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晚风》袜袜是麦麦

1、第 1 章

　　芝加哥市中心的夜晚，过了七八点街上便像座空城。唯有楼下剧院散场时热闹片刻，人群涌出来，说笑声飘上来，又很快散去。

　　大拇指机械地往上滑动着，屏幕里的短视频一条接一条，苏芷暮却面无表情，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进去的书。书桌对面的落地玻璃把她的脸映出来，背后是还没关掉的论文页面，白花花一片。

　　没过多久，手机被反扣在桌上。

　　“她究竟什么意思啊？我们不是朋友吗？”

　　苏芷暮挠着头大声哀叹，本就细软的头发被她挠得乱成一团，原本带着几分清冷感的层次切，此刻彻底变成了水母头。

　　手机震了一下。
　　“zhiyu向你分享了一条笔记。”

　　她滑开屏幕，小红书的提醒弹出来——她和许知予已经连续132天互发消息，“天下第一好”的标识安静地顶在对话框上方。

　　许知予不是她的微信置顶，但不可否认，这半年来苏芷暮聊天最频繁的人就是她。自从许知予这学期在她无意的推荐下搬进同一栋公寓，两人在不同平台上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是关于专业理论的认真探讨，有时只是许知予随手发来一句“今晚吃什么？”

　　说起来，苏芷暮第一次见许知予的时候，从没想过两人会成为好朋友。

　　许知予这个人，太圆滑了。对谁都包容体贴，留学生圈子里游刃有余，和外国同学也能做成知心朋友。她是那种社会化极高的人，只要她想，没有人是她处不来的。

　　而苏芷暮恰恰相反。

　　朋友很少，且引以为傲。作为一个典型的INFJ，她最好的朋友五个手指数得过来，大半是从幼儿园就玩在一起的老友。哪怕后来各奔东西，一个加拿大、一个英国、一个韩国，联系从没断过。苏芷暮始终觉得，任何形式的感情都是需要花时间和情绪维系的东西，宁缺毋滥，所以作为本就低能量的人，她从不勉强自己社交，也从不刻意讨好任何人。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她常被人觉得疏离、难以靠近。

　　一个每周穿梭在画展和聚会之间的社交达人，一个每天宅在家里研究理论和菜谱的独处爱好者——苏芷暮本以为两人顶多是偶尔打个照面的课友。

　　可如今连小红书都给她们发了“天下第一好”的认证。

　　苏芷暮盯着屏幕上刚写完的毕业论文前言，想起昨晚许知予说的那句话，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似乎没有办法再笃定地告诉自己，她们之间的关系还端端正正地停在“纯洁友谊”那条线上。

　　“救命啊——”

　　她把自己的头发又揉乱了一层，然后深吸一口气，劝告自己先停止一切的胡思乱想：

　　“不管了。明天还有早九的助教课，头发也要洗。”

　　起身走到窗边，习惯性地俯瞰了一眼今晚剧院散场的最后几个身影，转身走进卫生间。

　　当初定下这间公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卫生间——宽敞，灯光足，镜子大得体面。苏芷暮将头发盘起，挤上牙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起呆来。

　　她不是上镜的类型，但从小到大，来自男性不合时宜的称赞就从没断过。苏芷暮知道自己的择偶从不设性别门槛，但她也清楚，自己的长相似乎天生更符合男性审美那套——圆眼睛，圆脸的浓颜挂，怎么看都没什么攻击感。

　　她记得去纽约参加conference那次，有天试图用眼线画眼头，想让自己看起来犀利一点，许知予盯着她的脸平静地评价道：“你眼睛这么大这么圆，很难酷起来。”简短，笃定，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褪下居家的宽大T恤和运动裤，纤瘦却带有肉感的躯体映在雾气尚未升起的镜面上。苏芷暮不是那种会花时间打量自己身材的人，但偶尔这样正对着镜子，还是会觉得自己和脑海中对自己的想象有些出入——镜子里的人腰是细的，胯却是圆的，线条比她以为的更温柔。

　　热水开到她习惯的温度，她站在水流下，仰起头，闭着眼，任由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昨晚不过是两人在许知予家里饭后收拾，像过去几个月普通的夜晚一样。许知予端着杯快凉的茶站在旁边看她洗碗，两人聊到迫近的毕业——苏芷暮有美国身份，早早订好了五月的机票回国，打算和家人旅游一番再作打算；许知予烦恼了数月，最终决定遵从家里的建议留在芝加哥申博。苏芷暮按往常一样安慰道：“Sherry还有一年毕业，Ellie在申opt，其他人也是，就只有我走，大家都在啊，你怕什么。”

　　许知予几乎没有停顿，侧过头说：

　　“你和她们不一样。”

　　苏芷暮愣了一秒，却不敢接她的话，没有问哪里不一样，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岔开。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架上，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眼皮撑不住，才各自散了。

　　一切像往常一样。走回自己房间的那几步路，苏芷暮一个字都没再想那句话。

　　她很清楚，不想，才是最稳妥的。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精准地扎在某个她原本以为结实的地方。

　　苏芷暮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回到眼前——挤出洗发水，开始揉搓。泡沫漫上来，浴室里升起白雾，镜子彻底模糊了。

　　苏芷暮想，要是脑子里的东西也能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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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的闹钟准时响起。苏芷暮不喜欢慌乱的感觉，所以通常都会提早很多准备。煎好已经连续吃了一年的枫糖煎饼配培根，听着订阅的犯罪播客，看着窗外路上的行人，苏芷暮慢悠悠地吃了起来。饭后不紧不慢收拾完，也就到了出门的时间。

　　在艺术学校的艺术史课上做助教是份闲散兼职，加上这学期非常幸运地选上了一个不给学生布置作业的教授，落到苏芷暮身上的工作量少了很多——无需批改本科生的材料，只需每周按时坐到课堂上点名，一学期两次大考时改改论文即可。

　　助教课结束的时候是十二点刚过。
　　和另一位助教与教授寒暄了几句后，苏芷暮背上包走出教室。芝加哥二月的妖风威力十足，不带丝毫缓冲地往领口里钻，她把脸藏进围巾里，踩着还没完全融化的残雪往公寓走。

　　早九的课对她来说无论上多少次都依旧充满挑战，每次走出教室她都像被人把电池取走了一样。
　　回到公寓，外套随手挂上，人往床上一倒。
　　窗帘没拉严，一条细细的光斜进来落在地板上。苏芷暮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房间里安静，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苏芷暮侧过身看了眼手机，锁屏上有一条微信。

　　许知予。
　　“今晚吃什么？”
　　发来的时间是一点五十三，配了个托腮的表情。

　　苏芷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坐起来回道：

　　“你大概几点下课”

　　“七点半”

　　苏芷暮想了想，发过去一句：“想吃什么？”

　　许知予那边隔了一会儿，配上一个可爱的小狗表情包回道：
　　“都好”

　　苏芷暮把手机扔回床上，去冰箱看了看库存，心里盘算了一遍，还是决定下午去趟街对面的Target。

　　七点四十五，门口传来敲门声。

　　苏芷暮正在灶上收汤汁，拿着锅盖快步走去开门。

　　“好香。”许知予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往里探头，“做什么了？”

　　“番茄牛腩，再等五分钟。”苏芷暮没回头，“碗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许知予应了声，熟门熟路地去开柜子，顺手把筷子也取出来摆好。两个人在这个厨房进进出出了一个学期，苏芷暮更爱做饭，所以经常性便是在她家开火，许知予对这里的东西放在哪儿比自己家还清楚。

　　饭摆上桌的时候许知予已经把外套脱了，换上她固定放在苏芷暮这里的一件软绒拖鞋，坐下来先盛了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喝。”
　　“废话。”苏芷暮在她对面坐下，“我做的。”
　　许知予笑了一下，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窗外芝加哥的夜晚已经完全黑透了，楼下剧院的灯还亮着，零星几个人影从街上走过。厨房的灯打下来，两个人对坐着，开着许知予挑选的电视剧，碗碟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吐槽剧情的打趣，细碎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