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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遗民 等 ...
等周府送别了今日突然登门的客人谢行生,时间已经很晚了。
周照安向来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
谢家新娶的小媳妇看着是个任皇帝拿捏的眼线,不知道的以为就空长了张脸。
但周照安能感觉到对自己下意识的忌惮和疏远,这般敏锐,如果不是背后有高人指点,那必然心思缜密的程度不是一般人。
按理来说,像这样的人是不会贸贸然过来拜访周家的。
唯一的可能是,今日见了骨升一遭,出什么意外了。
谢行生走后,周照安命人将用完的茶水撤下去,转而唤了几个信得过的暗卫来,将命令吩咐下去,将今日谢行生的行踪,遇到的事情,说过的话,有多少是多少尽可能查全。
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如今再去查找,恐怕也难。
周照安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隐约感觉到一丝失控。
周照安叹气,声音轻轻,不等人听见就消散在空中:“我这次还是有些太唐突了。”
峨青在这般自我否认的调子中难得投了一次赞成票:“若是不帮,倒也不会如此多生事端。”
本来峨青只需要顾着周照安一个人的身体就行,现在不仅多了一个病号要大老远的实时关注,来往还得把自己护严实了别被有心之人发现了去。
若是让宫里那位知道两大家来往如此密切,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峨青向来不关心这些弯弯绕绕,但作为周府的医者,他唯一关心的就是周照安一人。
若是真的交流暴露,周照安一定讨不到好。
“难得冲动一次。”听了峨青的话,周照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虚心,出言解释了一句。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天色。
天边日光所剩无几,离周府较远的地方,连片的烛灯点起来,在昏黄天色下模糊不清。越是模糊的东西,越觉得相似,让人不由得恍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带着丝微不可察的怀念:“难得他家中健全和睦,顺水推舟做点人情也未尝不可。”
峨青不置可否,他天生要冷心冷情一些,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对于周照安浓重的情绪有几乎化成实质的钝感力。
虽然不理解,但周照安要做的话,那也随便。
周照安就像一个沉重的锚,将他定在这里。
峨青不与他说话了,意思意思对他拱手,转身出去给周照安煎药。
*
谢行生迈进门,步履匆匆,一进来就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找人。
但此时院子里只有些打扫的仆人,谢观复一根毛都没见着。
不过谢观复也不是有事没事出来小院赏景色的性子,现在多半在书房。
他毫不迟疑,抬脚就往书房走,果然在书房见着了谢观复。
谢观复还在写文书,一看见他,原本平静的神色舒展开,带着些笑意:“怎么走的这般急。”
不是两人私底下见面的话,谢观复一般不会喊叔父,怕被人听了去让人以为自己想叔父想疯了,又或者小夫妻之间玩什么禁忌游戏,谢行生还丢不起这个脸,对此一直三令五申。
此时书房里还有些人伺候着笔墨,谢行生风一样的进来,一面令人都下去,一面将门都顺手关上。
一瞬间,房间安静空荡了很多。
谢观复看着叔父走进来,停在他身边,低头看文书。
要说谢观复处理事务的能力,最开始还是谢行生交给他的。
谢行山五大三粗,打仗倒是有谋有略,若真要他在官场上斡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从小谢行生就自觉担起了教侄子搞那些文邹邹的事务,后来谢行山不在了,谢观复就落在了日益严苛的叔父手里。
谢行生忙得很,空余时间还得给谢观复又当爹又当妈的,方式非常之粗糙,论武自己不会,就丢几个谢行山的旧部下做计划和谢观复对练。
论文倒是在行,白天朝廷发生了什么晚上说与谢观复听,一件一件事掰碎了教给他,把人这么粗糙的养起来了。
当下虽然时隔多年,谢观复已经能独当一面,谢行生也因为脱节太久而对一些事情还是一知半解,但谢观复看着谢行生如图当年凑上来于他分析的姿态,也没觉得不对。
就是谢观复长得高了,之前只敢低头听着训,视角里只能看到叔父指着书的细白的指尖,现在能看到叔父白皙的后颈,和被衣服勾勒出的流畅优美的线条。
谢观复的喉结上下滚动,转移注意力垂眸看向正在被谢行生读的文书,说到:“也没什么大事,都是些小事情。”
谢行生简单扫了一眼,发现是些盐铁相关的数字,不由得抬手拍了拍谢观复撑在旁边的小臂。
拍第一下还是软的,第二下明显感觉小臂瞬间绷住,触感瞬间硬不少,仅仅是轻轻接触,也能感觉到手下有力且明显的肌肉。
小孔雀似的,肌肉这种事情也注意着随时随地炫耀一下。
谢行生顿了顿,默默和孔雀拉开了点距离,改为瞥他一眼。
谢观复的眼睛一直看着他,谢行生抬头看他的时候,他也低头与谢行生对视,眼里亮晶晶的,还有点无辜,挨了谢行生这一下,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打了一下的小狗。
叔父打他胳膊肯定是有缘由的。
谢观复凑过去问:“怎么了?”
谢行生:“涉及到盐铁的,都不是小事情,不可掉以轻心。”
谢观复心想着原来是为这事,便点头,从谢行生手里接过文书,依着叔父的话将文书仔细收起来了:“叔父说的是,我留心好就是。”
谢行生看着他将文书收好了,才开口说出今日来书房的原因。
先是将骨升的事情说了,让谢观复准备着,可能皇帝老儿有些动作。
但比起接下来要说的东西,这些到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于是谢行生只是匆匆带过前者,确保过了一遍耳朵留了心,便暂时不再管它。
此事特殊,他与谢观复又坐近了一点,手臂几乎贴着手臂。
确保声音不会被第二个人听到,但是又足够清晰。
谢行生:“关于周照安,你知道多少?”
叔父既然问了,那谢观复必定知无不言:“并不很多,当时皇帝组织围猎,意外惊了马又有虎来袭,周照安拼死救驾有功,后来得了皇帝的青眼,开始入朝为官。平步青云,直至今日。”
“周照安之前是士兵来着,正好被派去守卫围猎的大人们的安全。之后才直接入了朝廷。”
这样看着倒是挺丝滑的,天衣无缝。
但怎么这么巧,皇帝刚好惊了马,刚好又碰见虎,刚好周照安被选来首位,刚好又救下皇帝?
谢行生的指尖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膝盖:“可知道他是如何做的士兵?又在谁的门下?”
这个追溯起来就有些时候了,况且当时周照安并不出名,谁会记得一个小小士卒的来历。
谢观复:“周照安最早出现,我记得是随着出阵的军队一起回来的。当时谁提拔的到记不起名字,不过是死了。”
这个谢观复到有一点印象,当时有一个小将军被查出来贪污和猥亵军内士兵,被抄了家流放。
正是此人庇护过周照安一段时间,但偏偏最后是周照安查的证据判的刑,谢观复记得也正是这一次大义灭亲般的举动,才让皇帝相信周照安是彻底的中立派,将人纳入麾下。
“死了?”谢行生嘴里又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转而又问起另一个:“正和元年随着军队一起回来的?”
谢观复:“叔父料事如神,正是。”
正和元年,宴国灭,大和正式实现一统。
对上了。
谢行生将贴着的手收回来,身体缓缓向后靠去,贴在椅背上,敛下眸色来思考,脸色难得沉下来,唇紧抿着,透露出一丝大事不妙的意味,看得谢观复心头一跳。
谢观复轻声:“怎么了?”
谢行生低语将今日在周照安家的所见所闻讲了,连着谢行山当时的书信内容一并讲与谢观复听。
“所以,”谢观复总结:“周照安与我大和有间隙。”
还是不小的间隙。
谢行生听到他说“我的大和”,心中微动,点头:“只是不知如今这般掩人耳目入朝为官的目的是什么。”
若是寻常臣子,梦想自然是入朝为官,若是野心再大一点,性格再逾矩一点,恐怕想着篡位。
但是周照安,其地位已至文臣所能达到的制高点,功高忌主,若是有一点反心必然已被武景帝扼杀,能活到现在,一门心思的给皇帝做傀儡,只能说心思一向埋得深沉,又这般长袖善舞,断然下定论,倒有些鲁莽。
“先注意着。”谢观复见不得叔父皱眉,伸出手将谢行生因为思考紧皱的眉心抚平。
指尖在点上眉心细腻皮肤的下一秒,就被谢行生后退避开。
仿佛谢观复不是在替他抚眉心,而是要塞虫子之类的恶作剧。
谢观复看着谢行生嫌弃的表情,小小的得意,嘴上还是正经,继续说着:“宴国余孽,孤木难成林。”
谢行生听到他说“宴国余孽”,微妙的停顿了一下。
谢行生:“其实宴国的遗民,不止这一个。”
他换了个说辞,倒显得更温和。
谢观复是在大和里长大的,连宴国这个字恐怕都没什么印象了,提起宴国,只知道是大和统一前最后一个残存的小国,像历史里微不足道的小尘埃,浪花,被大和的铁蹄轻轻抹去,毫无情感,只是吝啬的轻轻瞥一眼。
但当时谢行生从前线兄长的家书中曾窥见一角,知道当时这一场战争并不是喊输就能停止的。
大和的战士向来勇猛,一个一个国家接连的踏在铁蹄之下,自负与傲慢像被火烧着的木头迎风而旺,接二连三的战役,统一的极大渴望让他们杀红了眼。
宴国是最后一场,也是最放纵的。
在铁蹄踏上回家的路之前,他们踏过宴国的土,血,尸骸和家园。
谢行生在兄长的信里尝过宴国人的血泪。
谢观复一遍眉毛高高挑起,显然是洗耳恭听的模样:“哦?”
谢行生看着他,心里悄无声息软下去一块。
谢观复真正的身世就在嘴边,谢行生的手轻轻搭在谢观复的头发上,一下一下的从鬓角到后脑慢慢梳理着,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温柔。
宴国的遗民,还有一个,是谢观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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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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