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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罐底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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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人走后,补岁堂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陈荞抱着电脑,坐在前堂的桌子前,剪着这一个月来拍的修复视频,嘴里时不时哼着歌,心情好得不得了。“砚砚,你是没看到,我把罐子修复前后的对比图发出去,评论区都炸了!之前那些骂你的人,全都道歉了,还有好多人说要来找你修东西,我们的私信都快爆了!”
苏砚没应声,她抱着那个空了的红绸布盒子,走回了修复室。
工作台还保持着之前的样子,放大镜、刻刀、乳钵、一排排的矿物颜料,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面上。阳光透过格窗,落在红榉木的台面上,光影斑驳,像她这一个月来,跌宕起伏的心情。
她坐在爷爷坐了一辈子的那张椅子上,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弧度刚好贴合着她的脊背,像爷爷温暖的怀抱。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可她的心里,却满是踏实和安稳。
苏砚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个强光手电筒,又去前堂,把张奶奶落下的一块擦罐子的软棉布拿了回来。她想着,把罐底的圈足擦干净,再好好看看爷爷的刻字,也算和爷爷,分享这份完成了首单的喜悦。
她给张奶奶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把罐子再借她看一眼,明天一早就给她送过去。张奶奶笑着说 “有什么不行的,罐子放在你那里,我比放在自己家里还放心”,让她尽管看。
挂了电话,苏砚的心里暖暖的。她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青花喜字罐,走回了修复室,把它轻轻放在铺了软硅胶垫的工作台上,打开了强光手电筒。
光束贴着罐底的圈足,照了进去。
温润的瓷胎在强光下变得半透明,那个小小的 “山” 字,清晰地出现在镜头里,笔画苍劲有力,是爷爷独有的字迹。三十多年的时光,没有磨掉这个刻痕,它依旧安安静静地藏在罐底,像爷爷从未离开过一样。
苏砚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刻字,眼眶微微发热。她拿着手电筒,一点点移动着光束,想看看爷爷当年刻这个字的时候,是不是还留下了别的什么痕迹。
就在这时,她的手突然顿住了。
在那个 “山” 字的旁边,圈足最内侧的釉面下,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凹槽,不贴着强光,根本看不见。凹槽的边缘极其规整,明显是人为刻出来的,不是烧制的时候留下的窑裂,也不是岁月磨损的痕迹。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屏住了。
她赶紧把放大镜拉了过来,对着那个凹槽,一点点调整焦距。镜头里,那个凹槽看得更清楚了,只有米粒大小,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卷成了细细的一条。
会是什么?
是爷爷当年刻进去的?还是更早的时候,烧制这个罐子的窑工留下的?
无数个念头在苏砚的脑子里闪过,她的手微微发抖,既好奇,又紧张。她找来了最细的那根竹针,针尖磨得圆润光滑,绝对不会划伤瓷胎。她屏住呼吸,对着放大镜,一点点把竹针伸进了那个小小的凹槽里。
指尖传来轻微的触感,她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一点点挑了出来。
那是一张卷成了细条的宣纸,因为藏在罐底的凹槽里,又被釉面封着,历经了三十多年的时光,依旧完好无损,只是纸页微微泛黄,带着老宣纸特有的温润质感。
苏砚的心跳得飞快,她把那张宣纸放在工作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用竹针,一点点把卷着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宣纸上,是爷爷熟悉的字迹,苍劲有力,落笔沉稳,是他晚年的笔迹,应该是三十多年前,修复这个罐子的时候写下的。
只有短短两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苏砚的脑子里炸开了。
“木器手札,藏于黄花梨床。”
“茂森心术不正,切记,守技者,必先守心。”
苏砚看着那行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原来,爷爷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三十多年前,他修复这个罐子的时候,就把后半本手札的下落,藏在了罐底。他知道林茂森心术不正,知道他一直觊觎着苏派的修复手札,所以没有把后半本手札放在明处,而是用这样的方式,留给了自己。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的书房里,翻遍了都找不到后半本手札,为什么林茂森当年偷偷进了补岁堂,也只撕走了手札里关于无痕修复的几页,却没找到完整的木器、丝织品、金属器的修复技法。
原来,爷爷早就把最珍贵的东西,藏在了这个他亲手修复的罐子里,等着她,这个能真正读懂苏派修复、守住苏派初心的传人,来发现。
“守技者,必先守心。”
林茂森跟着爷爷学了八年,学尽了苏派的技法,可他丢了初心,丢了底线,最终还是被逐出师门,走上了歪路。而爷爷想教给她的,从来不止是怎么修瓷器,怎么调大漆,怎么补配,更是怎么做人,怎么守住一颗修复师的初心。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补配失败的时候,崩溃大哭,觉得自己没用;想起了林茂森一次次的刁难和抹黑,她咬着牙扛了过来;想起了熬了无数个通宵,磨破了手指,也从来没想过用省事的化学材料,走捷径。
原来,爷爷一直在看着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她,考验着她。
苏砚把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抚平,夹进了爷爷的那半本手札里。她把书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爷爷掌心的温度,仿佛听到爷爷在她耳边,笑着跟她说:“砚砚,做得好,你没有辜负爷爷的期望。”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陈荞在外面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青花喜字罐,看着罐底那个小小的 “山” 字,心里无比坚定。
她知道了后半本手札的下落,也知道了爷爷对她的叮嘱。林茂森的威胁还在,前路还有无数的风雨,可她再也不怕了。
爷爷给她留下的,从来不止是一本修复手札,更是苏派百年传承的根,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和底线。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补岁堂门口的红灯笼亮了起来,暖红色的光,透过雨雾,照进了修复室里,落在她的身上,也落在了那本手札上。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