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六十九章 往事 ...
-
圣女的信件中,写了托付她为无情治病的消息。
圣女的信中还写:无情应当并不是当真来看病,而是来做暗探,想要探查白云城的情况。
诸葛神侯并没有同她说过这一点,但圣女同他是相识多年的朋友,彼此十分了解。她在京城有自己的情报网,两相对照,考量神侯府近半年来的动向和信件往来,于是推断,神侯府多半已经起疑。无情向来是个心智坚强的人,早已坦然接受了自己残疾的事实,突兀求医,比起妄想着恢复健康,更可能的是借此探听飞仙岛动向。
造反的计划暗中磨砺多年,终于一切条件齐备,将要准备动手。可是动手之前,各个地方一起动作,自然便更易给人看出破绽。谢春风在动手之前,不可能游离在外,她在飞仙岛、在明教各个分舵有很多事情要忙,很多人要联系,并有很多线索要掐断。不可能放任无情跟随她上岛,他们每个人都承担不起秘密被他看穿的后果。
更何况无情还是个暗器高手。只需要一枚暗器,他就可能断送掉二十年苦心筹备的一切。
圣女在信中写:不必顾虑。
信中当然没有更明白的言辞,但是她们两人同为明教的首脑,自然心照不宣:谢春风有必要杀掉无情。
如果他更愚笨一些,当真被她骗过,她也要杀他,因为她无法放任他在外继续追查其他的线索。如果他更敏锐一些,抓住了她的把柄,她更加会速速下手,永绝后患。
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从他们见面之前,就已经注定的结局。
那么,如今与他相处,与他谈笑,为他医治,又有何必要?
再有八九日的路程,他们便会抵达广州。在广州做好准备,不过一两日光景,便可出海。她早已打算好了要在海上下手,让大海湮没一切线索。不论如何,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人活不到这些治疗派上用场的时刻。
但是,她还是在这里小心翼翼地、费尽思量地将每一根针都仔细下在完全无误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无情的腿伤的确难办,这天底下只有她上承四代名医亲传,自己又精研经脉学问十几年,唯独她有医治的法子,由不得她不技痒。
这是真实的理由,但不是全部的理由,谢春风从不自欺欺人。
或许也因为,她也无可自抑地在设想,无情有朝一日能够站起身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要在出海前牵扯无情的目光,控制他的注意,自己便也要投注心神。一旦倾注了心力,感情便不可避免地蔓生。
于是,谢春风一边慎重地将金针沿着无情的脊骨落下,一边忆起心中的愤懑与嫉恨。那很容易:二十年了,她医治每一个病人的时候,这股恨意都在心中嗡鸣,因为太过习以为常,成为可以被忽略的背景音,却始终可以被轻易地唤起。
二十年前,明教的苏州分舵被朝廷发兵“清剿”的时候,她刚刚年满七岁。
年龄不是问题,七岁时她的医术已经超越父亲,与大部分医馆的坐堂大夫相当。她能救那些人,她能够治那些伤,每一个人,每一个被抢回来的伤员,她本来都应当能救——
——如果她有足够的时间。
死伤者太多,大夫又太少。他们退守后堂,屋子里外躺满了伤员,最后竟至于无处落脚。血腥气浓得令人窒息,她呕吐,哭泣,昏厥,被唤醒,最终麻木。她踩着死者的身体赶向下一个人:黄堂主,剑伤贯穿肺腑,本来有救,但拖得太久,她已窒息而死。下一个。阿贵叔,断了一条腿,未能及时处理,如今失血过多,已无可挽回。下一个。芳菲姐,她的肝脏破裂了,她本可以尝试,但此处没有任何可以开膛破腹完成手术的条件。下一个。白先生,肩膀被毒箭射中,她可以解毒,但所有的药材都在前院,她开得出方子,却配不出药来……
她在死人和半死不活的人身上爬来爬去,尽力抢救一点什么,但半夜里后堂也被攻破了。她抢回性命那样难如登天,他们杀戮得却那样轻易。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她昏昏蒙蒙,后来过去很久,才凭着幸存之人一共回忆,列出了一份名单。苏州分舵死难八百二十二人,其中有两百四十六人不曾立刻死亡,经她看过或者尝试医治过。这两百四十六人,如果能够立刻医治,都完全能够加以挽救。
最后她只救回来三人。
她如何能够不恨呢?
从此之后,渐成名医的谢春风经手任何病人时,都会想起那间无从下脚的小屋,都会想起那麻木而仓皇的奔走。她都会想: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够得我医治,而他们不能?为什么你可以享有一个名医专心的、从容的诊治,而我的叔伯婶娘,我的兄姐玩伴,只能在带着伤痛的等待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样的恨意是不讲道理的。
当然,谢春风早已知道这想法不讲道理——照这样说,只因为世上死过人,难道所有活着的人便不能再去看大夫了?因此大部分时候,她可以从容地忽略这念头,只当作类似的闪念不曾发生。
但也有些时候,她的确需要向仇恨中借取一点决心。
她轻轻地、稳稳地将最后一根针埋在无情的发根之间。然后她柔声道:“好啦,现在可以说话了,但是不要动。”
无情伏在枕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数日下来,每天解衣行针,他大约渐渐习惯,他们之间的氛围也逐渐从容。正因从容,无情反而不急于谈话,只将话题留给她。
当然了,他的目的是要从谢春风身上探听消息,他当然会希望她多说点话。
有时候,谢春风会故意不开口,两个人只是静默地共处一室,只任由她在沉默中行针。这样的安静居然也渐渐不再尴尬,反变成一种熟悉的安宁。不过今日,她自己的心绪也不算平静,的确需要分一分心,聊作消遣。
“成公子在此医治的时间,应当不会再接什么案子了吧?”她问道。
无情回答:“是。世叔许我放了长假,不限时日。”
谢春风柔声责备道:“怎么我今日搭你脉象,还是心神损耗、忧思过虑之症——都不接案子了,少操点心,养一养神吧。”
无情道:“恐怕积年旧习一时难改。”
谢春风道:“就算是旧习,我竟想不出如今有什么叫成大捕头费这么多心思的事情来。”
无情淡淡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当捕快惯了,每到一地,下意识地观察周围而已。”
谢春风轻轻地捻动针尾,一边问:“嗯,观察到了什么?”
一开始,她这种仿佛哄孩子一样的语气会让无情羞恼,他的语调便会变得更冷若冰霜。但是如今这法子似乎渐已对他失效了。无情平平常常地答道:“譬如说,谢大夫这些日子里,除了为我治伤,应当将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去研究那把秋鱼刀了。”
谢春风道:“正是。”
无情问:“听说被这柄刀碰到,便会麻痹无力,少说三天三夜才能复原,当真如此?”
谢春风笑着道:“我自己可不敢试,若是当真麻痹了,如何给你施针呢?不过,我倒叫花家找来不少兔子试了一试。”
“结果如何?”
“结果是,江湖上传言稍稍有些夸大,但也没有夸大太多——单单触碰刀身,是无碍的,一定要见血才会有这麻痹无力的效果。听说这秋鱼刀是一种神鱼所化,我猜,或许是鱼身上带有一种剧烈毒素,直至死后炼为宝刀,毒仍存于刀上。”
无情道:“那么,你管刘捕神要来这把宝刀,想来是为了将这种毒素提取出来了。”
谢春风道:“没错,谁能不心动呢?不过提取这种毒素,倒很为难,我今日刚试过,中毒的兔子血液再去接触旁的兔子,便失去效果了。想来毒入血液,立刻发挥效用,便消散而去。要另行保存下来,恐怕还得再想法子。”
无情道:“难怪你今日身上带着血气。”
谢春风道:“恐怕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你若受不了这种味道,可要现在就同我说。”
无情似乎是轻轻一笑,他没有出声,谢春风只能看见那线条优美的脊背微微地起伏一下。他说:“受不了血腥味,要怎么当捕快呢?不必顾虑我。”
“那可难说。我还见过一个世间名捕,不但受不了血,连地上的尘土都不愿沾呢。”谢春风揶揄道。
无情这一次是真的轻轻笑出了声。
他笑得极少,因此他的笑格外宝贵。那一声毫不遮掩的轻笑从枕间泄露出来的时候,几乎给她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当真是可以这样谈些闲话,背后调侃旧识的朋友。
她无法自制地想象,倘若换一种身份相遇,也许他们本来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
花家进京的商队一路北上,抵达武汉后,又分出两支:一路径直向北,直取京城,另一路则沿江而下,往苏杭而去。花大总管押送的是去苏杭的船队,无情的三剑童则跟着进京的商队北上,于是他们就此分别。当日跟随谢春风身边的“小萍”,则选择了跟着花大总管的船队。
这一支浩浩荡荡的庞大船队行船数日,这一夜停泊水上,更深夜静、四下无声时,忽然有一道身影掠过水面,蓦地没入一条船中。
花锦云正坐在船舱内点灯翻看账本,尤且未睡。丁典掠进舱内,向她一拱手,道:“打扰了,花大总管,我来接人。”
花锦云点头道:“就在右边房间,丁大侠请自便了。”
丁典再次拱手称谢,转入右侧偏房。这儿本该是花锦云贴身侍女居住的隔间,花大总管的四名侍女两两分开,住在两个小隔间中。毕竟夜色已深,丁典不知道凌霜华住在哪一间里,推错了门恐怕冒昧,立在走廊上一时踌躇。其中一扇房门听见他的脚步,却已立时打开,“小萍”从中冲出来,一开口时,却已不是与三剑童相处时的声音。她呼道:“丁郎!”
丁典急趋几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说来也怪,他们曾经十几年无从相伴,只能望着窗台上一盆花遥遥挂牵念,也就这样过来了。可是如今再遭别离,哪怕只是十天半月,却也如此难捱,将彼此拥在怀中,便再难放开手。也不知道相拥多久,忽然旁边一个声音笑道:“霜华姐,你们若还要亲热,先将我的脸洗掉吧?”
是与凌霜华同住一间的真正的小萍,不知何时也出了门,正倚在门边玩笑。凌霜华耳根腾地一红,忙忙地推开了丁典,转回屋里去洗脸。
待她洗去了易容的脂粉,拭净了脸,再抬起头来,露出的便是丁典熟悉的秀丽面容了。她的面上隐约纵横着一些极浅的淡白色疤痕,只有在极近处时才能看见,只要薄薄敷一道粉,便可完全掩盖。
但这些年过去,凌霜华在丁典面前,早已不用挂念再遮掩自己的伤痕。她便顶着这样一张脸迎上前去,再度牵住丁典的手,又回眸谢道:“多谢你了,小萍。”
小萍摇手笑道:“你们不过要我捏着嗓子学别人说几句话,就给了我那么多钱,还用道什么谢?”
丁典毕竟浪荡江湖,受过人心险恶的教训,问道:“你独身一人,又身怀重金,打算好去处了么?”
小萍眨眨眼,笑道:“知道这般大秘密,就算诸位敢放我离开,我也不敢走呀。花大总管愿意收留我,我以后便在花家做事了。”
丁典看她见事明白,松了口气,于是二人转回前屋,同花锦云道别,走出船舱。
面前是月色横江,水光接天。浩浩淼淼的长江连同整片天地一起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丁典低头问凌霜华:“霜妹,咱们如今去哪儿?”
凌霜华笑道:“天下之大,咱们如今再没有哪儿不能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