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熟悉的陌生人》异书客

1、通知 收到严

　　收到严烈的死亡通知时，乔曼正在工位上筋疲力尽地加班。
　　抽空和同事大吐苦水，吐槽老板不顾人性的加班政策，以及抱怨渣男前任的无耻卑劣行径。

　　“我告诉你，无论如何你这次必须回来，找什么借口推脱都不答应。”

　　电话那头的母亲语气严肃，一改往日的温和，似乎是对她前几次的爽约颇为不满。

　　乔曼扶额，叹了口气：“好好好，我这次一定回去。”

　　正好她也有快一年没回去了，是时候该请个年假回去看看父母了。

　　还有，拜毫无人性的老板所赐，再好用的牛马也有要休息的一天，她再不休息真的会累死在工位上。

　　还在忙碌的同事苦大仇深地将键盘敲得啪啪作响.

　　乔曼一边夹着电话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在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准备回出租屋,在一众办公的嘈杂声中随口问了一句：“是谁的葬礼啊？”

　　“是你严阿姨家的儿子，严烈，你不记得了？”说出这个名字时，母亲沉沉地叹了口气，带着万般惋惜，“他可是和你上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初中和高中的。”

　　乔曼一边附和着，一边快速在脑海里检索这个名字。

　　哦哦，好像有点印象，那个大学霸来着。

　　一路顺风顺水，成绩超级优秀，考入科研所后，正式工作两年了。

　　是多数人口中的天之骄子，家长的惯性，总免不了把自己和别人家的孩子作比较。

　　饱受学业压力的乔曼对这个名字下意识是有些抵触的，所以在脑海中搜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记忆中的这个人，总是笑盈盈的。
　　一副乐观开朗的样子，好像什么问题也难不倒他。

　　因为父母是好友的缘故，免不了见过几次面，有过几次客套接触。
　　也因为父母的唠叨如数家珍对对方的优秀事迹有所耳闻，但着实算不上熟悉。

　　但这次竟是这个原因，要和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见最后一面。

　　入秋的风总是冷涩，吹醒了她昏沉沉的头脑。

　　乔曼背起挎包，走出灯火通明的大楼，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加班带来的压抑一扫而空，因为过度运转堵塞的脑子也开始正常运转。

　　严烈？葬礼？自杀？

　　这几个字眼在母亲的唠叨中，被断断续续连接起来。

　　“妈，你说他怎么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让你回来参加严烈的葬礼，他自杀去世了。”
　　母亲口中带着不忍，又重复了一遍。

　　虽然小时候因为父母过度唠叨也曾阴暗地想过这个人未来可能会混得不好，但是他怎么可能去世？竟还是因为自杀？

　　印象中的这个名字可是集齐学习好、长得帅、家境不错等多个buff，而且又考入了最顶尖的科研所，按理来说应该会适应社会活得很好才对，怎么会死了，还是因为自杀？

　　乔曼带着几分犹疑和不解，想要试探性再问：“是因为什么？”

　　说到这里，母亲那边犹豫了半晌，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等你回来再说吧。先这样吧，我要去安慰你严阿姨了。”
　　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就这样，乔曼带着满腹怀疑和大包小包的特产，坐上了回家的长途动车。

　　黑白色调的葬礼上，乔曼又见到了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

　　无数的花圈和挽联之中，夹杂着一一张黑白底的黑色相框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眉目俊朗，笑得温和如沐春风，很难让人把他和26岁决绝自杀的当事人联系起来。

　　据说只留下工作积攒的积蓄和对不起父母的遗言。

　　向来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满脸疲惫地站在门口，见到乔曼和她妈妈，眼眶再度泛红，可见刚刚才哭过。

　　旁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和相片上的男人有几分相似。
　　他沉默地扶了下严妈妈的肩膀，又疏远地站开，这位应该就是严烈已离婚的父亲了。

　　乔曼向严烈父母问过好，又安静地站在一边看妈妈和严烈母亲交谈。

　　看到乔曼，严烈母亲似乎有些动容：“你是小曼啊，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小烈他也......”

　　话没说完，又堵在喉头，有些哽咽，流露出为人父母特有的几分脆弱，不复商场上的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模样。

　　她和严烈同龄，虽然是陌生人，
　　但从小一起长大，有着类似却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阿姨可能是看到她想起自己孩子了。

　　乔曼母亲扶着严女士到一旁休息去了。
　　乔曼理解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和一旁沉默的男人说道：“叔叔节哀。”

　　男人面露沧桑，勉强点了下头，又扭头接待起别的客人。

　　在乔曼的记忆里，严烈的父母很早就离异了，严烈随母改姓，从小跟着妈妈一起生活。

　　严女士着实过了一段清苦的日子，所幸到现在终于有了一家中型公司，眼看家业有成，哪知孩子竟英年早逝。

　　重建新家庭的严烈父亲也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来了，他和这个向来优秀的儿子无话可说。

　　但乖巧儿子的死给他的打击也很大，向来挺直的背脊有些许佝偻。

　　参加完严烈的葬礼，乔曼和母亲回家，一路阴雨绵绵，乔曼撑起伞，和母亲走在崎岖不平的人行道上。

　　即使小心躲着水洼，还是会踩到不平的砖瓦，泥水溅起在赤裸的脚踝上，乔曼有些郁闷。

　　听着雨水打在黑色伞面上的啪嗒声音，母女俩沉默了半路，过了一会儿，母亲终于开口，打破这段寂静。

　　母亲开口:“小曼，你这份工作做得怎么样？”

　　*

　　“还好啊~”乔曼敷衍道，只能说不喜欢也不讨厌，勉强挣个糊口费，看在牛马费的情况上勉强接受吧。

　　时间早已挫凭了她的锐气和斗志。

　　“那你和男朋友相处怎么样？”像是习惯了她的敷衍回答，母亲又换了个话题聊。

　　“他啊，出轨被我发现了，分了呗。”
　　这个混蛋玩意儿，就因为自己不同意上床就出轨把她绿了，果断分了。可惜分手前没有把他打扁。

　　还倒打一耙说她不爱他，要不然不会不同意和他做这种事。

　　天知道他们才认识三个月。

　　“小曼”，七拐八拐终于绕到正题上，“你要是不开心了，我和你爸还能养得起你。”
　　母亲沉默了几秒，兜兜转转憋出这么一句话，看着她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担忧。

　　对妈妈突如其来的关心，乔曼不明所以，还是许下承诺：“妈你放心，你女儿是谁呀？我可是打不死的小强。”

　　她现在活得浑浑噩噩的，虽然觉得没有什么乐趣，时不时因为各种破事有点间歇性想死的念头，但还是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

　　像是得到了某个来之不易的承诺，母亲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重重点了点头。

　　乔曼看到母亲头顶的白发和苍老的容颜，有几分惭。

　　她工作到现在，只到勉强养活自己的水平，但让父母享福，还是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来实现。

　　不过有一件事，乔曼想问清楚。
　　回来的杂事太多，她至今没搞清楚严烈的死因。

　　在他的葬礼上难以开口，询问无异于在别人面前将伤疤血淋淋地揭开。

　　作为不甚熟悉的陌生人，看着葬礼上远道而来吊唁他的同事、同学，她也没什么理由和身份问出口，这份疑惑一直埋藏到现在。

　　“妈妈，严烈究竟为什么自杀？”乔曼看着远处的不甚明朗的月亮，迟疑地开口。

　　“这孩子心里有事，也不愿意和别人说。”妈妈想了一会儿，丢给乔曼不明不白的这么一句话，转身上楼。

　　“什么？”乔曼还想追问，只得到妈妈上楼梯的背影和时不时夹杂着的几声咳嗽。

　　站在老旧的居民区楼下，她收起雨伞，不经意间地抬头瞟过头顶星空。

　　夜雨渐停，漆黑的夜空中，零碎星子闪闪发光。

　　乔曼叹了口气，心脏莫名有些酸涩，一瞬间也伤春悲秋起来，生命真是强悍又脆弱的东西。

　　她一向粗神经，此刻却莫名想起有句文艺的话，再优秀的生命，在广袤的宇宙中也只是不值一提的微尘。

　　*

　　躺在熟悉的卧室，乔曼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许是近日太多事情的冲击，又或者因为忙碌太久突然闲下来的疲惫，她脑中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翻身侧躺，竟又想到了严烈，对他的死亡，乔曼感受格外复杂，说不上来一股郁气。

　　她26岁，研究生毕业步入社会没多久，对死亡这个话题还讳莫如深，同龄人的他却已经迈入了结局，像是大家都在为做人生考试题抓耳挠腮时，他已经提前交了卷。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同龄人，记忆中特别开朗无所不能。
　　究竟会为什么自杀？

　　想起妈妈问她的问题，乔曼后知后觉，难道是因为工作？情伤？还是什么不知名的原因？

　　带着满腹疑虑，纠结到半夜的乔曼沉沉睡去。

　　窗外的雨声还在滴答滴答敲打着窗户。

　　“乔曼，都什么时候了还赖床？不上学了？”
　　熟悉的声音不设防地闯入乔曼的耳朵，睡意被吓跑，身上被子被人为扯开，一股凉意钻了进来。

　　“妈，你说什么啊？我明明跟老板请年假了啊。”

　　昨天本就晚睡，脑海还不清明，乔曼更加用力地把被子举过头顶，蒙住脑袋，仿佛这样能隔绝外面的狂轰乱炸。

　　“你现在是高三，做什么美梦呢？要请假也先等先考上大学再说。”

　　见女儿还在赖床，还有时间扯谎，穿着围裙拿着锅铲的乔曼妈妈失去耐心，直接把被子扯开，拉开窗帘，让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