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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踪的准新娘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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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安水镇的晨雾还没散,裹着桂花香和草木的清润,漫过青石板路,漫进外婆家老围屋的木格窗里。
许满坐在床沿,指尖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红血丝,连带着脸色都比平日里更白了几分。
昨天下午从茶饮店回来,她就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翻着那个叫「等满」的摄影账号,一直到晚上十点,就严格按着医嘱关掉手机休息了。
从2018年6月9日的第一条动态,到2026年6月8日的最新一条,两千九百二十二张晚霞照片,按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天都没断过。她借着院子里的夜灯,一张一张地翻,从盛夏翻到隆冬,从晴天翻到雨雪天,指尖划过屏幕,像抚过了整整八年的时光,也触到了林屿藏在镜头里、没说出口的、整整八年的执念。
王医生的叮嘱始终悬在心头,她定了闹钟按时吃药、躺下休息,可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都没睡着,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发紧,她立刻按着医嘱平躺深呼吸,就着温凉的矿泉水吃下了常备的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想了一夜。
想十六岁那年巷口的初遇,想十八岁那年钟楼顶上的晚霞和吻,想当年不告而别的委屈,想这八年在深圳硬扛的日夜,想苏念说的那句 “他等了你八年,心里装的人从来都是你”。
天亮了,雾散了。
她做了决定。
她要去找林屿。
现在就去。
当面问清楚,当年他母亲到底跟她说了什么,问他这八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问他明明守了她这么久,为什么见面时只字不提,还要配合苏念演这场全镇皆知的戏码。
许满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床沿站起身,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周晓晓】,铃声在清晨安静的老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接起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周晓晓带着哭腔、急得快破音的声音就冲了过来,震得她耳膜发疼:“小满!不好了!苏念不见了!她失踪了!”
许满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凉了半截:“你说什么?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她跟学校提交了三天的书面请假申请,教务处批了,代课老师也协调好了,她给林屿留了张字条就走了,说去桃江河下游的芦苇荡散散心,说晚上到了地方会报平安,结果从昨天晚上十点开始,她手机就一直关机,彻底联系不上了!”
周晓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她爸妈今天凌晨从外地赶过来了,联系不上女儿,拿着她之前抑郁就诊的病历、近期流露消极情绪的聊天记录,还有她姐姐当年因抑郁轻生的法院判决书,字条里还写了‘和过去告别’的话,能明确证明她存在人身安全风险,天不亮就去派出所报案了!派出所核实了全部材料,确认存在生命危险,按规定受理了案件,上报县公安局审批后,正在调监控查她的出行轨迹。”
“林屿凌晨两点就知道消息了,先给校长、镇中心校主任打了紧急电话报备,同时联系了同年级有资质的物理代课老师,对方确认可以代课,天亮后补走正式的请假审批流程,从凌晨三点找到现在,人都快疯了!沿着河滩找了一整夜,谁劝都不听!”
许满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昨天下午和她分开的时候,苏念还好好的,坦荡又轻松地跟她说,要去云南做公益美术老师,要跟原生家庭彻底摊牌,要为自己活一次。怎么会一夜之间,就突然失联失踪?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苏念说的那句 “我姐姐当年就是为了爱情放弃了一切,最后抑郁走了”,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了上来。
“我现在在外婆家,马上往钟楼那边赶。” 许满立刻稳住心神,语速飞快地说,“你在哪?”
“我刚从派出所出来,正往钟楼走!小满,你快来,林屿现在整个人状态都不对,话都不说一句,沿着河滩找了一整夜了!”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许满立刻抓起随身的包和药盒就往外走,刚走出巷口,就因为急促的呼吸引发了一阵心慌,不得不扶着老榕树的树干停下来,按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先做了两组深呼吸平复心率,没有缓解才舌下含服了随身携带的急救药,等心率平稳下来,才咬着牙,继续往钟楼的方向走。
十分钟后,她赶到了钟楼脚下。
平日里安安静静的钟楼旁,此刻围了几个镇上的干部,还有值班的民警,正低声说着什么。老钟叔坐在骑楼底下的修表摊后,眉头紧锁,不停地摇着蒲扇,满脸的担忧,面前的搪瓷缸里,凉茶续了一杯又一杯,一口都没动。
而林屿就站在钟楼的侧门旁,背对着她。
他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沾了不少尘土和草屑,袖口依旧挽着,小臂上划了好几道细细的血痕,应该是天不亮就钻河滩芦苇荡找人的时候刮到的。他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显然是在等派出所的消息,整个人站得笔直,可肩背却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下一秒就要彻底断掉。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满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不过一夜没见,他像是彻底变了个人。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日里清隽冷静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掩不住的慌乱和疲惫,连嘴唇都干裂起皮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的林老师的样子。
他看到许满,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快步走了过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了整夜的急切:“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在哪?她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提过要去什么地方?”
“昨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在镇小学门口,之后我们去了老街的茶饮店,坐了一个多小时。” 许满立刻稳住心神,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她跟我说了她家里的事,说已经跟父母摊牌了,准备按规定提交离职申请,打算去云南做公益美术老师。她走的时候状态很好,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只跟我说,让我有话就说,别留一辈子遗憾。没提过要去邻市的芦苇荡。”
林屿听完,闭了闭眼,捏着手机的手骨节泛白,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青。
“她留的字条上,只写了去桃江河下游的芦苇荡看看,散散心,和过去告个别,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自责,“她爸妈昨天下午又给她打了电话,骂她不孝,骂她白眼狼,说要是不回家相亲,就立刻断绝关系,收回她的房子首付。是我没看好她,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
许满看着他眼底的自责和痛苦,心里瞬间明白了。
他配合苏念演这场戏,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替身情结,只是因为共情这个被原生家庭逼到绝境的姑娘。就像当年,他父亲意外离世,母亲以死相逼,他被命运和亲情裹挟、无路可走的时候一样。
他是淋过雨的人,所以想给别人撑一把伞。
“不怪你。” 许满看着他,轻声说,“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帮她挡了这么久,已经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她。”
林屿抬眼看向她,黑沉沉的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镇外河滩的方向走,脚步放得很慢,刻意等着她跟上来。
河滩是安水镇最偏僻的地方,也是苏念字条里提到的芦苇荡所在的流域,更是林屿拍了八年晚霞的地方。那里有大片连绵的芦苇荡,人迹罕至,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根本没人能及时发现。
许满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了上去,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林屿,我跟你一起。”
两人并肩往镇外的河滩走,一路无话。
夏日的晨风卷着河风,带着芦苇的湿气,吹在脸上,带着清晨的凉意。许满刻意放慢了步速,控制在医生要求的安全范围内,林屿似乎察觉到了,也跟着放缓了脚步,目光时不时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从老街到河滩,全程两公里不到,他们走了三十分钟,中途在河边的凉亭里歇了一次,歇脚的时候,林屿不动声色地递给她一瓶提前用保温袋装好的温矿泉水,却一句话都不说。
许满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紧绷的情绪里,除了对苏念的担忧,还有藏了八年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情绪。
两人沿着河滩,分段往芦苇荡的方向走,目光扫过每一片草丛,每一处河湾,喊着苏念的名字,却只有河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没有任何回应。
走了二十分钟,许满的呼吸微微发急,林屿立刻停下脚步,扶着她在河边的凉亭里坐下歇脚,给她递了温矿泉水,目光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天色越来越亮,晨雾彻底散了,朝阳从远处的山坳里升起来,把河滩的沙子染成了浅金色,可芦苇荡里,依旧没有半点苏念的踪迹。
林屿凌晨天不亮就找遍了镇上图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没看到人,于是折返河滩,想着苏念会不会按字条上写的,来了芦苇荡。
就在许满蹲下身,查看河边草丛里有没有脚印的时候,林屿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派出所民警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电话,指尖越攥越紧,挂了电话,他看向许满,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民警调了全线的公交和民宿监控,发现她昨天下午从茶饮店出来,就坐公交去了后山的脐橙园观景台,监控里看到她进了园区,就再也没出来过。园区管理处说,观景台那边的信号塔坏了,手机一直没信号。”
许满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想起苏念说过,她姐姐当年最喜欢去的,就是安水镇后山的脐橙园观景台。
许满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刚想开口说什么,他却突然转过头,看向她。
明亮的晨光里,他的眼睛红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八年的情绪,痛苦、茫然、委屈,还有一丝不敢确认的期待。
他看着她,用带着颤抖的声音,问出了那句藏在他心底八年、问了自己无数遍的话。
“许满,当年你走的时候,我妈是不是找过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许满的耳边轰然炸响。
她浑身一僵,站在原地,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八年的委屈、隐忍、思念、不甘,在这一刻像冲破了堤坝的洪水,瞬间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以为,他从来都不知道。
她以为,他当年是真的信了那封被篡改的诀别信,真的以为她是为了北京的前程,抛弃了他。
她以为,这八年的错过,只是林母一个人的算计,和他的全然不知情。
可现在,他问出了这句话。
他知道,当年的事,有隐情。
许满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逼着自己稳住声音,一字一句地反问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八年的颤抖和委屈。
“林屿,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对不对?”
林屿看着她眼里的泪,心脏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喘不过气。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眼里的茫然和痛苦,在晨光里暴露无遗。
他不知道完整的真相。
他只知道,当年他出门给母亲买药的半个小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收到的那封诀别信,字迹虽然是许满的,语气却根本不像她。只知道,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 “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小满”,他在母亲的遗物里,只找到了一叠未拆封的信,还有模仿许满语气写的诀别信草稿。
他守了八年的钟楼,拍了八年的晚霞,等了她八年,却始终不知道,当年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河风吹得芦苇荡哗哗作响,朝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安水镇,已经传来了老街开市的叫卖声,人间烟火气漫了过来,却抚不平两人之间,隔了八年的沟壑。
许满看着他眼里的茫然和痛苦,心里翻江倒海。
八年的误会,八年的错过,八年的隐忍,终于要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
“林屿,你真的以为,当年我是心甘情愿,丢下你一个人去北京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