路殿下请随温大人进去吧,白使正在后院清洗尸身,属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莫国颔首,率温齐一同走了进去。

      锻铁署的后院表面只有几亩之地那么大,实则暗藏乾坤,藏着一个神秘的空间,必须有相应的口诀才能打开,还得配合施诀使用。

      温齐在一面堆满古籍的阁墙前捣鼓了一刻钟,为莫国开了门,才优雅地施施然退下。

      一个花满枝头,叶落悠悠的院子中间,莫行正坐在一格池子旁,俯身慢慢清洗着什么。

      莫国走过去,帮他把一具穿着灰色制服的尸体从池水里抬出来,记录在册后,转移到另一个刻满菱形花纹的池子。

      两人沉默地做着,等尸体在池子里开始融化,莫行就拿出一个陶罐,将已经完全融化成尸水的铁侍用灵力托起,填进陶罐,和死者贴身不离的佩剑一起,埋入深深的梨花树下,就放在标有“陈岩”名字陶罐的旁边。

      事毕,莫行望了永不凋零的梨花树一眼,洗净手,和莫国一起走了出去。

      本来这种事情是不用莫行动手的,不过今天要给莫国上课,他打算带着他在锻铁署各个秘密空间转上一圈,让他深刻了解锻铁署各个地方如何使用,又有什么特别作用。

      “如你所见,这里装着的是各种庆典祭祀刑狱等要用到的铁器,旁边放的是豆油,铁器容易生锈,每次这些用完送回来,都要清洗上油,才能再次入库。”莫行指指库房中满满当当的几间房间。

      他们现在所在也是一个秘密空间,只有知道口令的修炼者才能不惊扰禁制入内,此时,莫国正好奇地在库房里面转东转西,很快兴致寥寥,表情焉巴下去。

      “仔细些学,我知道你想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父皇耐心越来越少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你最后一个机会。”莫行意有所指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啰嗦啊,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父皇对你的耐心才最少吧,快把最重要的事告诉我,其他的用不着你担心。”莫国完全没听进去,嘴里嗯嗯应着,顺便嘲讽莫行两句,不知怎的,衣服勾到旁边置油的货架,一排货架“砰”的一声瞬间倒下,倾倒在周围所有还未清洗的铁器上,满地油光。

      “呃······我不是故意的。”莫国心虚地移开目光,用余光瞥向莫行,时刻注意他的反应。

      莫行摇摇头,颇为无奈地步入一地豆油中施诀清扫,轻叹道:“说我啰嗦,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真的能够听得进去?”

      莫行一向不穿鞋靴,赤足而行,此时,极美的一双足半浸在澄亮透明的豆油里,让人看了顿生一地口水,莫国看得心痴,头差点垂到莫行修建得圆润饱满的双足上面,心想:这样可以。

      莫行好笑着倚着墙看他,开玩笑道:“总是闯祸,罚你给我舔干净。”

      莫国望着他的双足,脱口而出:“好啊,乐意至极。”

      话一出口,莫国便知不妙,他饱含沉重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指着倒下的货架,声音干涩:“你刚刚听错了,我说的是,是它不牢固,不是我的错。”

      “是嘛?”莫行一双眼似能从莫国的眼睛钻进,看见他的心,他故意慢慢晃了晃自己的脚,无辜道:“不是因为想这么做才故意打翻豆油的吗?每个架子都是全库司出产的东西,怎会轻易损坏?”

      莫国脸瞬间红了,想这么做?他指的是堂堂太子殿下,会低下高贵的头颅,在他面前跪下贪婪地舔他的足?痴心妄想。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吧,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莫国强迫自己平静了呼吸,率先倒打一耙,伸手把蛀了半截的货架摇得咚咚作响,“我没说错,就是这个货架的错,你把这东西放在这里,是不是想砸倒我?陷害我?好夺走我的太子之位?”

      他越说越有理,越说越大声,越说越理直气壮,双手插肩道:“你执掌锻铁署多年,连经常用的豆油架子出了问题都不知情,还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我是为了舔······呵,那什么才弄倒架子,你不觉得太强词夺理了吗?真是惹人发笑,你今天就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来学。”

      莫国神情倨傲,抱着双臂不屑斜睨着他,莫行眉眼更加无奈了。

      他伸手捏捏眉心,走过去将架子扶起,把一地豆油整理干净放回罐里,拿起被虫蛀掉半边的架子腿来回细看,心里冷笑一声,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

      要把刑场劫囚的错误全部推到他的身上,可真是看得起他啊。莫行眸底闪过一丝寒芒,寒意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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