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水镇的晚霞记得》竹里寻安

35、我来了 岁月是最温

　　岁月是最温柔的流水，也是最无情的刻刀。

　　转眼，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就这么悄悄流走了。

　　2086年的夏天，安水镇的晚霞，依旧和六十年前一样，烧得漫天通红。钟楼的钟，依旧每天准时敲响，一声一声，悠长又安稳，见证着这座小镇的岁岁年年，也见证着两个老人，一辈子的相守。

　　这一年，许满86岁，林屿也86岁了。

　　他们的一生，都在安水镇的晚霞里，过得安稳又幸福。晚年的许满，虽然有高血压、关节炎这些老年人常见的基础病，但在林屿的悉心照料下，心肌病的病情，从来没有出现过严重的反复。她的一辈子，都被林屿妥帖地照顾着，宠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直到生命的最后，都意识清醒，没有受太多的苦。

　　生命的最后几天，许满的精神头，反而格外的好。

　　那天下午，天气晴好，漫天的晚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盛大。她让林屿给她梳了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上了当年结婚时，外婆留下的那支银簪。她换上了当年结婚时穿的那件轻婚纱，虽然时隔六十年，却依旧被保存得干干净净，裙摆上的桂花纹样，依旧清晰。

　　她的无名指上，依旧戴着当年林屿求婚时，给她戴上的那枚素圈戒指。内环的“5:17”和两个人的名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清晰可见。

　　“林屿，牵我去钟楼走走吧。”她靠在林屿怀里，声音轻轻的，像个小姑娘一样，笑着跟他说，“我想再去看看晚霞，再去坐坐我们坐了一辈子的石凳。”

　　“好。”林屿笑着应下，声音也带着岁月的沧桑，却依旧温柔得不像话。他已经很老了，背微微驼了，走路也需要拄着拐杖，却依旧小心翼翼地，把许满扶起来，给她披上了薄外套，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往钟楼走。

　　从他们家到钟楼，步行只要八分钟，可两个老人，走了足足半个小时，中途在老街的凉茶铺，歇了两次。林屿全程牵着她的手，把她护在里侧，生怕她摔着，累着，就像六十年前，他第一次牵着她的手，走在这条老街上一样，小心翼翼，满心珍视。

　　终于走到了钟楼脚下，林屿扶着许满，坐在了那张他们坐了一辈子的石凳上。漫天的晚霞烧得通红，和他们十六岁初遇那天，一模一样。

　　许满靠在林屿怀里，看着远处的晚霞，轻声哼着当年外婆教她的客家童谣，哼着哼着，就笑了，跟他细数着他们这一辈子的点滴。

　　“林屿，你还记得吗？十六岁那年，我被我爸妈扔到安水镇，在巷口，第一次见到你。你拎着一袋米，跟我说，那只猫叫小满。”

　　“记得。”林屿握紧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银发，声音温柔，“那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

　　“十八岁那年，在钟楼的缓步台上，你跟我说，要陪我看一辈子的晚霞。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就跟定你了。”

　　“我做到了。”林屿的声音带着哽咽，“小满，我陪你看了一辈子的晚霞，一天都没落下。”

　　“是啊，你做到了。”许满笑着，眼泪掉了下来，“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十六岁那年，遇见了你；最不后悔的事，就是二十六岁那年，辞掉深圳的工作，回到安水镇，奔向你。我漂泊了前半生，终于在你这里，找到了一辈子的家。”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抚过林屿满是皱纹的脸，叮嘱他：“我走之后，你不要难过，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拍晚霞，好好守着钟楼。我会在那边，等着你，等着你带着一辈子的晚霞照片，来找我。”

　　林屿抱着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了她的银发上。这个一辈子隐忍克制的男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十八岁的孩子。他一遍一遍地说：“小满，你别走，再陪陪我，好不好？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看一辈子的晚霞，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傻瓜，我们都相守了一辈子了，没有遗憾了。”许满笑着擦掉他的眼泪，就像很多年前，在桃江河的芦苇荡里，她擦掉他的眼泪一样，“我不后悔，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我在那边等你，你要好好的，多拍点晚霞，带给我看。”

　　太阳慢慢落下山，晚霞渐渐褪去，天边只剩下温柔的橘色光晕。许满靠在林屿的怀里，呼吸慢慢变得微弱，脸上却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爱人，看了一眼守了一辈子的钟楼，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靠在爱人的怀里，在看了一辈子的晚霞里，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林屿抱着她渐渐变冷的身体，坐在钟楼脚下，坐了整整一夜。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一遍一遍地摸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看着钟楼的指针，从五点十七分，走到了第二天的日出。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在这里跟她说，要陪她看一辈子的晚霞。他做到了，从十八岁到八十六岁，他陪她看了一辈子的晚霞，一天都没落下。

　　许满的葬礼，按照民俗，办得庄重又安稳。安水镇的人，几乎都来了，送这个给小镇带来改变的姑娘，最后一程。她的墓碑，立在了镇上的公益性公墓里，和外婆、老钟叔、林母的墓离得不远，碑前种满了她最爱的桂花，墓碑上刻着一行字：安水镇的晚霞，永远记得她。

　　许满走后，林屿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了。可他依旧每天拍晚霞，一天都没断过。

　　已经年过花甲的小远，每天都会过来陪着他，推着轮椅带他去钟楼，帮他拿相机，听他讲和许满的故事。他还是每天都会去钟楼脚下坐一坐，坐在他们坐了一辈子的石凳上，看着晚霞，就像许满还靠在他怀里一样。孩子们都劝他搬去城里住，方便照顾，他都拒绝了。

　　他说：“我要守在这里，守着钟楼，守着晚霞，守着我和小满的家，等她来接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屿的身体越来越差，可他手里的相机，从来没有放下过。他说，他要多拍点晚霞，等见到小满的时候，带给她看，告诉她，他兑现了承诺，陪她看了一辈子的晚霞。

　　安水镇的晚霞，依旧每天都会染红半边天，钟楼的钟声，依旧每天准时敲响。只是石凳上，再也没有并肩坐着的两个老人，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独自坐在那里，看着漫天晚霞，像是在等着谁。

　　他在等他的姑娘，等她来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