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前尘尽知,爱恨两清 前尘真相尽 ...
-
山林间溪水声潺潺,本该清净安宁,此刻却只剩下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苏芷宁靠在泽渊怀里,浑身还在轻轻发抖。
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掉,不是疼,是一种从魂魄深处涌上来的酸、涩、空、凉。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梦,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血淋淋的过往。
她本是一缕吸了天地灵气的丝绦,缠在天帝烬玄的腰间,一年一年,一百年一百年,一万年一万年,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他。
他衣袂翻飞时,她跟着轻轻晃。
他静坐调息时,她贴着他的体温。
他踏遍三界时,她是他最贴身、最无声的陪伴。
她没有心,却慢慢生出了意。
没有魂,却慢慢有了依恋。
她以为,这样万年不变的陪伴,便是世间最安稳的欢喜。
直到梨落出现。
那株人参果妖,清甜、纯净、耀眼,一出现,就占满了烬玄所有的目光。
她不懂什么是争,什么是抢,只是本能地害怕,本能地不安。
直到那一日,三界盛宴,仙酒醉人,她昏昏沉沉,无意间误食了梨落本源溃散的一丝仙元。
她不是故意的。
从来都不是。
可烬玄没有给她半分解释的机会。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万年相伴的情面。
他亲手将她擒住,亲手剖开她刚化形的仙躯,亲手抽走她的魂魄,只为将梨落的残魂,放进她的魂魄里温养。
他说:
“你不过是一条腰带,能用来温养她的残魂,是你的本分。”
“你的命,你的魂,你的一切,本来就是我给的。”
“现在,还给我。”
原来……
她天生腹痛,不是体弱。
是魂魄被生生撕裂、强行当作器皿的旧伤。
她天生不能修炼,不是资质差。
是仙基被毁,仙元被夺,连完整的魂都没有。
她天生依赖烬玄,不是亲近。
是刻在魂魄里的禁锢,是万年相伴留下的本能。
他对她好,不是温柔,不是心软。
只是因为,她身上养着他的心上人。
她不过是一个……
会走、会笑、会疼、会哭的容器。
“呜呜……”
苏芷宁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压抑又破碎,“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泽渊紧紧抱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等她觉醒,等她记起,等她看清真相。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只觉得悔。
悔不该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些。
悔不能早点把她从那个温柔牢笼里拉出来。
悔前世没能挡在她身前。
“我在。”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厉害,一遍一遍低声安抚,“芷宁,我在。”
“都过去了。”
“再也没有人能伤你。”
“再也没有人能把你当器皿。”
苏芷宁抓着他的衣襟,哭得喘不过气:“我好傻……泽渊师兄,我好傻……”
“我还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
“我还觉得下山很开心……”
“我还把他给的玉佩当成宝贝……”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泽渊心上。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不傻。”
“是他藏得太深。”
“不是你的错。”
前世的画面还在不断翻涌。
她也想起了泽渊。
三界宴席上,那个远远站在妖族席位上、一眼望向她的妖族太子。
她被押上刑台时,那个不顾一切冲上天界、要带她走的身影。
她魂散魄碎之际,那个被天帝一剑穿心、倒在血泊里,依旧死死望着她的眼。
原来……
从始至终,不止她一个人在痛。
原来……
有一个人,为了她,赔上了整个妖族,背负了血海深仇。
苏芷宁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泽渊,声音颤抖:“你……你是为了我……”
妖族覆灭,血海深仇,潜入天道宗,步步隐忍……
全都是因为她。
泽渊垂眸,望着她通红的眼,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想护着你。”
“前世没做到。”
“这一世,我不会再放手。”
苏芷宁心口猛地一烫。
眼泪掉得更凶,却不再只是委屈和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暖,从裂缝里钻进来。
在她被全世界欺骗的时候,
在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
有一个人,记了她千万年,守了她千万年。
“泽渊……”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他,声音轻软,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我在。”他立刻应声。
“我怕……”她小声说。
“我陪着你。”
“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两人在山林里待了不知多久。
苏芷宁的哭声渐渐停下,只剩下偶尔的抽噎,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疼痛已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去面对烬玄?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那个乖乖巧巧、被他养着的容器?
她做不到了。
记忆一旦醒来,就再也装不回去。
“我……我不想回去见他。”她小声说,抓着泽渊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点安稳。
泽渊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却坚定:“那就不回去。”
“我们不回天道宗,不回青云山。”
“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不用修炼,不用强撑,不用再疼。”
“好不好?”
苏芷宁看着他,看着这张冷峭却对她极尽温柔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好。”
简单一个字,卸下了千万年的枷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温温雅雅。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林间小道尽头,白衣青年静静站着。
眉目温和,笑意浅浅,依旧是那副让她依赖了一辈子、信任了一辈子的模样。
烬玄。
他还是找来了。
烬玄的目光,先落在苏芷宁脸上。
看到她通红的眼眶、未干的泪痕,还有那双再也没有往日纯粹依赖的眼睛时,他眼底极淡地暗了一下。
记起来了。
终究还是记起来了。
他没有看泽渊,目光只落在苏芷宁身上,语气温柔得一如从前:“芷宁,跟我回去。”
苏芷宁身子一缩,下意识往泽渊身后躲了躲。
这个小动作,像一根针,轻轻刺了烬玄一下。
他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都记起来了,对不对?”他轻声问。
苏芷宁咬着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烬玄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偏执:“就算记起来了,又如何?”
“我待你不好吗?”
“这一世,我护着你,宠着你,顺着你,哪一点对不起你?”
“不过是一段前尘,你忘了,不好吗?”
苏芷宁从泽渊身后探出一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千万年、也被他毁了千万年的人,声音轻轻,却异常坚定:
“不好。”
“以前我不懂,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懂了。”
“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我。”
“是因为我身上,有梨落的残魂。”
“我不是苏芷宁,也不是那条腰带。”
“我只是一个……装着她的容器。”
烬玄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胡说。”
“你就是你。”
“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以前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我们依旧回天道宗,依旧安安稳稳,我依旧对你好。”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千万年的伤害,一句“当作没发生”,就能一笔勾销。
苏芷宁轻轻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
“大师兄,”她喊他最后一声,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我们两清了。”
“万年相伴,我还够了。”
“魂魄为皿,我也受够了。”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腰带,不再是你的容器,不再是苏芷宁。”
“我只是我。”
烬玄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碎裂。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他身边离开、再也不属于他的魂魄,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实的冷戾与失控。
“两清?”
他低声重复,语气发寒,“谁准你跟我两清的?”
“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魂是我养的,你身上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想走——”
“没那么容易。”
话音落下,白衣一振,仙力轰然铺开,笼罩整片山林。
泽渊将苏芷宁死死护在身后,黑衣无风自动,妖力悄然苏醒,冷然对上烬玄的仙威。
一仙一妖,对峙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