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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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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云裳曾以为,樊晟不过是个出手阔绰,花钱寻乐的官家子。
她垂下头,看着手心攥着的手绢,又亲眼目睹樊晟对苓霜的毫无顾忌的保护。
她皱紧眉头,心里涌起一股愧疚感。
可紧着疑惑便压过愧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苓霜,花娘对她说了什么,才让她惊恐成那样。
梁云裳抬头,目送樊晟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苓霜被丫鬟搀扶着,颤颤巍巍上了二楼的台阶。
“别看了,你还不快去梳洗打扮一番。”丝罄的说话声打断梁云裳的思绪。
她收回视线,匆匆回了绣楼。
到了晚上,演出时她竟有些心不在焉。
手中的长枪险些飞出去,吓得台下一阵惊呼。梁云裳猛地回神,咬紧牙关,稳住身形,又耍了一段利落的花招式,才算把场面撑了过去。
下了台,花瑶破天荒地黑着脸。
她面无表情站在那儿,就连周遭的温度下降几分,半晌,她才开口说:“方才怎么回事?”
梁云裳自知理亏,抿着嘴没有说话。
“刚才要是真出了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花瑶话音落下,用力闭了闭眼,抬手按住发胀的额角,她压着倦怠,窝火开口道:“今日上前一分没有,自己好生反省着。”
说罢,甩袖转身。
走出几步,梁云裳听见她低声骂了一句:真能折腾事。
半夜,梁云裳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之上,就是三楼。
之前三楼一直空着,梁云裳便也没有心思探个究竟,可现在,苓霜回来了。
她翻过身,看着身旁的阿弥,呼吸匀长,安安静静。
梁云裳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轻轻坐起身,无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她每一步落得极轻,生怕惊醒了阿弥。
她推开窗户,露出一条不大的缝隙,回头确认阿弥没醒,单手撑住窗框,腰身一拧,翻身跃了出去,稳稳站在一楼的房檐上面。
夜色卷着湿凉的风拂过,她仰头看,微弱昏黄的烛火映照在拐角的房间。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窜,五指扣住三楼的窗框。
她整个人悬在空中,手臂肌肉绷紧,她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攀了上去,轻轻拉开那扇紧闭的窗。
缝隙一寸寸变大,直到有一个能进出的大小。她双臂一撑,无声翻进三楼的房间中。
月光朦胧,隐隐约约照亮一些视线,梁云裳脚尖点地,不发出一丝声响。
她藏在门后,听到外面长廊的脚步声,立刻压低身子,藏匿于黑暗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她才谨慎地伸手去推,门轴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三楼廊间没有灯,黑漆漆的一片。依旧只有最远处的房间,燃着一点光亮。
屋内无人。
寂静无声的长廊像是能吞噬人的深渊巨口,梁云裳不由得动作加快。
梁云裳手脚轻悄地推门而入,还没来得及寻找一个藏身之所时,虚掩的房门被推开。
苓霜走了进来。
梁云裳心头一紧,别无他法,她翻身上梁,像只猫似的,从柱身攀爬而过,锁在黑暗阴影处。。
她倒挂金钩,视线倒悬,她只能勉强看到苓霜坐在梳妆桌前,锃亮的铜镜映着她虚弱沧桑,却仍旧貌美的脸庞。
不愧是三楼的一等女子。
苓霜手中动作一顿,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突然回头。
梁云裳在被发现的前一瞬起身,闪进梁柱背面。
苓霜盯着房门看了一会,才缓缓转回身,手中的动作加快,三两下擦拭掉最后一抹唇红,迅速吹灭案桌上的烛火。
屋内霎时陷入黑暗。
梁云裳半蹲在梁上,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藏起来。
她本意并非窥探,她大可以胭脂楼新开不久的身份大大方方与凌霜攀谈。
可这一躲,倒显得她做贼心虚,有理说不清。
罢了,择日再寻机会。
晚风吹进来,晃得窗框微微作响,梁云裳等了片刻,确认苓霜已经躺下,才顺着房柱无声滑落。
“哐当!”
门被猛力推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卸下来。
床上的凌霜被吓得尖叫出声,声音只冒了半个调就被生生夹断,细碎的脚步声又近到远。
很快,苓霜的声音被死死压住,只剩下喉咙挤出的细微呜咽声。
“嘘——”
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嘘声。
梁云裳半边身子藏在柱后,半边斜在屏风后,听到声音那一刻,竟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苓霜的呼吸声极重。
“不要发出任何声音。”那个声音低沉。
梁云裳掌心湿热,后颈浮出一层密密的薄汗。
会是谁?
巨大的好奇心像钩子一样钩住她的心,她小心翼翼探出一双眼,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苓霜的身影。
突然一阵狂风撞开窗户,“哐”的一声巨响,窗户被猛地吹开,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屋内。
梁云裳看到苓霜跪在地上,双臂被用力向后掰着,一只粗粝的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苓霜费力地仰起头,只露出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眸。
“谁准许你回来的?”
苓霜呜呜着从喉咙里发出声响。
梁云裳注意到地上的阴影,那人似乎抬了抬手,压住苓霜那只手骤然松开。
苓霜不敢哭,嘴唇剧烈抖动,牙齿打颤。
“回答我。”
苓霜整个人猛地一抖:“大夫人眼里容不下我,看不起妾,一心想至我于死地,老爷起初还愿意护着我,后面也无心再管。”
“大人…我不愿再待在那儿,老爷不是真心待我,他只当我是个青楼的娼妓,随意丢弃……”
说到这,苓霜豆大的眼泪从眼眶滚落,砸在手背上。
“我想回胭脂楼,我想回家……”苓霜瘫坐在地上,再也难掩心中委屈。
“是你擅自跑回来的?”地面的阴影笼罩下来,压在苓霜头顶。
在苓霜欲将点头,还没点下来时,那团阴影猛地席卷而来,一只手猛然掐住苓霜的脖颈:“谁准许你擅自行动!”
苓霜白皙的脸庞当即涨红,她拼命用手去掰,去扯,去拍打,也没有撼动那只手分毫。
“呃!呃!”
苓霜双眼翻白,手指渐渐没了力气,在昏厥前一瞬,那只手才大发慈悲地卸了力。
“咳咳咳!咳咳——”苓霜捂着脖子,蜷在地上剧烈咳嗽。
月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那只悬挂半空的手指上。
大拇指上的一枚白玉扳指温润剔透,莹润泛霜。
梁云裳睁大双眼,脚下犹如灌了铅。
那只左手,是残缺的。
只有四根手指。
小指的位置空荡荡,断口平整,像是被利刃削去的。
梁云裳转动僵硬的脖子,拼命想看清那人的面孔,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既然没了用,那就是废物一个,不要也罢。”
话音一落,苓霜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身后的蒙面黑衣人便猛地按住她的后背,掌心间卧着一块白布,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短短几息,苓霜睁大的双眼慢慢闭拢,整个人瘫软下去。
蒙面人两指在苓霜脖颈边一探,说:“死了。”
“处理掉。”那个冰冷的声音说。
“是。”
苓霜被拖了出去。
沉重的身体在木板上拖动发出的声响,每一秒都在刺激梁云裳的耳膜。
她双脚发软,后背紧紧抵住梁柱。
死了?
刚才还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了?
梁云裳听到门被合上的动静,身体却好像被定住。
直到月光消散。
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动了动僵硬的双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绣楼,从窗户翻回去时,阿弥已经醒了。
她问梁云裳:“你昨夜去哪儿了?”
梁云裳嘴唇干涩起皮,眼神恍惚,没有回答阿弥。
“怎么光着脚,鞋子都没穿?”阿弥看着她不对劲儿,伸手扶着她在床沿边坐下。
阿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热就好。”
“要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吗?”
“喝口水吧。”
阿弥在梁云裳身旁,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她。
“你这样不行,你需要休息,我去找花娘。”阿弥说着便起身,裙摆一掀,前脚刚抬起来。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弥,”梁云裳抬眸,眼底布着几缕红丝,她说:“我没事,不要去找花娘。”
阿弥眉目低垂,盯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稍一用力,就轻轻挣开了,她往前跨步,拉开距离,语气烦闷道:“次次都说自己没事,你这幅样子,哪里像没事?你什么都瞒着我,不肯与我说,我不怪你。”
梁云裳麻木的神经像是被刺激了一下。
阿弥却把脸转向一边,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只觉得自己像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平白接受你给的钱,处处维护我,就连阿狗都是你救的,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分担。”
“不是这样的,阿弥。”
梁云裳猛地坐直身子,喉头一紧,那些压了一整夜的惊骇猜疑,此刻全堵在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嘴,又说了一遍:“不是这样的。”
阿弥硬挺的脊背忽而一软,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要逼你说什么,我只是想你平安,我想跟你一块儿出去。”
“我想阿狗了。”
阿弥眼眶湿润泛红,嗓音颤动。
“阿弥——”
梁云裳轻声唤了一声。
阿弥抬手擦掉眼泪,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