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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枪 生日那夜的 ...

  •   生日那夜的玫瑰香气还未完全散去,上海滩的流言已经像春天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进了每个角落。
      “听说了么?黎大少爷在外面有了位‘二夫人’。”
      “哪个二夫人?是黎家二少爷的夫人,还是他黎渊的第二个夫人?”
      “谁知道呢……反正那位苏小姐,现在可是黎氏出版社的编辑了。黎大少爷亲自带着她亮相,董先生那场宴会,半个上海滩都看见了。”
      “不是说和苏家有婚约的是黎朔么?”
      “婚约?呵呵……现在这位‘黎二夫人’手上戴的戒指,可是黎渊亲自给戴上的。你是没看见,那日在书局,她手上的钻戒亮得晃眼……”
      流言细碎又锋利,像无数根小针,扎进黎公馆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氏坐在客厅里,听着佣人们压低声音的议论,长长叹了口气。她端起茶盏,又放下,茶已经凉了,她却没心思唤人换。
      后悔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她后悔当初阮家来提亲事时,她没有第一时间说出娃娃亲的真相。后悔那日黎老爷子与苏老爷击掌为约时,她就在屏风后听着,却因为私心,将“长孙黎渊”模糊成了“黎家子孙”。
      如果当初说了,如果当初没有那份私心……
      可世上没有如果。到了今天这个局面,她有责任,却不知从何说起。真相像块烫手的山芋,捂在心里难受,说出来更糟。

      阮茗坐在她对面,将婆婆的沉默尽收眼底。那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尊严。她是留洋归来的阮家大小姐,从小众星捧月,嫁给黎渊时十里红妆,何等风光。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丈夫在外另筑爱巢,带回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二夫人”,而婆婆竟然不闻不问。

      某天午后,阮茗在花园里“偶遇”了黎朔。他正烦躁地扯着玫瑰花瓣,一片一片扔进池塘里。
      “二弟。”阮茗走过去,声音温婉如常。
      黎朔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大嫂。”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阮茗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池塘里漂浮的花瓣,轻声说:“听说苏小姐现在在出版社工作,做得风生水起。外面那些话……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这话像根刺,轻轻扎在黎朔心口。他扯了扯嘴角:“我能往心里去什么?那是大哥的事。”
      “话虽如此,”阮茗的声音更轻了,“可外头那些人,说起‘黎二夫人’,总带着些别的意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
      她没说完,可黎朔听懂了。他脸色变了变,一股憋闷的火气窜上来——是,那是大哥的事。可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些隐晦的嘲讽?凭什么他的婚约被摆弄来摆弄去,最后还落得个“被戴绿帽”的名声?
      阮茗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柔声说:“其实苏小姐现在抛头露面工作,你倒可以借机多接触接触。你们社团不是要刊印进步材料么?找她商讨文本,正好名正言顺。”
      她意有所指:“她现在是你大哥的人,你光明正大地以公事往来,你大哥也说不出什么。说不定……还能借机澄清些误会。”
      黎朔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大哥那日的警告不是开玩笑。但他不甘心,不甘心被这样摆布,不甘心连争取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判出局。
      更不甘心的是,那个曾经被他嫌弃、被他看不起的苏鸢,如今鲜活明亮地站在大哥身边,而他却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阮茗看着他,唇角浮起冰冷的笑意。

      几天后,黎朔出现在了黎氏出版社。
      苏鸢正在校对一份译稿,见他进来,有些意外:“二少爷?”
      “苏……苏小姐。”黎朔还是用了这个称呼,“我们社团要刊印一份外文译稿,想请你帮忙看看文本。你对中西文化融合有见解,又懂翻译,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说得诚恳,理由也正当。苏鸢想了想,接过他递来的稿子翻了翻,是篇关于民主思潮的文章,确实需要仔细斟酌用语。
      “可以。”她点点头,“不过我手头还有些工作,得下午才能细看。”
      “那下午……”黎朔试探地问,“你能来我们社团一趟么?有些地方需要当面讨论,而且社团里其他同学也想见见你——他们都读过你的译作,很佩服。”
      苏鸢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和黎朔走得太近,毕竟身份尴尬。但转念一想,去看看也无妨,正好了解他们后续的刊物需求,对工作也有帮助。
      “好吧。”她最终答应了,“下午三点,地址给我。”
      黎朔眼睛亮了一下,迅速写下地址递给她。

      下午三点,苏鸢准时到了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小洋楼。这里是进步社团的秘密活动点,屋里堆满了书籍和报刊,空气里有油墨和旧纸的味道。
      张明薇也在,见到苏鸢,笑着迎上来:“苏小姐,久仰了。黎朔总提起你,说你的译本独到。”
      “张小姐客气了。”苏鸢微笑回应。
      几人坐下,开始讨论译稿。苏鸢确实见解独到,几个争议处经她一解释,大家都豁然开朗。讨论正热烈时,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治安队!开门!”
      屋里瞬间安静。张明薇脸色一变,迅速收起桌上的社团名单和敏感刊物:“快!从后门走!”
      这不是第一次遇到搜查,他们有应对的经验。黎朔也慌了,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社团的活动虽有些激进,但绝不到需要治安队破门而入的程度。
      “快走!”张明薇拉起苏鸢,一行人匆忙往后门跑。
      后门外是条狭窄的巷子,他们刚跑出十几米,前方岔道口忽然窜出几个人影。为首的掏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苏鸢——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响起,回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苏鸢只觉得后背被重重一击,像被烧红的铁烙狠狠烫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低头,看见胸前晕开一小片深色,迅速扩大。
      世界突然安静了。她听见黎朔惊恐的喊声,张明薇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之后,疼痛才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从后背蔓延到全身,像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乱窜。
      她腿一软,倒了下去。
      开枪的人早已消失在岔道尽头,巷子里只剩下呆若木鸡的黎朔,和慌忙围上来的张明薇等人。
      “苏鸢!苏鸢!”黎朔跪下来,手忙脚乱地想按住她背后的伤口,血却从他的指缝里不断涌出,温热黏腻。
      苏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气音。眼前开始发黑,像有人慢慢拉上了幕布。
      张明薇最先反应过来,对旁边的人喊:“快去叫救护车!最近的电话亭!”又看向黎朔,“按住!用力按住伤口!”
      一直暗中保护苏鸢的两人也从暗处冲了出来。一人迅速检查苏鸢的情况,另一人看了眼巷子深处,咬牙道:“我去通知先生。”
      他转身狂奔,脚步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拍。

      黎氏商会大楼,顶层办公室。
      黎渊正在看一份合约,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正要签字,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先生!”来人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苏小姐……出事了!”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墨痕。
      黎渊抬起头,眼神在瞬间冰冷:“说清楚。”
      “在法租界,进步社团那边……治安队突然搜查,他们从后门跑,半路遇到埋伏……有人开枪,打中了苏小姐后背……”来人语无伦次,额上全是冷汗,“已经送医院了,仁济医院……”
      话没说完,黎渊已经站起身。动作太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撞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睛,此刻暗得像暴风雨前最浓的乌云,底下翻涌着可怕的寒意。
      “谁干的?”声音平静,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气温骤降。
      “还、还不清楚……但开枪的人明显是冲着苏小姐去的……”
      黎渊不再问。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脚步沉稳,可每一步都像踏在紧绷的弦上,随时会崩断。
      “备车。”他丢下几个字,“去仁济。”

      仁济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黎朔蹲在墙角,手上、衬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张明薇和其他几个社团成员坐在长椅上,神情惶然。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像血,刺得人眼睛发疼。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抬头,看见黎渊大步走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一半,可那一身气势却压得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凝滞了。
      他看也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手术室门前,盯着那盏红灯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黎朔身上。
      那一瞬间,黎朔感觉自己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怎么回事?”黎渊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人心里。
      “大、大哥……”黎朔站起来,声音发颤,“我们社团活动……治安队突然来查……我们跑,半路遇到人埋伏……他们开枪……”
      “谁开的枪?”
      “不、不知道……他们跑了……”
      黎渊盯着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治安队突然来查,”他慢慢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半路遇到埋伏,开枪的人跑了。黎朔,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你自己编的故事天衣无缝?”
      黎朔脸色更白了:“大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黎渊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不知道社团活动敏感?不知道带她去那种地方有危险?”黎渊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还是说,你知道,但你不在乎?”
      “我没有!”黎朔急了,“我真的只是想请她帮忙看看稿子,我没想到——”
      “没想到?”黎渊嗤笑一声,“黎朔,你二十二岁了,不是十二岁。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会惹祸,你心里没数?”
      他的声音更加冷了:“还是说,你心里有数,但有人让你觉得,可以这么做?”
      这话意有所指。黎朔愣住,脑子里忽然闪过阮茗温婉的笑容,和她那句“你光明正大地以公事往来,你大哥也说不出什么”。
      难道……
      他不敢往下想。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需要观察。谁是家属?”
      “我是。”黎渊转身,语气恢复平静,“她怎么样?”
      “暂时脱离危险,但还没醒。”医生说,“麻药过了会疼,晚上可能会发烧,得有人守着。”
      “我守着。”黎渊说完,看向还呆站在原地的黎朔,声音冷了下去,“你,现在回家。告诉母亲,告诉阮茗——”“苏鸢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让你们整个阮家滚出上海滩。”
      黎朔浑身一颤,张明薇和其他人也倒吸一口冷气。
      黎渊不再看他们,转身走进病房。门轻轻关上,将所有的混乱、惊恐、后怕都关在了外面。
      走廊里死寂一片。
      只有手术室那盏红灯,终于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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