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年》重启之路

4、王航老师 下午两

　　下午两点多，顾易醒来，周身还带着午后暖阳烘出的慵懒倦意。他起身走出房间，在楼上简单转了一圈，脚步轻缓地下了楼。楼梯口的玄关处空空荡荡，不见半只鞋子，显然父母都已经各自出门忙碌。
　　视线扫过鞋柜台面，百元大钞被钥匙稳稳压在中央，两百块钱，是母亲方怡特意给他留下的零花钱。顾易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身上楼拿上手机与家门钥匙，将钱妥帖揣进裤兜，背上双肩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前院的车棚里，静静立着一辆26寸的蓝色变速自行车，车身干净利落。顾易掏出钥匙精准解锁，对于如今身高一米七五、马上读高二的他来说，这辆车尺寸刚好，身形还有大把的生长空间。
　　跨上单车，脚蹬轻轻发力，车轮顺着小区主干道平稳滑行，出了小区大门右转，凭着脑海里原主残留的记忆，第一站直奔育才小学。
　　得益于父母体面稳定的工作，顾家家境殷实宽裕，住在学区配套的别墅区里，三公里生活圈内，幼儿园、中小学、商超、公园一应俱全，生活便利得无可挑剔。
　　站在育才小学门口，顾易望着眼前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校门、沿街商铺，甚至连路边流动摊贩的位置，都与前世那个世界分毫不差。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他没有多做停留，翻身上车，朝着下一站——培英中学驶去。
　　两所学校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顾易慢悠悠踩着单车，五分钟便抵达了目的地。
　　他将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专属停车区，利落上锁，缓步走向校门。培英中学的校门向内缩进，外围设了路障与单行道，平日里上学时段，所有车辆都只能停在对面，半分不得入校，规矩向来严明。
　　站在紧闭的铁门前，望着烫金的校名与熟悉的教学楼轮廓，顾易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漫长的过往。无论哪个时空的顾易，对这所中学都藏着刻入心底的深厚情谊。
　　这个世界里的少年顾易，酷爱篮球，也正是在这里，遇见了此生的知己与忘年交——王航老师。两人年纪相差并不大，顾易读初三那年，二十一岁的王航老师刚从院校毕业，担任实习教师。
　　缘分始于一场放学后的篮球赛。顾易和同班同学组队打半场，三对三，五球定胜负，赢者留场，他们班向来是球场常胜将军，极少有下场的时候。偏偏那天，王航老师和其他班级的学生组队上场，一场对决下来，竟以5-0的绝对优势，横扫顾易一行人。
　　彼时篮球场一片寂静，少年人的骄傲与体面碎了一地，顾易像个落荒而逃的士兵，狼狈离场。从那天起，他每天放学后都泡在附近的公园里加练，五十个不定点中距离跳投、五十个罚球、反复打磨三步上篮与后仰跳投，最后以十个稳稳命中的三分球收尾，日复一日，雷打不动地坚持了两个多月。
　　直到某天傍晚，恰好路过公园的王航老师，撞见了在夕阳下独自练球的顾易。
　　“来一个？”王航老师笑着捡起地上的篮球，抛向他。
　　顾易稳稳接球，反手将球抛回，默默张开双臂，摆出标准的防守姿势。一来一往，攻防交错，汗水浸湿衣衫，切磋结束，顾易望着他，真心实意地开口：“你很强。”
　　王航老师擦了擦额角的汗，眉眼带笑：“你也不差，进步惊人。有没有兴趣，进校队？”
　　顾易没立刻应声，只是认真盯着他看了片刻，而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一抹青涩的笑。
　　一段跨越年龄的友谊，就这样在篮球与汗水里，悄然生根发芽。
　　而对于前世活了三十七年的顾易而言，王航老师，更是她灰暗青春里难得的一束光。
　　前世她体质偏弱，一心埋在书本里，对体育锻炼全然不上心，八百米体测，是她此生最难跨越的关卡。以前几次考试，她都是中途放弃，唯独那一次，她拼尽全身力气往前冲，到最后一百米时，双腿早已灌了铅般沉重，意识都开始模糊。
　　是王航老师沿着跑道外侧，一路陪着她跑，声音沉稳又有力量，一遍遍喊着：“战胜自己，你就赢了，再坚持一下，终点就在脚下。”
　　“还有五米，四米，三米，两米……”
　　那最后一米的距离，他陪着她，数完了全程。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瘫倒在地，连呼吸都带着疼，王航老师却蹲在她身边，笑着说：“你看，不难吧，你这不就坚持下来了。”
　　那句“战胜自己，就赢了，何必强求战胜别人”，从此深深刻进了她的骨血里。往后半生，无论职场沉浮还是人生低谷，她都只和自己较劲，只要比从前的自己更进一步，便是胜利。也是这份心态，让她在无人依靠的岁月里，一步步撑着自己，稳步向前。
　　这份跨越时空、刻在两个灵魂里的恩情与羁绊，正是顾易今日专程赶来这里的原因。他知道，每个暑假，王航老师都会主动留校值班，他总说家就在附近，闲来无事，值班也能替同事分担，整个暑期，几乎天天都泡在学校里，来找他，从来不会落空。
　　“顾易，站在这儿发什么呆？怎么不进去找王老师？”
　　一道熟悉的嗓音打断了顾易的思绪，他抬眼望去，是校门口看门的才叔。老人家在这里守了十几年，看着原主从初一新生长成挺拔少年，毕业后也常回来打球，早就熟稔得不能再熟。
　　顾易立刻收敛心神，笑着打招呼：“才叔好，就是好久没回来，突然觉得学校格外好看，多站了会儿。”
　　才叔被他逗得乐起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这臭小子，在这儿待了三年，现在才觉得好看？别磨蹭了，进去吧，王老师刚还在体育组办公室坐着呢。”
　　“好嘞，谢谢才叔，我先进去了。”顾易笑着摆摆手，迈步走进了这扇阔别已久、却又无比熟悉的校门。
　　一路穿过林荫道，抵达体育科组办公室，推门便看见王航老师正伏在桌前，低头写写画画。顾易轻手轻脚走近，一眼便看清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新学期篮球队的训练计划。
　　“老师，忙着呢？”
　　王航老师闻声抬头，看见门口的少年，眼底立刻漾起笑意，连忙起身拉过旁边的椅子：“小易，来了？快坐。”
　　顾易顺势坐下，语气随意又自然：“在家看书看乏了，出来溜达溜达，刚好到学校附近，就进来看看你。”
　　王航老师也不深究他的来意，目光扫过他略显沉郁的眉眼，笑着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正好写计划写得头疼，既然来了，要不要去球场上打一场？出出汗，醒醒脑，比闷着强。”
　　顾易正想借着运动，彻底疏解心底积压的茫然与不安，当即挑眉应战：“来就来，怕你不成？”
　　两人相视一笑，拿起旁边的篮球，一同走向室内篮球馆。
　　空旷的球馆里，篮球撞击地板的声响清脆有力，一来一回，攻防转换，没有刻意的输赢计较，只有酣畅淋漓的挥洒。二十个回合下来，两人都耗尽了力气，并肩躺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浸透了衣衫。
　　几乎是同时，两人异口同声地吐出两个字：“痛快！”
　　缓了片刻，王航老师侧过头，看着身边眼神清亮却藏着心事的少年，语气沉稳：“今天的你，不太一样，心里有事？”
　　顾易望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灯光，沉默几秒，轻声开口：“来之前确实有很多事想不通，很乱，不过现在，都没事了。”
　　王航老师静静听着，没有多问，只淡淡说了一句：“人生哪有事事尽善尽美，放宽心，别跟自己较劲就好。”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顾易的心坎。她前世一生都在挣脱束缚、和原生家庭较劲、和不如意的人生较劲，重生之后，也曾惶恐不安，怕重蹈覆辙，怕辜负这重来一次的机会。可刚才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拼尽全力防守进攻的那一刻，她忽然彻底想通了。
　　“嗯，我明白了。”顾易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坚定，“来之前满是困惑，现在全都想清楚了。不管什么事，只管拼尽全力去做就好，努力过，无论结果如何，都对得起自己。”
　　王航老师闻言，坐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欣慰：“看来，你是真的彻彻底底想通了，这就好。以后再有想不通的事，就来球场打一场，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散了。”
　　顾易笑着点头，撑着地板坐起来，蹭了蹭额角的汗：“知道了老师，没什么能难倒我顾易的。就是这一身汗黏糊糊的，太难受了，我得回家洗澡换衣服了。”
　　“行，正好我也收拾收拾下班，一起走。”王航老师伸手，用力将顾易从地上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篮球馆，夕阳已经斜斜挂在天边，将校园的林荫道染成了暖金色。
　　才叔看着两人一同出来，笑着打趣：“今天这么早就结束？不在状态啊，平时不都得打到天黑吗？”
　　王航老师和顾易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今天状态太好了，打得尽兴，就早点收工。”
　　“行，那路上慢点。”才叔笑着挥手。
　　走到自行车停放处，顾易转身看向王航老师，认真地鞠了一躬，语气真诚：“老师，那我先走了，今天……真的谢谢您。”
　　谢他在两个时空里，都拉了自己一把，谢他用一场球赛，让自己彻底与过往和解，与新生的自己和解。
　　王航老师被他突然的郑重弄得一愣，随即笑着摆摆手，语气洒脱：“跟我客气什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罢，他转身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利落，走出去几步，还不忘回头，对着顾易挥了挥手。
　　顾易跨上蓝色单车，迎着晚风，朝着家的方向缓缓骑行。夕阳落在他的肩头，晚风拂去满身汗水与心尘，心底积压的所有惶恐、茫然、不安，全都在刚才的那场球赛里，随着汗水彻底蒸发殆尽。
　　重生而来，性别转换，时空更迭，可那些刻在灵魂里的温暖与力量，从来都不曾消失。
　　这一次，他有和睦温暖的家庭，有真心相待的师长，有重来一次的人生，再也不会困于前世的牢笼，只会拼尽全力，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