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但不熟》青柠酒

3、可爱 两只萌物

　　十年前，秋高气爽。

　　不出意外，十二岁的沈清时又迟到了。

　　她踟躇地站在教室门口，这会老师已经在讲台上了。

　　“新学期的座位就暂定这样，大家在自己位子上做好，一会发书——”

　　虽然是六年级，但仍旧是小学生，一个两个的都不安分，年轻的老师视线不断地挪动，试图用眼神让那几位好动的小孩安静点。

　　余光瞥见门口，对上了在门口怯生生的沈清时。

　　小孩眼神躲闪，像是在怕她发火，仔细点，能看到外套上的水渍。

　　“进来吧，等会你去搬课本。”

　　老师微微叹口气，她确实是大部分学生眼里的“母老虎”，不过这群小孩在她眼里也是没开智的“泼猴”。

　　所以便各自守在自己的地盘上，遵循着食物链的优劣法则。

　　但班里有几个听话聪明的孩子，这些她便会稍微放宽心些。

　　沈清时就是其中之一。

　　“往后走，右手边靠窗，最后一排。”

　　“对，就是那，那位是新同学，兰冶。”

　　十二岁的沈清时个子不高不矮，但实在是排不出其他位置了——

　　这个家长往教导主任那打招呼，那个家长托副校长带话，还有几个是真矮，再有几个放一起就能翻天……

　　对了，沈清时得跟几个小孩岔开，不然她老被欺负。

　　起码在几位任课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已经有好几次了。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而是趁乱的时候推一把，趁开玩笑的时候说几个难听的词……

　　这种事很难管，尤其是在沈清时的家长对此不以为意的情况下。

　　今年班里又转来了一个女孩子，虽然不知道对方家长是什么心思，在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把自己小孩转到一个新的小学里头——

　　但新转过来的女孩看着乖巧，跟对方家长也聊过几句，听着像是个条件好家教也好的家庭。

　　六年制的小学，一个班里的小孩，几乎全部在前五年里形成了自己的交际圈，就剩这两，一个到现在还没融进去的，一个可能来不及融进去的。

　　没准坐一起可以做个伴。

　　也不清楚这新转来的小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平常不怎么到处开会的校长突然跑到她办公室里，一会让她对这小孩管得松些，一会让她一定把这小孩放到最后一排。

　　“为什么？”

　　“我也就是个带话的，字面意思，你看着办吧。”

　　年轻的老师看着座位表一筹莫展，后排的位置本来正烦着不知道给谁，难得有家长提这么稀有的需求，她便也不再多说。

　　于是兰冶坐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后排座位，沈清时也连带着成了转学生的同桌。

　　沈清时对自己坐哪毫不在意，对自己的同桌是谁也漠不关心。

　　这会她和几个小孩一起被老师支出去搬课本，有个三个一起说话，有的两个一起说话，她在搬书小队里，没有离谁很近，也没离谁很远。

　　就这样混在人群中，她抱着书往教室那边走，感觉肩膀隐隐作痛——

　　她昨晚拖地太用力了。

　　可不用力拖地就吃不到晚饭。

　　她饿。

　　从昨晚饿到现在。

　　崭新的课本被搬到教室，便分成几份从前往后传，沈清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给自己的新书扉页一笔一画地写着名字。

　　“沈——清——时？”

　　拉长的尾音如同跳脱的秋风，忽而吹散一地的落叶。

　　预料之外的动静吓了她一跳，有些惊慌地看着这道声音的主人。

　　“你好，我叫兰冶。”像是怕她没听清一般，兰也把自己的书推到沈清时面前，指着她张牙舞爪的潦草字迹:

　　“兰花的兰，冶炼的冶。”

　　沈清时愣了一下，点点头：“你好。”

　　下课铃响起，按耐不住的小学生一窝蜂地往走廊外涌出。

　　“下课一起出去玩？”兰冶颇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的新同桌。

　　“怎么玩？”

　　沈清时鲜少下课出去玩，虽然偶尔向往，但她不知道玩什么。

　　“不知道，就到处逛逛，我书包里还装了零食。”兰冶突然压低声音，贴在她的耳边：“我们下课悄悄吃。”

　　听起来是个惯犯，沈清时很想加入她。

　　但零食这种东西，在小学生眼里可是硬通货，一般得用写完的作业、是几块钱的小玩意或者是连载的漫画书交换。

　　沈清时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我可以帮你写作业。”

　　兰冶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这个人是在质疑她的智商吗？

　　她讨厌被挑衅。

　　“你给我零食，我帮你写作业。”沈清时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不行，你字太好看了，有风险。”兰冶懂了沈清时的脑回路，非常义正词严的拒绝了。

　　随即她飞快的眨了眨眼：“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沈清时思考了三秒，她觉得兰冶很友善，她想跟她做朋友。

　　于是她点了点头：“算。”

　　于是兰冶从包里拿了两包小面包，一包干脆面，往兜里一揣，拉着沈清时要往外走：“是朋友的话，就没必要计较这种小事。”

　　沈清时不知道她们要去哪，但还是跟着兰冶从后门出了教室，沿着走廊一路小跑。

　　兰冶刚来，不是很熟悉这座学校的结构，于是就往东跑一下，再往西跑一下，四处寻找一个可以容下两个人的僻静拐角。

　　“去……去顶楼。”沈清时喘着气，在后头给出方向。

　　说是顶楼，其实也就是五楼，今年六年级的学生放在了新教学楼里，上面的楼层都还没来得装修，全是毛坯房。

　　曾经有大胆的小学生探险队在体育课的时候在勇创，回来后声称有鬼。

　　这件事在学生之间穿得沸沸扬扬，五楼便成了各位小学生的证道之地。

　　一夜之间，南城小学里多了很多探险队，探险时间为课后十分钟和体育课四十五分钟。

　　每去一次，这谣言的可信度便多一分。

　　没有小学生想遇到真的鬼。

　　于是五楼便重回安宁。

　　两个人匆匆逆着人流往上跑，第一次到五楼的兰冶对这片宽阔的无人之地十分满意，顺手把兜里的面包给了沈清时，然后开始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这采光！这面积！”

　　“唔……不错吧……”沈清时这会已经把面包拆开了，她早上没怎么喝水，这会吃了东西才发现自己嘴干，咬了一大口面包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

　　兰冶回头，看到了一个腮帮子鼓鼓的沈清时。

　　她以为是沈清时爱吃面包，于是把另一袋也给了她，自己则把干脆面的包装袋撕了一个大口。

　　兰冶发现沈清时的目光停在了干脆面上，但只是短暂的一瞬。

　　沈清时挪开自己对干脆面的注视礼时，恰巧跟兰冶对视上了。

　　慌乱下倒是把在嘴里嚼了半天的面包团给咽下去了。

　　沈清时虽然饿，但骨子里仍保留着一丝对优雅的执着，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不是个礼貌的朋友。

　　“给你。”兰冶掰开半块干脆面，放到了装面包的透明袋子里。

　　沈清时此刻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一无所有。

　　所以她真的很想帮兰冶写作业。

　　但兰冶说她字太好看了。

　　字怎么样才能难看一点？

　　好在课间只有十分钟，没有给沈清时太多想歪理的时候，预备铃响起的时候，兰冶抓着沈清时的胳膊往下跑。

　　沈清时则抓着干脆面跟着兰冶。

　　冲进后门的那一刻，沈清时意识到自己跟朋友过了一个课间。

　　“你为什么愣在这里了？”

　　兰冶打量着杵在原地的沈清时。

　　有些时刻总是如此相似。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是如此。

　　沈清时站在更高的地方，兰冶松开她的手，以为对方是被高处的风景给震撼到了。

　　这里的风景也确实好，没什么遮挡，能看到完整的日落。

　　橘红色的落日坠入湖泊的涟漪，心跳在万籁俱静时便格外明显。

　　沈清时数不清这是她这辈子第几次和兰冶一起看日落了。

　　相逢已是缘分使然，为什么她仍在期待？

　　急促的电话铃让沈清时彻底从回忆的迷雾中清醒。

　　“小沈呐，能帮帮我不？公园里有个小孩走丢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是焦急。

　　是公园的看门大爷打过来的。

　　看门大爷是地方事务司的基层人员，擅长与动物沟通，起码这片公园的野猫野鸟和野狗都能和他达成一片。

　　尤其是野猫和野鸟，在大爷的投喂下，很少产生涉及生命的纠纷。

　　与此同时，大爷也能在这片公园获得比监控更广阔的视野。

　　沈清时与公园大爷属于是点头之交，但也清楚这位平时不是会麻烦别人的人，尤其是这种对方工作上的事。

　　于是她决定先问一下情况：“怎么帮？”

　　“就一小孩，她奶奶刚刚找我，说是走丢了，我能查的都查了，结果发现这小孩不知道怎么跑到石墟那边去了，明明就一普通小孩。”

　　石墟，就是沈清时用传送亭的那块地方。

　　这事便蹊跷起来，沈清时眉头微蹙：“我去的时候，门可是从里面栓上了。”

　　“哎，别说你栓没栓门了，这设备之前更新过，你没栓它也会自动栓上，而且是内外锁都能栓。”大爷语速太快，险些把自己呛到，停顿了一小会：“关键是平常小孩她也过不去啊，结果这会她不仅过去了，还一个人用传送亭把自己送走了。”

　　“你确定是普通小孩？”

　　“我也没见过这小孩，反正孩子奶奶说这孩子平时跑快了都要摔一跤的。”大爷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拿着鼠标在电脑上飞速切换着页面。

　　“我的权限只能查到近三天合法的使用者名单，至于通行地点查询权限现在还在申请，事务司这边人也快来了，我想着孩子要紧，就先给今天用的人都打个电话，就路上帮忙留心一下，或者有异常就跟爷爷说一声。”

　　“异常我这边目前是没有，这事我知道了，会帮忙注意一下的。”

　　“哎，好好好，谢谢你，那爷爷先挂了，一会还有几个电话要打，这事你就顺路看看就行，有啥不对先赶紧回来，自己命要紧。”

　　“我知道了。”

　　“好嘞，顺路看看就行！自己命要紧！”大爷反复叮嘱。

　　这事可大可小，要只是什么乌龙都好说，就怕是不择手段的有心之人在作乱。

　　唤灵者人数稀少，力量强大更是少之又少，有很多只是比无法使用灵力的普通人多了一点超出常理的天赋，然后用这样的一点天赋在喧嚣尘世中混口饭吃。

　　比如说看门的大爷，能和野猫野狗野鸟交流，但也就止步于此，别说遇到能打能杀的唤灵者了，就是遇到真刀真枪，第一反应也是跑。

　　顶多跑的快点，躲的灵活点。

　　电话挂断，只剩下忙音回响在山野中。

　　沈清时简单跟兰冶说了一下情况。

　　“你现在怎么打算的？”兰冶问沈清时，听不出情绪。

　　“反正也得回去，顺着回去的路帮忙留心下吧，事务司那边人已经要来了。”

　　沈清时十三岁跟着温婆婆后面学习炼丹，防身的体术也会一些，身手在普通人甚至是大部分唤灵者里可以说是还不错，但遇到专精打打杀杀的唤灵者，硬碰硬的情况下便是死路一条。

　　在她的认知里，兰冶比她有能耐的多，但这事她自认为没有立场让别人帮忙。

　　“那你要回去了吗？”兰冶拍了拍身上的灰。

　　“嗯，回去了。”

　　“我送你。”

　　话音刚落，突然刮起一阵强劲的风。

　　风止之时，沈清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扒拉自己的裤脚。

　　一只金瞳小狗正在亮晶晶地看着你。

　　意料之中的呆萌，沈清时笑着把小狗揽在怀里，掂量了一下——

　　真是好久不见，又胖三斤。

　　沈清时忽而肩头一沉，感觉脸颊处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轻轻的蹭着自己，只是转头，余光便对上一双葡萄绿色的圆眼。

　　“抱嗷呜的时候最好不要忘了喵呜，二位都很爱吃醋。”兰冶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沈清时身后的树杈上，双手揣怀里，完全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枝头微微颤动，沈清时一把抱住嗷呜和喵呜跃到枝头，和兰冶并肩坐在一起。

　　兰冶眉毛轻挑——

　　许久不见，沈清时无论是气质还是身手，都着实利落了起来。

　　嗷呜和喵呜挣脱出沈清时的怀抱，轻巧的从几米高的树杈往下一蹦，摇身一变——

　　小狗变白狼，小猫变黑豹。

　　明明很宽阔的空地，却险些容不下喵呜和嗷呜，只见这一黑一白两只巨物有些拥挤地盘踞于此。

　　兰冶从树杈往下一跃，喵呜在她的正下方，用它宽阔的后背稳稳接住了兰冶。

　　此时还在高处的沈清时看到冲她招手的兰冶，兴许是她们都长大了，也兴许是喵呜的本体实在是太庞大了，又或者是她们所处的位置有高度差，沈清时此时有了一股莫名的感觉——

　　兰冶好可爱。

　　一跃而下，沈清时稳稳坐上了嗷呜的后背。

　　“一个人没问题？”兰冶向沈清时确认。

　　十年前的记忆里，沈清时不太敢一个人坐在她的伴生傀上，于是她便坐在她的身后护住她。

　　“没问题。”沈清时笑着摇头。

　　现在她们彼此平视着对方，沈清时仍旧觉得兰冶很可爱。

　　虽然她说不清里头的缘由。

　　用排除法的话，大概就是喵呜太庞大了，也可能是她们都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