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深夜 ...
-
铁手睁开眼睛的时候,雨已小了许多,但雨滴在层层的叶片上汇聚起来,仍旧大颗大颗地砸在茅草、油布和瓦片铺成的房顶上,发出冰雹般的巨响。
他内息恢复了流转,身上的伤口上过药,痛楚消隐许多;就连身上褴褛衣衫亦被戚白羽的内息烘干。哪怕情知接下来仍旧会有连番恶战,前路难行,但在这黑夜与暴雨的间隙里,铁手自酷刑与恶意之中缓过一口气,感觉到自己仍在人间。
每一个像这样的时刻都仍旧鲜明地向他证明着:他在这世上交付的善意,绝非掷入虚空。
戚白羽见他运功已毕,收回抵在他背心的手,站起来推门望了望,立时一阵风卷进来,吹得屋内尘土乱飞,灯火摇曳。从门缝间,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仍旧黑漆漆一片。她半是焦躁、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再休息一下吧。”她说,把被风拂乱的头发从眼前拨开,“离天亮应当还有几个时辰。”
“戚姑娘,你也应当休息一下。”铁手道,“你几日没睡了?”
“这里并不安全。”戚白羽皱着眉道,“这只是个临时歇脚的地方,并非什么毁诺城的秘密据点。许多人都听说过这间屋子,若是傅宗书手下要着意寻找这条近路,也并不难找。”
“我来守着,你先休息便是。”
“你还带伤。”
“叫醒你总是做得到的。”铁手温声劝道,“你我之间,若是遇上强敌,也只有你有一战之力。待我们到了毁诺城,无论要如何营救戚兄,也当是以你为主力。你不好好休息,可怎么行?”
戚白羽心知他说的是实情,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她的确早已疲倦不已——当然,她自认为即使不休息,也不会影响她杀到顾惜朝面前,但是他们可能还会和李玄衣对面,高手过招之间,轻微的疏失和劣势也会被累积和放大。于是她在墙边的铺盖上和衣躺下,将长枪搁在手边。“天亮了叫我。”她向铁手道。
铁手点了点头,她合上眼,马上便睡着了。
铁手身负守卫之责,于是不再入定,只是一面缓缓地在体内运行着内力,一边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不小,角落堆着一堆杂乱的架子,铁手多看了几眼,辨认出那是一张已经朽坏的竹床,被劈成小块,暂堆在屋里;屋梁上悬着一些杆子和绳子,也许曾用来吊腊肉、猎物或是皮毛。
她的弓搁在他们身边不远处,已经擦干了,铁手没有伸手去动,只用眼神描摹那张弓的细节:似乎是换过一次弓弦,新弦上面也已有了些使用的痕迹;弓身上方三分之一处有数道划痕,后来重新上了漆也看得出浅浅的凹痕。铁手知道,为了能承受她的力道,这把弓的材质别有不同,便是拿刀用力劈砍上去,也不过这样一道印子。
他略作回忆,想起上一次在边关相见时,弓上还不曾有这样的印记。显然,它已经经历了不止一次极为激烈的战斗。
油灯的光越来越暗了。铁手拨了拨灯芯,发现是灯油已经见底,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灯油放在何处。考虑到这间屋子常常是毁诺城在用,箱笼里也许有些女子的什物,他也不便翻动,便任由它暗了下去。
于是,屋子的各个角落渐渐地隐没在了黑夜和雨声里,最后一点点微光,只笼罩着他们两个人。
他不由带着苦涩和自嘲想:与她相遇时,怎么总是狼狈落魄的时候。
作为赫赫有名的四大名捕之一,他自然也有过更风光、更体面的时候——尽管铁手并不在乎那些身外虚名,更不享受什么锦衣华服、前呼后拥,但他也想以更从容自若的姿态与她相见。
可惜这么些年,他们常常见面在这种时候。
也许在第一次见面,她就已经知道了他会走到这一步……是吗?也许那时的她看着他,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戚白羽比他更早看到,他所追随的,或许不是一个疯子,但也终究是一个不值得托付的人,一个会重用奸臣、放任贪官,让鲜于仇、冷呼儿、黄金麟这些人窃据高位,让天下百姓和侠义之士为之受尽苦楚的君主……
只是他没有办法像她一样,斩杀这个君主,断绝这条无望的道路。
因为皇帝一死,接下去的并不是像话本一样,自然而然地出现一位明主取而代之。更可能的是,世间群雄并起,人人都觉得自己配作皇帝,于是八方乱战,将天下苍生拖入更深的地狱。
“你所痛苦的,到底是因为所有的道路都是错误的,还是因为你不得不坚持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走下去?”她那时问。
铁手如今感到,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法再坚定地说,自己一直以来的这条路并不是错误的,这种犹豫带给他更甚于酷刑的痛苦。
他低头望向一旁睡着的戚白羽,因为担心目光会惊扰了她,只敢望着她背后的墙壁,用眼睛的余光打量。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双眉在睡梦中仍旧微蹙。铁手不禁好奇:她如今找到了自己的另一条路吗?
他也总记挂:上一次见面时,她曾说起,在边关觉得更平静了些。如今又是许久过去了,她还喜欢那里的生活吗?她会笑得更多些吗?她如今……还心存死志吗?
这好容易才获得的,更平静些的生活,如今再度倾覆。她会回到从前的境地中去吗?
铁手心知,他如今自身难保,去担心她的处境,也只能算庸人自扰。即使如此,他却不能够不为之牵挂。
灯光越来越暗了,铁手偶一拨弄灯芯,叫那短短的芯子泡进最后一点油里,于是这点微弱的光摇摇曳曳,始终不灭。这样一两个时辰过去,铁手又运行完一个周天,觉得呼吸仿佛轻快了些,虽然断骨的地方仍旧隐痛不绝,但是脏腑之内,总算不在呼吸间牵扯作痛了。
雨声小了些,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要推门去看看天色如何,才向门口走了一步,忽然立定原处,屏息静听。
在极远的林中,在层层的雨声、风声和枝叶敲打声里,似乎隐隐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很远的地方什么东西轰然倒下。只隔一息,又是一声闷响,铁手于是转回身去,轻轻一碰戚白羽的手臂。
她几乎是立时翻身而起,手中已握住了长枪,却静悄悄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铁手示意她屏息倾听,他们这次多等了一阵子,于是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一次。戚白羽看向那个方向,皱起眉头。
“那是毁诺城的方向。”她低声道,“你等着,我去看看。”
铁手点了点头,于是她将长枪放下,背起弓箭,拉开一道门缝,身影轻轻一转,像一缕烟雾般地消失在了门外,铁手与她相隔这样近,竟连脚步声都听不分明。只有门缝里吹起的一阵风,将最后一点灯火吹灭了。
铁手于是在黑漆漆的屋内独自闭目运功。
又不知过了多久,从他们来时的方向,有两道脚步由远而近,步子极轻且疾,从容有度,显然是两名高手。铁手端坐在房内,原以为他们要从近旁经过,却听得步子绕到屋前,忽然一停。
铁手猛地想起:戚白羽离开时,并未牵马。那匹极为神俊的战马还拴在屋外,在深林之中,一定甚为醒目。果然片刻之后,屋外极轻的步子缓缓趋近,一人在前,一人稍后。在前那个男人扬声问:“屋内是何方朋友?”
铁手听得对方声音,隐约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答道:“神侯府铁游夏在此。阁下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