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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樊楼之约 上 五月初三, ...

  •   五月初三,是魏玄楠,也是任南,特地与霍冰蓝在樊楼约见。这天,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绸带,衬得身形修长,风姿如玉。今天他沐浴焚香,周身打扮更是特意寻了二哥玄栋和五弟玄栋相看,方才出门来见她。

      心怀忐忑翻身下马,却见樊楼门前冷冷清清。往日晚饭时辰,门前车水马龙,楼上丝竹喧天。但如今,大门紧闭,连个人影都没有。

      “是任公子么?”小二搬开篱笆,走出来施礼。

      “正是。”魏玄楠答。

      “您可算来了!楼上请,楼上请。”小二满脸堆笑,轻轻拍手,又有三个衣着光鲜的侍儿出来,搬开所有篱笆,紧着将红毯卷轴在地上打转,竟然直接铺到了自己脚下。小二一边引路,一边笑道:“今日的樊楼只为您二位营业。霍二姑娘把整个儿樊楼包了,就等您来呢。”

      红毯铺地?还把整座樊楼包了?

      魏玄楠素来不喜奢靡,红毯铺地也只有天家祭祀和嫁娶才有这等阵仗。若是旁人,他必要斥责,但知晓这是她的精心安排,心中只觉受用无比。他嘴角微微扬起,跟着小二上了楼雅间。

      雅间临窗,窗外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屋内烛火摇曳,桌上凉碟已摆好,酒壶温在热水里。

      魏玄楠坐下,等了又等,仍不见她的身影。

      小二先是进来添了两次茶,第三次进来添水时,又奉上了一碟点心:“公子,这是本店新出的点心,你尝尝。”

      “多谢。”魏玄楠颔首,却并没有吃,而是临高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期待着她的身影。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楼梯上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雅间的门被一把推开。

      只见霍冰蓝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虽看得出来有精心打扮的痕迹,但裙子破了条口子,步摇的穗子和散乱的凌云髻缠在一起,额头花钿上的珍珠也掉了……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

      见她门头大汉汗,人脸上是亮晶晶得,在对面坐下,魏玄楠赶紧给她倒了满满一大壶茶水。

      “不急,慢慢喝。”他劝。

      然而她一把抓过茶盅,仰头一饮而尽后才放下。这才想起用帕子轻轻压了嘴,终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我刚才陪小姐妹——”她忽然顿住,似是不知从何说起,摆了摆手,“算了,先不说这个。你等很久了吧?”

      “还好。”

      “骗人。茶都淡了,起码添了三回吧。”霍冰蓝噗嗤一笑。

      魏玄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盏,确实已经淡得没有颜色了。他有些吃醋,什么样的小姐妹还要叫自己等着?自己可是为了来见她,筹划了一个月。但也不敢发作,只道:“你刚才说陪小姐妹干什么去了?”

      “捉奸。”霍冰蓝轻轻吐出两字。

      魏玄楠闻言一怔,眼中满是好奇。虽然晓她脾气秉性与当时国朝淑女风尚大相径庭吃,但未出阁的姑娘去捉奸还是头一次听说。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整个汴梁都会知道,只不过早晚罢了。”霍冰蓝下巴一扬,得意地说了下去:“你知道老钱相公的孙女和柔嘉长公主的儿子结亲么?”

      他点点头。

      先说女方。老钱相公是钱维,三朝老臣,祖父高宗在位时入仕,老梁王和霍岩都曾拜在他的门下,老资历的主战派了。只不过,他的一生跟秦松年莫奇协罗汝楫等主和派斗得太激烈,被流放得时间太长,以至于几个儿子被长辈宠溺太过。大名鼎鼎的,门生遍天下的钱相公,居然没有一个进士及第的儿子,钱家只好培养孙辈和联姻重振家门。钱悦是他的孙女,被父亲许给了宋处。钱悦来汴梁待嫁,托付给武仁侯夫妇照看。

      再说男方,柔嘉长公主是他亲姑姑,她死去的丈夫是上一任川陕宣抚使宋濂,宋濂原配大娘子所出长子宋旭在西进战争中,为分担主力战场的压力,主动请缨突袭凤翔而牺牲。因此,柔嘉长公主的儿子宋处承袭爵位,人称小崇德公,也是他的表哥。他素来不喜这位表哥,若要叫他形容自己这位表兄,那他只有一个评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满汴梁勋贵人家的女儿都不愿与之结亲,只有久居临安得的钱家不知内情,才道这是门好亲事。

      “宋处在外头置了宅子,跟人私会。我和高姐姐替悦儿不平,就把宋处教训了一顿……”霍冰蓝继续说着。

      她口中的高姐姐,是同为忠良之后,西进战争中突袭武关,为大军探路而牺牲的先锋大将,抚远将军高荣的幺女,脾气火爆,前不久嫁给了他的弟弟小梁王魏玄栋。这两人被母后称作,混世魔王双姝。

      “捉到了么?”他饶有兴致地问。

      “当然啦!”霍冰蓝说,脸上的神情仗义中带着几分娇俏。“高姐姐刚有了身子,悦儿哭成了泪人,我必须得支棱起来!”

      “奸夫是宋处,那他的相好又是谁?”他继续问。

      “一个女使。”霍冰蓝道。

      “哦。”魏玄楠暗自心道,豪门公子给女使抬个姨娘,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会以为天下男子都朕一样,决意为你罢黜六宫吧。

      “你就哦?你也不问问这是谁家的女使!”霍冰蓝不觉提高了声调。

      “好吧。谁家的?”魏玄楠心中先涌起了一股无奈。然后才恍然大悟。什么?还不是自己家的?在这个时代,签了卖身契的女使被视作私人财产。好比自家养了许多花花草草,格外喜欢的那株,就精心培育,闲来无事,也可攀折赏玩。但若这株花草是别人家的,为经人允许就折花,这就是偷窃,为君子所不齿。

      “是陆华浓身边的女使!”霍冰蓝郑重地揭晓了答案。

      魏玄楠差点没将嘴里的茶水喷出来,旋即开口:“赵副使的外侄女的女使?这……这都是啥关系呀?宋处怎么跟人勾搭上的?陆华浓身边的女使不应该与她同在深闺么?”

      “就是啊!是不是很蹊跷?”霍冰蓝看着他,一副你终于明白重点了的样子。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你……你倒是知道得挺多的。”

      “我……我可是玄镜司的,有什么不知道的。”魏玄楠撇撇嘴。心中接话,那不就是自己差点要娶的姑娘么。

      许是见自己吃瘪,霍冰蓝噗嗤一笑,才道:“我可以接着讲,但先言明,我可不是背后说嘴,而是发现了一个线索!你顺着线索查下去,说不定能立功!你要是立了功的话,就能……”

      然而话到一半,霍冰蓝明显顿了顿,才道:“就……前途无量了。我是盼你过得好呢!”

      然后,她摇了摇桌上的铃铛,唤小二进来,吩咐他去拿套纸笔,然后又令他退了出去,提笔在纸上画了纹样,递到他跟前,悄声道:“眼熟吗?”

      待魏玄楠看清楚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纹样是只蝎子,和赵五肩胛上、还又有王子浮那倒霉随从肩胛上的纹样竟一模一样。

      “你知道么?陆华浓的女使身上也有一个,也在肩胛上,也是铜钱。”

      “你亲眼看见的?”魏玄楠问。

      “嗯。”霍冰蓝顿了顿:“还不止这个呢!”

      “还有什么?”

      “他们俩都用过……”霍冰蓝脸红到了耳根,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吐出一句:“那种东西!”

      “啊?什么呀?”

      “就是那种东西呀!你可是玄镜司的,连这也不知道么……”

      “额……懂了。”这回他的脸也红到了耳根,慌忙低头喝茶遮掩。

      ……

      魏玄楠听她三言两语说完了来龙去脉。

      原来今天一早,霍冰蓝和钱悦相约去梁王府,探望初为人母的高馨,顺便带了好几套预备好见他的行头,让小姊妹好好参详。衣裳刚选好,发髻才梳定,就有人来梁王府递了匿名信,说宋处在外与人私会。高馨当场点了仆妇去捉奸,霍冰蓝见姐妹有难,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高馨带人围院子,而她带着钱悦一脚踹开了门。那两个赤条条的身影就这么撞进眼里,也把那道蝎子纹身看得清清楚楚。

      宋处倒和吴岳自幼处得不错,还有陆华浓的女使牵扯,他们之间的联系,只是床笫之私么?如果不是,难不成都和走私硝石有关?走私硝石是为了钱?还是图谋别的?这些人又到底有何种阴谋?他到底该如何捋清这些关系?

      “任大人,上菜了,趁热吃吧。”霍冰蓝打断了他的思绪。

      侍者鱼贯而入:八宝鸭、蟹酿橙、清炖羊排,皆是樊楼最贵的菜。最后一道花胶炖鸡端上来时,小瓷盅的盖子一开,香气四溢。她把瓷盅推到自己跟前,浅浅一笑:“你箭伤应该还没好透吧?这是东海花胶,送大内的,很稀奇的,也是我特地给你留的,你多吃点。”

      魏玄楠的心被这碗热气腾腾的花胶炖鸡彻底烫到了。他遇刺受得伤,他自己都快不记得了,但她竟然还记着。不是记得官家的伤势,而是记得自己的伤势。他提起勺子,尝了一口,在大内,花胶炖鸡他也吃过不止一次,怎么就比不上这里好吃呢。哦,对了,大内的花胶就是海商会进贡的。

      见到魏玄楠仍然一副呆愣愣得反应,霍冰蓝心里打起了鼓。他该不是嫌我去捉奸不知羞吧?不如直接问他,若他真如此想我,那我接下来要讲的话,岂不自做多情?

      “你觉得我这样做对么?”霍冰蓝问得开门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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