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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次补配的失败 ...


  •   喜字罐在恒温恒湿的干燥箱里,阴干了整整三天。
      苏砚每天都会打开干燥箱,检查罐体的干燥情况,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瓷胎和釉面的变化,确保没有因为脱水,出现新的开裂或者釉面剥落。直到第三天下午,她用专业仪器检测,确认罐体的含水率,已经降到了最适合修复的数值,才小心翼翼地,把罐子从干燥箱里取了出来,重新放回了工作台的固定架上。
      接下来,就是修复过程中最核心,也最难的一步 —— 补配。
      罐身有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缺肉,是这次摔碎的时候,磕掉的,瓷胎完全缺失,必须用和原罐同材质、同年代的材料,补配完整,才能进行后续的做色和上釉。还有罐口磕掉的一小块,也需要精准补配。
      陈荞看着工作台上的罐子,有点紧张:“砚砚,补配是不是就是把缺的地方,用东西填上?难不难啊?”
      苏砚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着罐腹的缺肉处,头也没抬地说:“看着简单,其实是最难的一步。补配的材料,必须和原罐的瓷胎密度、膨胀系数、颜色完全一致,不然,就算现在补好了,过不了几年,热胀冷缩,补的地方就会开裂、脱落,还会把周围的原瓷胎一起扯坏。”
      “而且,补配必须做到最小干预,能少修一点,就少修一点,绝对不能为了好看,打磨掉原有的瓷胎和釉面。爷爷说过,补配,是给文物接骨,既要接得严丝合缝,又不能伤了它本来的筋骨。”
      在学校里,苏砚做过很多次陶瓷补配的实操,用的是现代的环氧树脂,配瓷粉,翻模补配,操作简单,固化快,效果也不错,是现在行业里很常用的方法。她的实操成绩,一直是年级里最好的,老师总夸她手稳,补配的精度高。
      所以这一次,她一开始,也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方法。
      她先是用硅胶,给缺肉的地方,做了精准的翻模,确保补配的形状,和原罐完全贴合。然后按照学校里教的配方,用环氧树脂,配上了和原罐同胎质的瓷粉,仔细调整了颜色和粘稠度,确保和原罐的瓷胎颜色一致。
      陈荞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举着相机,记录着她的每一步操作。看着她拿着调刀,一点点把配好的树脂瓷粉,填进翻好的硅胶模具里,动作精准,稳得没有一丝偏差,眼里满是佩服。
      填好之后,苏砚把模具小心翼翼地贴合在罐子的缺肉处,用夹具轻轻固定好,确保严丝合缝,没有一点错位。接下来,就是等待树脂固化。
      按照配方的说明,固化需要十二个小时。苏砚把罐子放在恒温恒湿的修复室里,确保温度和湿度稳定,不会影响固化效果。
      这十二个小时里,她心里一直提着一口气,每隔两个小时,就会去修复室看一眼,确保罐子没有任何问题。陈荞笑她太紧张了,她却只是摇摇头,说:“这是我第一次给有主的文物补配,不能出一点差错。”
      第二天早上,固化时间一到,苏砚就迫不及待地走进了修复室,小心翼翼地,拆掉了夹具和硅胶模具。
      可当她看到补配好的地方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补配的瓷片,确实固化成型了,形状也和缺肉的地方,严丝合缝。可颜色,却和原罐的瓷胎,差了十万八千里。原罐的瓷胎,是温润的灰白色,带着一点点淡淡的青色,可她补配的这块,却是惨白的,和原罐的胎质,格格不入。
      更糟的是,因为环氧树脂的固化收缩率,她没有计算精准,固化之后,补配的地方,边缘微微翘了起来,和原罐的瓷胎之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用手轻轻一摸,就能感觉到明显的凸起和错位。
      失败了。
      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苏砚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补坏的瓷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拿着放大镜,一点点看着补配的地方,缝隙、色差、收缩变形,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怎么会这样?
      在学校里,她用这个方法,补配过无数次的瓷片,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问题。每一次都精准贴合,颜色匹配,老师都赞不绝口。为什么这一次,会失败得这么彻底?
      “砚砚……” 陈荞看着她发白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没关系,不就是一次失败吗?我们把它拆了,重新补,好不好?”
      苏砚没有说话,她拿起手术刀,一点点把固化的树脂瓷片,从罐子上剔下来。因为树脂已经固化,粘在了瓷胎的边缘,她剔得格外小心,生怕伤到原有的瓷胎和釉面,手一直在抖,好几次,手术刀都差点划到釉面。
      剔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才把那块失败的补片,彻底清理干净。罐子的缺肉处,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一点损伤,可她的心,却像被狠狠摔碎了一样,疼得厉害。
      她把手术刀扔在工作台上,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青花喜字罐,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这是爷爷走后,她第一次,因为修复的失败,崩溃大哭。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为自己理论扎实,实操熟练,能把这个罐子修好。可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巴掌,连最基础的补配,她都做不好。
      她想起了林茂森的嘲讽,“一个刚毕业的女娃娃,守不住百年基业”;想起了网上那些质疑的声音,“她根本不会修文物,只会摆拍”;想起了张国强愤怒的指责,“你拿我外婆的遗物练手”;更想起了张奶奶那双信任的眼睛,跟她说 “孩子,奶奶信你”。
      她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做苏派的传人,根本守不住爷爷的补岁堂。
      “我怎么这么没用……” 她趴在工作台上,肩膀哭得不停发抖,“连个补配都做不好,我还修什么罐子,我还怎么守住补岁堂……”
      陈荞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赶紧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砚砚,你别这样,不就是一次失败吗?谁做修复没失败过?你爷爷当年,肯定也失败过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重新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能做好的!”
      “不一样……” 苏砚抬起头,哭得满脸是泪,“这不是学校里的教学标本,这是张奶奶母亲的陪嫁罐,是她对母亲的念想,我不能拿它一次次试错,我不能毁了它……”
      她越哭越凶,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压力、委屈、不安、害怕,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爷爷去世的悲痛,拆迁和债务的压力,林茂森的步步紧逼,网上的谩骂和质疑,还有对自己的不自信,像潮水一样,把她彻底淹没了。
      她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哭哑了,眼泪都流干了,才慢慢平静下来。
      陈荞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砚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次会失败?你在学校里用这个方法,次次都成功,为什么这次就不行了?”
      苏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满是茫然。
      “学校里用的,都是新瓷,或者是现代的仿古瓷,胎质致密,性质稳定。可这个罐子,是民国时期的老瓷,已经有七十多年了,胎质疏松,和新瓷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修复室的门口传了过来。
      苏砚和陈荞同时回头,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位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对襟布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是顾明远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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