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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五章 入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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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尽是光秃秃的石头,不见什么沙土,林邀德沿路并未留下脚印,不过无情看着他先往高处去,翻过了一道石梁,消失在后面。她便沿着同样的路寻去。
石梁背面与正面并无分别。她在嶙峋怪石间下降,忽然眼角瞥见两块石头之间压着一片碎布,正是林邀德衣襟颜色。谢春风快步赶去,拾起碎布。
她于是忽然发现,山石之间竟藏着一道裂隙。
从站立的角度,上面凸起的石块将这细细一线裂隙完全遮掩,并不容易发现,唯独弓身或蹲下时,才清晰地透过缝隙,看见底下是偌大一片空洞。林邀德大约正是因此才将衣襟压在低处,留下线索。
裂隙蜿蜒向前延伸一阵,消失在乱石之间,其方向却是指向岛屿边缘。谢春风将布片放回原处,顺着方向一路寻去,翻下山岩,攀过礁石,顺着岛屿的边缘摸索。
终于她发现,在暗礁之间有一处十分隐蔽的石窟,漆黑一片,伸向岛屿深处。
洞穴宽度可过一艘大船,只是被两边的岛屿环绕过来,包围着此处洞口,于是不易觉察。粼粼波浪涌向洞内,不知是否通往一处隐秘码头。此地与他们搁浅的地方只隔了一个不算太远的角度,或许船上那群黑衣人本来是打算将船开到此处。
谢春风不急进入,先原路返回,沿路留下记号。她站在高处向岛对岸望了望,见半边岛屿都围拢着大大小小搁浅的船只,或新或旧,了无生气地任凭风雨吹打,在其中却已经看不到人迹——不知道无情他们最终选中了哪一艘船。
她原路折返回去,纵身一跃,双手掌心贴住石壁,整个人伏在了洞壁上。
这洞窟虽经开凿,壁上仍旧凹凸不平,攀援起来毫无困难。她偏头向内望去,只看见深深的、长长的甬道,深不见底,尽头是漫长的黑暗。自顶上的缝隙投下一线阳光,照亮近洞口处黑沉沉的海水,再向内便也无从突破黑暗的阻拦了。
倘若有人从洞内的黑暗中向外面看去,那么洞外暴露在光线下的一切,包括如今伏在壁上的谢春风,都等于毫无遮拦地被一眼看穿。
这样敌暗我明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此时也别无他法。
谢春风轻轻一抖手腕,从袖中滑出一个线团。她一手攀着洞壁,另一手将棉线的一端结在洞口一处凸起的石棱上。
为了给楼下的那三名姑娘悬吊物品,她们在船上拆了一块被褥的衬里,将细棉布拆成长长的棉线,又首尾相接,连成线团。这样的细线难以受力,最多能吊一下蜡烛头、吊一小包毒药罢了,因此其实并未用上多少,长长的线团便分别带在众人身上,以防万一。
她于是一面放着线,一面轻轻地贴着洞壁,逐渐向内攀援而去。
这通道外窄内宽,一开始足下全是海水,进入数十丈后,洞壁渐向两侧扩开,贴着两壁凿出了可供行走的通道。谢春风却并不曾落地,反而贴壁更向上窜了数尺,几乎靠近洞穴的顶端。
又向前数十丈时,她意识到,此处的洞穴是一个巨大的、和缓的圆弧。如今水道已经完全拐过了弯,洞口那一点遥远的光亮被石壁所遮拦,周遭再也没有任何光线。
忽然,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块极方正的空洞。
谢春风心中一惊,即刻止住动作。她屏气敛息,用手指缓慢地在周围探索一阵,力道轻得近乎是在抚摸。
她发现,那是一处发箭的洞口。往旁边稍移些许,密密麻麻遍布着同样大小的方形孔洞,想来不知在何处的机关若被触发,便会自高处万箭齐发。
于是谢春风再度向上攀了一截,几乎整个人倒悬在了洞穴的顶部。
她并不是机关暗器的行家里手,但她很懂得在什么地方安排机关——触发暗器的机关一定安排在敌人会通行的地方,自低处触发扳机,从高处发动致命的攻势。绝不会有人想要将绊索和活板设在高处,让天花板上爬过的蝙蝠壁虎触动自己设下的机关。果然她贴着洞顶前行,一路安然无恙。
又前行一阵子,忽然在单调不变的水声之中隐约多出一丝别的动静。
谢春风武功算不上顶好,但家传内功实在神妙,依仗着深厚内力,能够从高高的洞顶听见底下细微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大约有七八人左右,有些站立原处,有些来回走动,但是并无一人说话。
这里应当是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才会如此派人守卫。是进入更深处的入口?或是隐藏于暗处的码头?底下的人当中有没有林邀德?
她伏在洞顶,静静等待了一阵。仍旧无人说话,但是忽然之间,那根在洞壁上绷紧的棉线在她指尖颤动了一下。
谢春风精神一振。
她等了一等,细线规律地跳动了三次,证明这跳动并非什么动物的误触。于是她微笑起来,指尖在线上拨动三次,作为回应。
振动越来越明显,那拨动丝线的人也越来越近。他拨动三下她便回以三下,他拨动两下她便回以两下,像是在黑暗之中一个无声的、默契的玩笑。细细的线越来越紧,越来越短,终于缩短到咫尺之隔。
那一只始终在收线的冰凉的手触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轻轻用自己暖热的手指握了握他的手,送去一股内力,以防他在这洞里受了寒,又咳起来。无情待她松了手,用指尖在她手心写:码头?
她写:不知。无人言。
无情问:前?
谢春风轻轻一叩表示同意。
细细的线绳仍连在两手当中,他们以这丝线的牵系为引,一前一后向内行去,却不过丈余,便迎头碰上了一面石壁。
这石壁将洞穴尽头堵死,谢春风和无情向下降了一降,分开探索,片刻之后又汇合到一处,确认此处确是洞穴尽处,向下有一道门通向更深处,但此时门关着。
他们紧贴着门框最上方的边缘。无情轻轻叩了叩谢春风的肩头,谢春风于是反手一扯他的手臂。
他在问,是否要打草惊蛇,作为试探。谢春风的回应则是:要他伏到她背上来。
无情此时虽经一个月的行针调治,但双腿大半地方仍旧毫无知觉,失了轮椅后只能用手按地而行。蝙蝠岛中情况不明,若是深入内部,遇到危险,他显然更难防备。
无情犹豫了片刻。谢春风握着他的手臂,环过自己肩头。她扯了两下他的手,作为催促。
于是,无情轻轻地伏到了她的背上。
他身子单薄,对于习武之人来说,他轻得几乎不算什么重量。但两个人的身子在完全的黑暗和寂静中紧贴着,心跳相接,呼吸相闻,存在是那样鲜明,远过于灯火通明下的触碰。相触的两具身体都僵了一僵,又强自放松下来。无情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向远处一弹。
喀拉一声石子落地的轻响回荡在洞穴之间。
在深深的洞穴里,任何一点声音都被回音放大。声音蓦然回荡在洞窟四壁,底下的人也骤被惊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数道破风的急响,似乎是有许多人向石子落地的方向击去,又都击在空处。
然后队列又倏然散开,他们不曾急于追击——以免误伤了自己人。总共七人均紧贴岩壁站定脚步,兵器破空声又扫过一轮,仍旧扫在空处。
一片寂然。
在无光的黑暗中,只有海浪敲打岩壁的声响。刷拉刷拉的声音响起,是他们在拿着什么东西一寸寸扫过地面又扫过空中。幸好无情的暗器击落之处离得够远,这群人并没有接近谢春风和无情的周围。
隔了一阵子,有个男声道:“我捡到了。是块石头,可能就是洞顶掉下来的。”
谢春风原以为他们都是不会说话、或不能说话的,骤然听见人声,倒是心中惊讶。另一人道:“不要大意,刚才不还有个外人落入机关?”
谢春风心中一惊,无情的身体亦骤然绷紧。先时那人不说话了。后一人隔了片刻,又道:“散开找找,公子快回来了,别大意。”
脚步声在洞内分散,其中一道正向他们的方向而来。所幸那人或许是觉得并无必要,态度敷衍,手中的东西——大约是一根长杆——只是潦草地扫过紧闭的门扉,又随便扫了两下头顶,谢春风背着无情来回腾挪,避过了杆尾。
长杆扫动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洞内各处发出许多敲击石壁、敲击木头、乃至搅动水面的声音。终于,几个不同的声音或远或近,纷纷道:“没有什么。”
于是一切又回复了安静,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但是这一番试探,的确令他们知晓几个至为紧要的消息:其一,蝙蝠公子眼下还不在岛上;其二,林邀德确实在此处落入了机关。其三,杆头敲击木头的声音响了好一阵子,且高高低低,从不同的地方发出来。这意味着,这码头上很可能本就停着一艘不算小的船。
正在此时,突然从他们身下传来一阵敲击声!
谢春风和无情仍紧贴着门洞的上缘,于是这敲击声简直像是挨着他们身子响起的,将两人都吓了一跳。那敲击声依循一定规律,三长五短间杂而响,敲完之后,洞穴内的人走近前来,以五长三短的节奏加以回应。
于是伴着一阵隆隆声,他们身下的门扇打开了。
一阵杂而有序的脚步声,两边人手开始交接班。从里面出来换班的人中有一人问:“送货的还没到?”
前一班的人答:“没有。”
两边排成队列,一左一右通过那道石门。谢春风向下一跳,悄无声息地贴着队列的最后一人,坠在了他们的队尾。
错乱的脚步声刚好掩住了她落地的声响,她幽灵一般紧贴着队列,循着他们向内行去,一边向旁伸出手去摸索。
她的手指触碰到的似乎是一些堆叠的木箱,看起来,临近码头的地方大约是他们的货仓所在。入内七十五步,木箱到了尽头,队首的脚步也跟着拐了个弯。拐弯后又行十步,谢春风伸向旁边的手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处门框,他们正通过仓库另一侧的门行向更深处。
正在此时,她原本紧贴着的前面那人竟毫无征兆地停了步,一转身,手向前伸去,险些就要撞上谢春风!
原来作为队尾,他要负责关门。
谢春风猛地向上一跃,跳向高处,极惊险地避开了他。她的双手伸向头顶,只待触碰到洞顶,便贴在顶上,等待他关好了门,再落下来原样跟在后面。
谁想到,她的双手竟摸了个空!
这洞穴不知道有多高,上面居然摸不到顶,向上一跳,四周是一片虚空。她在空中只微微一滞,便不可避免地要向下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