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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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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时宇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季时薇正在组织大学金融社团的活动。
身为社长,她不仅要把控活动流程,给前来参观的教授介绍社员各自的项目理念,就前期规划和最终落地的可能性简单地攀谈两句,还要时不时地处理一些突然冒出来的小问题。
所以,当她注意到被自己静音了的手机,竟已被大大小小的短信和电话打爆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喂?妈,发生什么事了,什么叫‘时宇出事了’?”
活动结束,确认收尾工作一切顺当的季时薇这才终于抽出空,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母亲的消息,便直接回了个电话。
“……你在干什么,怎么这么久才回消息?”
手机那一头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平静之中带着一种仿佛咬牙切齿的怒意。
季时薇听出来了,但她不明就里,只就事论事地解释道:“我今天大学里有活动,我不是之前说过……”
“那种小事有什么要紧的!”
女人努力压抑的怒火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她的声调突然提高,即便隔着手机也不难想象她此刻的崩溃和气急败坏——
“你就只顾着你自己!在这种关键时刻,你为什么不多管管你弟弟!没几天他就要动身去老爷子那里了,他一定是压力太大了,才会呼朋引伴地跑到望月酒店去唱歌放松……才会发生那种事!作为姐姐,你怎么不多劝劝他,怎么不帮他把关一下聚会的人选!你要是多上点心,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女人的咆哮还在继续,但季时薇已经没在仔细听了。
她妈妈以前并不是这么歇斯底里的人,但自从父亲因车祸重伤昏迷之后,她便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唯一有望继承季家产业的儿子身上,神经也因此敏感了许多——
这不,说了这么一大堆,几乎都是情绪宣泄,一点有效信息都没提供上。
将通话页面最小化后,季时薇一边听着母亲毫无道理的指责,一边翻看起其他人发来的消息。
在整合了多份七零八落的打听和通知后,她终于拼凑出了一份相对完整的信息,那就是——
她的弟弟季时宇,在傍晚六点半左右,于迷浪坡的望月酒店总统套房内,突然坠楼身亡。
***
等季时薇赶到望月酒店,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迷浪坡远离市区,地势高耸,但也因此成为了一处天然的观景圣地。
而建于其上的望月酒店,更是一家拥有严格的入会制度,只有其会员才能入住消费的私有制场所——可即便如此,在每年的旅游旺季,这里拥有最佳观景位的海景房也一样是供不应求。
季时宇能带着一群朋友说住就住,说穿了,也就是因为他姓“季”。
季时薇下车的时候,老远便在酒店门口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而那人显然也还记得她,利索地捻灭了手中的烟头,没有主动走近,只遥遥地冲她点了点头。
这烟味劣质,但季时薇面上没露出任何不满,公事公办地走上前去,毫无架子地招呼道:“……张队?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这次带队的人又是你啊?”
张居安听了这话,脸上也是不由得挂上了一丝苦笑。
可不是嘛……差不多一年前,季家夫人杜思淼屡屡报案,一口咬定自家丈夫季成生的车祸一定是为人所害,刑警队为了这事忙了好一阵,却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
季成生当时乘坐的车辆并没有任何被人为破坏的痕迹,其公司和家中用品也并没有被下毒的迹象。
那时杜夫人显然还处在丈夫突然出事的应激状态中,不肯接受这种结果也难以沟通,说两句就很容易情绪激动——也因此,当时大部分情况的沟通和对接,几乎都是由家中长女、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季时薇来负责的。
张居安对这个思路清晰,情绪又比较稳定的女孩印象深刻,但两次相见都是在这种警铃大作的案发现场,也实在是让人唏嘘不已。
“现场的勘察已经结束了吗?我弟弟他,真的……?”
原则上来说,这种话不应该直接跟孩子沟通——但鉴于家中大人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再加上季时薇先前给他留下的良好印象,考虑到她也确实算是死者的近亲属,张居安思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他是直接从酒店最高一层的总统套房阳台掉下来的,当场就身亡了。”
“怎么会?”季时薇满眼的难以置信,“高层的套房都是落地玻璃,露台周围也有护栏……他怎么可能掉下来?!”
“现场目前还在勘测中,比较惨烈,交给我们就行了……你先去找你母亲吧。”
联想到弟弟可能已经摔得四分五裂的尸身,纵使淡定如季时薇也不由得白了脸色。她谢过张居安,打听到母亲所在的休息室位置后,便直接赶了过去。
果不其然,在大门打开的瞬间,母女俩目光刚对上的那一刻,一只茶杯便直直地飞了过来,毫不留情地砸向季时薇的面门,又被她熟练地闪头躲开。
白色的茶杯砸中半开的门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虽然并没有彻底地四分五裂,但如蛛网般的裂痕爬满了精美的釉面,明显是难以修复了。
“妈……”
难掩疲惫的倦意只无奈地闪过一瞬,在老生常谈的指责朝自己轰来前,季时薇挺直脊背,平静地提醒道:“我从接到通知到现在,你只一个劲地骂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是一头雾水……有什么事我们关上门自己商量行吗?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杜夫人满腹的怒火被女儿一句话堵在胸口,一时竟憋得脸色通红。
但被这么一提,她激昂的心情多少也平复了一些,没再跟女儿对着干,只是狠狠地瞪了一圈周围的人。
季家未来的继承人在自家控股的酒店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酒店的管理层可谓诚惶诚恐,董事和几位经理都在场,想来也是已经被骂过一轮了。
在季时薇递来“你们先出去”的眼神后,他们一个个都如获大赦,一边陪着小心,一边招呼着其他的酒店工作人员麻溜地离开此处,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地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顷刻间,偌大的休息室内便只剩下了四个人。
季时薇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梨花带雨的母亲和正在轻声安慰她的管家赵叔叔,最后定格在那个正翘着二郎腿,姿势一派随意的男人身上。
“小叔叔也刚到吗?”
面对季时薇的问询,季家老爷子最小的儿子,如今才三十出头的季成彦略微抬眼,显然也猜到了他的大侄女想要问什么。
“我比你到得早点,跟刑警队的张队长也聊过了……依我看,这事就是个意外。”
话音刚落,杜夫人便恶狠狠地抬头怒斥道:“怎么可能?!老爷子才刚发了话,时宇这几天请了假,一直好好在家呆着,就等着去老宅听训呢……肯定是他平日里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撺掇他,他才会瞒着我偷偷跑到这种地方来!天呐,天呐,怎么会出这种事……时宇啊,我唯一的儿子啊……”
说着说着又悲从中来,杜夫人自己打断了话头,又克制不住地哀哭起来。
季时薇上前想要安慰一下母亲,可才刚伸出手,母亲就忿忿地把她拍开,直接倒向管家赵树青的方向。
她沉默了一瞬,见母亲已为自己找到了依靠,便又将目光转向了小叔叔这边。
“那……是怎么个意外法?跟他一起来玩的都有哪些人?有没有留下监控之类的线索?”
见她完全没有像自己母亲那样沉溺在悲痛中,季成彦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房间内肯定是没有监控的,但跟他一起来的那些人大厅里都有拍到,警察之后肯定也会一一找他们问话的。而且……听说那间套房原本就在检修中,是时宇硬要带人进去的。”
“检修?”
联想起在酒店门口时张队长的说辞,季时薇转念一想,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难不成……是前两天的那场台风?”
“对。”
有一旁哭哭啼啼的杜夫人作比,愈发衬出与聪明人沟通的神清气爽——季成彦脸上甚至有了点笑意,连语气都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虽然并没有产生玻璃破损之类的实质性损失,但酒店为了安全起见,高层有露台的那些套房在检修完毕前并没有开放预订。但……时宇的身份摆在那里,他既然开了口,酒店方面也不好拒绝。”
——确实。
望月酒店大半的股份都在季氏财团手中,而季时宇很有可能便是季家下一任的继承者,酒店方当然不会为了一间套房的开放与否去得罪他。
“没有其他已经检修好的套房吗?为什么偏偏给了他这么一间?”
“是他自己主动要的,最高层靠南的那一间视野最好,听说他平常就很喜欢在那儿聚会。”
这也的确是实情。
正因为景色最佳,那里几乎是他们家在望月酒店的专用房间,季时薇自己以前也去住过。
难道……真的是季时宇在阳台边跟朋友们打打闹闹,又正巧撞上了出问题的护栏,才在一不留神间摔下高楼?
真就这么巧?
季时薇心中狐疑,抿了抿嘴唇,看了看边上靠不住的母亲,又看了看一旁心思莫测的小叔叔。
思忖片刻后,她抬起头,对管家吩咐道:“赵叔,你们先回去吧。妈在这里也只会触景伤情,还是先回家静一静比较好。”
杜思淼小小地翻了她一眼,一副“你总算说了句人话”的模样,倒是没再继续反驳。她身旁的赵树青反问道:“那小姐你呢?”
“我去看看现场,顺便找警察同志问下情况。之后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如果最后以意外结案的话,就没必要再尸检了,需要联系殡仪馆安排遗体的修缮和保存……哦,对了,要是一会儿有记者闻讯过来,还得麻烦小叔叔应付一下。”
季时薇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门边,想到季成彦时才突然顿住脚步,候在门边,像是在等对方赶紧跟上来,一副十分理所当然的模样。
季成彦轻笑一声,竟真的起身跟她离开,瞟向杜思淼的目光中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怜悯。
等季成彦先出门后,季时薇与母亲眼中几乎已经化为实质的怨毒静静对视,而后亲手关上了门,将那声幽幽的“白眼狼”的判词,就这么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