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寂辞先生

11、烬玄番外 天帝烬玄深

　　我是烬玄，三界天帝。

　　万年天界，清寒孤寂，万仙俯首，无人敢近。我早已习惯冰冷与高位，以为这一世，便只会这样端坐九天，直到三界崩塌。

　　直到我遇见梨落。

　　她是人参果化形，生来清甜干净，不染半分尘埃，笑起来时，连九重天的云雾都要温柔几分。她不怕我帝位威严，不图我仙力权势，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便足以照亮我万年孤寂。

　　我生平第一次，懂得什么是心动。
　　什么是牵挂。
　　什么是想护一个人，护到穷尽三界所有。

　　我待她是真心的。
　　想给她世间最安稳的地方，想让她永远干净明亮，想让她做我唯一的妻。
　　我从没想过要负她，更没想过要失去她。

　　我以为，这便是我一生唯一的情深。

　　而那条缠在我腰间的丝带，不过是岁月里一件寻常陪伴。
　　她安静、无声、无求，随我千年万年，我未曾多看过一眼，只当是身侧一件物什，一件属于我的、理所应当留在我身边的东西。

　　我对她，从无男女之情，
　　只有千万年来的陪伴之情

　　她是我的。
　　自她缠上我腰间那一日起，便是我的。
　　我的东西，便该永远听话，永远安分，永远为我所用。

　　那时的我，从未觉得这有何不对。
　　天帝之物，生来便该归天帝所有。

　　直到那场三界盛宴，变故骤生。
　　梨落本源动荡，一丝魂元溃散，竟被刚化形的丝带无意吞入。
　　我赶到时，梨落气息奄奄，魂体欲碎，而她刚化人形，懵懂无措，站在原地，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那一刻，我世界崩裂。

　　我疯了。
　　不是怒，不是恨，是怕。
　　怕我此生唯一深爱之人就此消散，怕我再也见不到她笑，怕我穷尽天帝之力，也留不住她。

　　我看向丝带的眼神，只剩冰冷。

　　是她毁了梨落。
　　是她伤了我心尖上的人。
　　是她，打碎了我唯一的光。

　　我亲手擒住她，废她仙基，剖她仙躯，抽离她魂魄。
　　我听见她痛极哭喊，看见她泪流满面，看见她满眼绝望地望着我，似是不敢置信。
　　我没有半分心软。

　　我只冷冷告诉她：
　　“你不过是我腰间一条丝带，能为温养梨落残魂而活，是你的本分。”

　　“你的命，是我给的。
　　如今，该还给我。”

　　我将梨落残魂，小心翼翼放入她魂魄之中，以她为皿，以她为炉，以她千万年陪伴的情分，换我心爱之人一线生机。

　　我封了她记忆，弃她入轮回，让她成为天道宗那个体弱腹痛、修行无望的小师妹——苏芷宁。

　　我告诉自己，我没错。
　　为了梨落，我必须这么做。
　　哪怕手染鲜血，哪怕负尽天下，哪怕……毁了那个陪了我千万年的存在。

　　我以大师兄身份守在她身边，给她丹药，给她庇护，给她温柔。
　　有人以为我对她动了心。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爱。
　　是愧疚，是不安，是怕她提前死去，断了梨落最后一丝生机。

　　她腹痛难修，不是天生体弱。
　　是魂魄撕裂之痛，是仙基尽毁之伤，是我亲手留给她的印记。
　　每一次她疼得发白，我心口便跟着一紧。

　　我开始频繁梦见梨落。
　　梦见她笑，梦见她干净的眉眼，梦见她奄奄一息倒在我怀里。
　　每一次梦醒，我对苏芷宁的愧疚便深一分。

　　我知道我对芷宁不公。
　　可我没得选。

　　梨落是我此生唯一深爱。
　　为了她，我愿意背负一切罪孽。

　　直到泽渊出现。

　　那个黑衣少年，沉默、冷厉、眼底藏着血海深仇，步步守在苏芷宁身边。
　　我一眼便知他身份——妖族帝子，当年为护丝带，被我一剑穿心，妖族覆灭。

　　他重生归来，不为复仇，只为她。

　　我冷眼旁观，只当他是跳梁小丑。
　　直到那场除妖风波，苏芷宁记忆觉醒，前尘尽知。

　　她望着我，眼泪滚落，一字一句：
　　“大师兄，我们两清了。”

　　那一刻，我心口莫名一空。
　　不是痛，不是悔，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执念忽然断裂的空茫。
　　我守了千万年的东西，要离开我了。

　　她不再是我的丝带，
　　不再是我的器皿，
　　不再是我用来温养梨落的工具。

　　我与泽渊对决，仙力翻涌。
　　我不甘心——
　　不甘心我的计划就此破碎，
　　不甘心梨落复生之机就此消散。

　　直到她冲出来，挡在泽渊身前，被我余力所伤。
　　那一瞬间，我才真正慌了。

　　我慌的不是失去器皿，
　　而是看见那双含泪的眼，忽然意识到——
　　我这一生，为了爱梨落，伤另一个人至深。

　　梨落残魂在她体内轻轻一动，没有怨，没有恨，只有温和释然。
　　我忽然明白，梨落若清醒，绝不会愿意我如此伤人。

　　我以爱为名，行尽偏执。
　　以深情为盾，造尽罪孽。

　　三界法则降临，我自愿卸去天帝之位，自废仙骨，贬入凡尘。
　　这是我应得的惩罚，也是我给梨落的交代。

　　我欠苏芷宁的，以帝位还。
　　我欠梨落的，以一生还。

　　入凡尘轮回，我成了一介凡夫。
　　江南小镇，烟雨绵绵，我真的遇见了那个卖果子的姑娘。
　　眉眼清甜，笑容干净，像极了我千万年前深爱过的梨落。

　　这一世，我没有帝位，没有仙力，没有偏执。
　　只守着她，粗茶淡饭，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我给她挑水砍柴，给她摘果买糖，给她世间最普通的温柔。
　　我终于能以最干净的身份，陪我最爱的人一世安稳。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也会想起那条丝带。
　　想起她千万年无声陪伴，
　　想起她化形时懵懂的眼，
　　想起她疼得发抖的泪，
　　想起她最后那句“两清了”。

　　我对她，有愧。
　　但我从未后悔。

　　我这一生，真心爱过的，自始至终，只有梨落一人。
　　为她疯，为她执，为她负尽旁人，为她甘坠凡尘。

　　至于那条丝带……
　　她是我漫长岁月里的一场陪伴，
　　也是我深情路上的一场亏欠。

　　愿她来世，无痛无伤，安稳一生。

　　而我，
　　将在凡尘轮回里，
　　守着我的梨落，
　　还清所有，
　　直到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