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晚宴 七月的早晨 ...
-
七月的早晨,蝉鸣像一层薄纱,密密匝匝地罩着整座城市。
苏鸢醒得比黎渊早。她侧躺着,看着他沉睡的侧脸,晨光透过纱帘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影。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嘴唇贴着他耳廓,小声说:“黎渊。”
他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只手臂收拢,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鸢笑着,又贴过去,这次声音清亮了些:“今天我生日。
黎渊终于睁开眼。初醒的眸子还带着些迷茫,看了她两秒,才渐渐清明。他抬手,拇指轻轻抚过她脸颊,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想要什么礼物?”
“不知道呀,”苏鸢眼睛亮晶晶的,搂住他的脖子,“你看着办。晚上带回来啊。”
她说完,还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翻身下床,赤脚跑到衣柜前开始挑衣服,嘴里哼着歌。
黎渊靠在床头看着她。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看起来很快活,那种快活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期待。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
临出门时,苏鸢送他到玄关。她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冲他眨眨眼:“我等你哦。”
黎渊低头在她额上吻了吻:“好。”
下午四点,太阳还热烈着,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时,苏鸢正趴在客厅地毯上翻一本新到的画册。她几乎是跳起来的,光着脚跑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黎渊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苏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探头往外看,走廊空空如也;又抬头看天花板,也没有藏着什么惊喜的痕迹。她甚至绕到黎渊身后看了看,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垂下肩膀,耷拉着眉梢眼角,慢吞吞关上门,转身走到黎渊面前,仰起脸,嘴巴不高兴地嘟着:“礼物呢?”
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失望。
黎渊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面上却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什么礼物?”
“生日礼物啊!”苏鸢瞪他,“你早上答应我的!”
她越说越委屈。从前二十年里,她的生辰从来没有什么“生日蛋糕”这种洋玩意——那是她在小说里读到的,听说要插蜡烛,许愿,热闹得很。她只有长寿面和一顿稍微正式些的家宴,几句含着期许的祝福语。礼物倒是有过,笔墨纸砚,布料,钗环首饰,但随着苏家破败,最后连这些也渐渐省了。
今年不一样。今年有黎渊。她以为……她以为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生日。
结果什么都没有。
苏鸢耸眉搭眼的,心里那点期待碎了一地,连带着声音都闷闷的:“我的蛋糕呢?鲜花呢?礼物呢?”
黎渊终于不再逗她。那副“我今天忘记什么事了吗”的寻常表情渐渐融化,唇角扬起一个温和的、了然的笑意。他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先看看。”
苏鸢瞅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接过。牛皮纸袋很轻,摸起来就是几页纸。她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黎氏出版社的正式聘书。抬头上工整地印着“兹聘请苏鸢女士为本社编译部特聘编辑”,下面详细列出了工作内容、薪酬待遇,末尾盖着出版社的鲜红印章,还有黎渊遒劲的私印和签名。
第二份,是婚书。
一个版本是旧式的,烫金卷轴,洒金红绸,展开来足有两尺长。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郑重的文字:“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落款处,男方名字赫然写着“黎渊”,旁边是他的表字“静深”。
另一个版本是新派的,简洁许多,白纸黑字,只写了双方姓名、生辰,和一句“自愿结为夫妻,共度此生”。末尾的男方落款处,依旧是黎渊的私印与签名。
苏鸢看着,先是惊诧地睁大了眼,随即眼眶一热,接着那股热意又迅速被汹涌的欢喜淹没。她抬头看向黎渊,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
“喜欢么?”黎渊轻声问。
苏鸢用力点头,忽然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跳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喜欢!喜欢死了!”
她蹦跳着,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又一口。黎渊稳稳接住她,由着她闹,眼底的笑意终于完全漾开,温柔得能溺死人。
等苏鸢闹够了,她抱着文书跑到书桌旁,翻出毛笔和钢笔。先用毛笔在那份旧式婚书上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苏鸢”,又用钢笔在新式婚书上流畅地签好。
黎渊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她抿着唇,神情专注,耳根却悄悄红了。
签完最后一个字,苏鸢放下笔,拿起两份婚书,转身递给黎渊。然后背着手,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她张了张嘴,先试探地叫了一声:“先生?”
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
黎渊笑着颔首。
苏鸢又眨了眨眼,这次声音更轻了些,却更清晰:“夫君?”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来,像带着蜜糖,甜得黎渊心尖都颤了颤。他接过婚书,低头看着她,许久,才哑声应道:“嗯。”
苏鸢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月牙。
就在这时,黎渊又说:“去换衣服。”
“嗯?”
“前几日送你的那件酒红色礼服,”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换上。晚上带你出门。”
苏鸢眼睛一亮——还有节目!她欢快地“哎”了一声,转身就往卧室跑。
酒红色的丝绒礼服是前几日刚送来的,法国师傅的手工,剪裁极尽精妙,衬得她肤白如雪,腰肢纤细。苏鸢将长发挽成优雅的法式低髻,别上一支珍珠发簪,颈间是同系列的珍珠项链,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从卧室出来时,黎渊已经换好了一身深黑色礼服,正站在客厅等她。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鸢看见他眼底掠过惊艳的光。那光很亮,像黑夜里的星火,灼得她心跳快了两拍。
她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一圈:“怎么样?”
丝绒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度,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黎渊缓缓开口:“很美。”
他走上前,执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走吧,”他牵起她,“我的夫人。”
车子停在一栋法式洋楼前时,天色已近黄昏。
洋楼灯火通明,透过雕花玻璃窗能看见里面衣香鬓影,隐约有悠扬的乐声传来。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纪止渊先下车,然后转身,朝车内的苏鸢伸出手。
苏鸢将手递给他,借着他的力道下车。酒红色的裙摆随着动作如水般泻落,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她挽住黎渊的手臂,随他走向大门。每一步都踏得稳当,背脊挺直,下巴微扬——那是他教她的,他说:“苏鸢,在我身边,你永远不必低头。”
大门推开,满室光华倾泻而出。
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衣着华贵的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黎渊携着苏鸢走进来时,原本喧闹的大厅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无数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惊艳的,还有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们自然认得黎渊,江南黎家的家主,上海滩最有分量的实业家之一。可他们不认得他臂弯里那个女子。酒红色礼服,珍珠首饰,容貌清丽,气质大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那是谁?
黎渊却像没察觉那些目光。他从容地带着苏鸢走向几位正在交谈的中年男子——苏鸢认得其中一位,是华丰银行的少东家董聿明。
“董先生。”黎渊颔首。
“静深兄!”董聿明笑着迎上来,目光自然地掠过苏鸢,却什么也没多问,只笑道,“这位是……”
“我太太,苏鸢。”黎渊语气自然。
周围安静了一瞬。
董聿明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朝苏鸢伸出手:“黎夫人,久仰。”
苏鸢大方地与他握手,笑容得体:“董先生好。”
黎渊又为她介绍了其他几位——有实业家,有银行家,有租界工部局的官员,还有几家大书局的负责人。他每介绍一位,都会恰到好处地提一句:“内子在翻译和写作上颇有心得,刚受聘为黎氏出版社的特聘编辑。”
话不多,却足够让人明白——这位“黎夫人”不是花瓶,是有真才实学的。
那些精明的目光在苏鸢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尊重。没有人问不该问的问题,比如“黎家大少奶奶不是阮家小姐么”,比如“这是第几位夫人”。在上海滩这个圈子里,有些事心照不宣,有些界限不必触碰。
黎渊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亲自带她亮相,郑重地称她“我太太”,为她铺路,给她身份。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乐队奏起了华尔兹。
黎渊朝苏鸢伸出手:“夫人,赏光跳支舞么?”
苏鸢将手递给他,随他步入舞池。酒红色的裙摆在光滑的地面上旋转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黎渊的手稳稳扶在她腰后,带着她随着音乐旋转,每一步都精准优雅。
“紧张么?”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
苏鸢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把我介绍给你的世界。”她笑吟吟的,“还有,高兴我是‘黎夫人’。”
黎渊看着她的笑容,心底柔软得不可思议。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近了些:“你本来就是。”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苏鸢微微喘息,脸颊泛着红晕。黎渊牵着她的手走出舞池,一路不断有人上前寒暄,他都从容应对,而她始终站在他身边,微笑,交谈,落落大方。
直到宴会接近尾声,他们才告辞离开。
坐进车里时,苏鸢还沉浸在方才的兴奋里。她靠在黎渊肩上,小声说:“我今天好开心。”
“嗯。”黎渊揽着她的肩,低头在她发顶吻了吻。
“那个聘书,还有婚书……”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亮得像星星,“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黎渊看着她,笑了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车子驶过外滩,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黄浦江里,碎成一片晃动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