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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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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深秋时,繁花都已尽落,平时游人如织鸟语喧哗的校园,竟在这一刻全都匿了行藏,显得空旷而无声。
教学楼后面通向操场的地方有一条开阔的林荫道,密密地植着两排银杏树,天晴的午后,暖暖的阳光透着枝叶的缝隙斜斜地打下来,仿似筛落满地的细碎金子,煞是好看。
但此时,却是天色晦暗,铅云低垂。一个纤瘦单薄的身影,形单影只立于银杏树下,肃然目注着金灿灿的小团扇在秋风肆意张狂地穷追猛打之下依依不舍告别母亲的怀抱,一片一片,在空中旋转、舞蹈。
崔亭暗自叹了口气,声音微不可闻。这是叶子在为自己的命运做最后的抗争?抑或是风,不甘于它们的眷恋而特别施与的带着暧昧的挑衅?
终于,风在地心引力的助纣为虐下大获全胜,还不忘为叶子题写一联尘归尘土归土的动人挽歌。崔亭独立沉湎于秋风扫落叶的凄惶,并随手从地上拾起一片摊在手心小心翼翼仔细把玩。肥厚的汁液差不多已被抽干,骨架脉络却越发清晰可见,那种黄是澄澈明朗、莹润透明的黄,铺陈在这萧瑟冷寂的天地间,显得如此瑰丽醒目,如此不落俗套。
地上满满的,都是银杏树叶,崔亭踏出一脚,还未踩实,却又急急收了回来,似是对于践踏这样的生灵之物而存有不忍,但也只是略作停顿,又无可避免的再次踩了上去,脚尖轻轻落下,软软绵绵,顿觉踩上了一张厚厚茸茸的锦缎地毯。
崔亭想起了经典韩剧《冬季恋歌》里的一款经典海报,悲情公主崔智友和眼镜王子裴勇俊执手漫步在深秋的林荫道上,大道两旁层层叠叠都是熏人欲醉的红枫,地上、长椅上、天地间,纷纷扬扬,漫天漫野,赤霞一片,醉染霜林。一双气质恬静的小儿女,带着澄澄如金沙般的笑颜,在这如诗如画的锦绣华年里执子之手,想着要与子偕老。
如此旖旎动人的画面,令崔亭心驰神往。然而就在一瞬之间,画面急转直下。林荫道不见了,银杏树不见了,无数黄澄澄金灿灿的小扇子不见了。周围突然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仿佛是直接打地底下冒出来的。他们如天神般杵在那里,目光道道似冷电,就这样一眨不眨地逼视着崔亭,看得人毛骨悚然、手心冒汗、脚底生凉。但崔亭万分肯定的是,自己并不认识他们,一个也不认识,更猜不透他们何以会用这种利刃般割人的眼神剜着自己。
如此怪异的气氛令崔亭惊恐莫名,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况且,照这形势来看,只要自己一动,黑压压的人群肯定也会闻风而动,不定还会发生什么。只好在这即将凝滞的空气里屏住呼吸等待事物的下一步变迁。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人潮开始涌动,人群自动分合开来,同时,目光齐刷刷都落在了人潮涌动的中心。崔亭注意到,从那里缓缓迈出了一人,因为隔了有段距离,只能大致瞧见那是一个姿容艳丽、仪态大方的女子。那女子微一扬手,人群便向后退了两步,她也不说话,径自朝崔亭走过来。这下,崔亭终于看清,来人竟是俞碧芝——一个曾与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崔亭永远也忘不了,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碧芝曾经给予了她多少的鼓励与帮助,温暖与关怀。那些你追我赶、共同进步的日子;那些惺惺相惜、意气相投的感触;那些心心相印、合作无间的过往;那些沆瀣一气,将很多不自量力的小男生骂得狗血淋头慌不择路的瞬间。如今,都随年华老去,埋成记忆中亘古的奇景。从小学到初中,那是一段多么漫长无期的旅程,却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漫漫光阴也让人感到其乐无穷。她们都以为,俩人的友谊会在这时间的无涯荒野里沉淀为永恒,以为即便风刀霜剑严相逼那也是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
如果没有萧峻宁的出现,这段友谊或者真的可以生生世世地久天长。但又是谁说,女人间的感情总是脆弱的,因为感情虽深,却敌不过无边的猜疑、嫉妒、虚荣、攀比。如此一来,即便没有萧峻宁,也还会有其它的考验。现在别说其它,单单一个萧峻宁已经将她们的友谊之绳打了死结,两个曾经形影相伴的朋友硬生生被横在了天涯的两端,那些因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幸福和快乐的日子自此一去不返。
俞碧芝的脚步极缓,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一边往前迈一边恶狠狠地死盯住崔亭的脸,直到距离崔亭两三步之外方才停下。崔亭轻轻地唤了一声“碧芝”,却换来俞碧芝冷冷的一哼,然后,用怨毒的眼神直看进崔亭的眼睛,好像是要看穿她的心。那样凶狠怨毒又似鄙夷不屑的眼神令崔亭感到不寒而栗。崔亭的怯懦退缩,令俞碧芝愈加妄形,猛然向前一步,伸手便掐住崔亭的脖子,一字一顿地说,“萧峻宁是我的,一生一世永远只属于我,你妄想将他从我手中夺走!”崔亭感觉自己就快窒息,想挣脱,想解释,奈何俞碧芝的一双手就像铁箍一样钳住人不得动弹。崔亭的意识开始涣散,她觉得自己全身冰凉,直往下沉。
然后,萧峻宁就出现了。俞碧芝突然就松开了掐住她脖子的双手。崔亭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满怀希翼地远远凝望萧峻宁,他的样子还是如初见那般清秀俊朗,眼底的波光还是那般深邃晶亮,如同一潭深水,并且,这潭深水现在正好也投向她的湖心。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她愿意现在就溺死在这一潭深水里,她想,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让她失望。她听见他清亮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他在说,“我对崔亭是有好感”,他的声音真好听,崔亭眼睛直泛酸,从心底荡起一水涟漪,然后他继续说,“这也是因为,她一直死乞白赖地缠着我,我从来没有给过她希望,我爱的人,只有俞碧芝。”原本安静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鄙夷,有咒骂,有不屑,有嘲笑。崔亭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最后,所有这一切只汇成一个声音,“崔亭不要脸,她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竟敢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崔亭紧紧捂住耳朵,声嘶力竭地大喊,“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们不要听他的,萧峻宁他撒谎……”然后,她仿佛看到了萧峻宁有些无奈,同时又混杂着丝丝心痛的眼神;还有俞碧芝嘴角那个大大的嘲弄,那种高高在上的只属于胜利者的姿态;而她赖以生存的自尊与骄傲就这样被人大刺刺地撕碎在风里,再践踏成一摊烂泥,恰似之前看到的那坠落一地的银杏树叶。她发疯似的嚎叫,“萧峻宁,你个大混蛋;萧峻宁,你不得好死……”萧峻宁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咒骂那般,表情淡淡,也不再看她,执起俞碧芝的手转身走向人群,然后,萧峻宁、俞碧芝、和先前黑压压的一大群人瞬间消失不见,万籁俱寂,只剩崔亭在绝望里越陷越深……
就在崔亭浑身乏力,以为自己马上就要瘫倒的时候,有人一把接住了她,她无力地睁开双目,看到一张熟悉的男性的脸庞,风尘仆仆,却是神采奕奕,他回来了,她永远的好朋友——慕天,总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仿佛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附在他肩膀上嘤嘤哭了起来,越哭越委屈,终于,忍不住大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