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色入林深》贝加索

6、出租屋 “我喜欢。

　　郁唯和宋昭林约好了时间，晚上七点。
　　从郁唯公司直接到宋昭林给的地址，坐地铁几乎就要一个小时。
　　第一次去别人家，不带东西似乎说不过去。
　　于是郁唯做了个不得了的决定。

　　她打算打车过去。

　　郁唯已经很久没打过车了。
　　自从高中毕业，她便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坐公交车。
　　随便找个站上车，丢进去两块钱，然后找个靠窗的座位，屁股钉死在座位上，任由公交司机带她去往所有打死她自己也不可能去的地方。
　　最后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时候，再打开导航，一站一站顺着导航回家。

　　大学毕业之后开始上班，公交车倒是很少坐了，地铁代替了公交车的地位，和大部分人稍稍有些不同，她喜欢那种拥挤的感觉。
　　那种挤到窒息，然后到了某一站突然豁然开朗的感觉。
　　郁唯在过去的人生中一直在寻找这种感觉，没想到让她在地铁上找到了。

　　要不怎么说大城市机会多呢？

　　汽车停在了距离宋昭林家最近的商场，郁唯拖着大包小包下了车，然后先将东西寄存在柜子里，才乘着电梯往上走。

　　买什么呢？

　　衣服鞋子？
　　不行，她不知道宋昭林的尺码。

　　领带？
　　嗯……以他们的关系来说，送这个好像不太合适。

　　郁唯顺着商场一层一层地旋转，最后她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家家居用品店门口。
　　她没听说过这个品牌，很正常，她不常出门逛街，很多品牌她都没听说过。
　　一眼扫过去，价位几乎处于中上档，这也很正常，毕竟这里是上海。

　　郁唯屏息从一众千元级的陶瓷餐具中穿过，直到走到个人用品区，才淡淡地呼出一口气。
　　呼~，安全。

　　“小姐您好，请问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吗？”
　　郁唯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又不敢乱晃，怕碰倒了不知道摆放在何处的“奢侈品”，她僵硬着脖子扭头看向来人，一个长相精致，比她稍矮一些的女孩，正瞪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郁唯正准备摇头，就听到女孩突然抱歉：“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今天第一天上班，sorry。”

　　女孩说话声音越来越小，郁唯突然心软，正准备拒绝的话到嘴边又掉了个个儿：“没有，我就是想买个礼物。”

　　女孩放松下来，眼神又变得期待：“那您算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里的东西很适合送礼物。”
　　郁唯怀疑地看了一圈价位表，不太确定：“是吗？”

　　“对啊，”女孩扭头指向右边的展架：“比如说这种床上四件套，长绒棉120支，手感非常细腻，接近真丝质感。”
　　郁唯随着她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标签，接近两千块的床上四件套，她自己都舍不得用。
　　“还有这种，”女孩又换了个方向：“整套的酒具，如果对方喜欢红酒，或者威士忌都很适合。”
　　郁唯有点不敢看标签，但她没忍住——五只不同杯型手工杯，售价近三千。

　　郁唯说话都打哆嗦，她指着水晶杯真诚发问：“这个……可以单卖吗？”
　　女孩很可惜地回头看她：“不好意思噢，这个只能整套卖，那边也有单卖的，但是这个整套的更便宜些，还是说您只要一个，我可以带您过去看看。”

　　“不用不用，”郁唯有点怕了，“我就是问问。”

　　看来这个店不太适合她，她早些时候就应该直接打车去宜家的，怎么贪图距离了呢？

　　“对了，我还没问您是要买给谁呢？是异性吗？”
　　“对。”
　　“是男朋友吗？如果男朋友的话，刚才那个四件套就很合适噢。”

　　两千块的四件套吗？
　　她觉得不太合适。
　　“没有，不太熟的朋友。”

　　“噢，”女孩点点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伸手将郁唯往旁边带：“那您可以看看我们这里的各种摆件，比如说这种小雕塑，艺术摆件，或者钟表之类的——”
　　郁唯还没靠近，已经被那边的小资味道熏了个底朝天。
　　她和宋昭林都是土生土长的小镇青年，对艺术的追求实在是没有那么热衷，郁唯除了平时看看画展，几乎和艺术沾不上边儿。

　　如果是买给她自己的话，她倒是舍得，但要她买给宋昭林，她怕宋昭林觉得垃圾占地方。
　　郁唯突然在旁边停下脚步，在女孩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转身朝着另外一个展台走过去。
　　女孩跟在后面，等她靠近了才恍然大悟：“噢，原来您是想买保温杯！”

　　郁唯手里捏着一个太空灰的保温杯，设计简洁低调，握着手感很好。
　　女孩赶紧推荐道：“您的品味真好，这个很适合当礼物，它是内外纯钛的，材质是最好的TA1纯钛，钛含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手感很轻，所有部位都是可以拆卸清洗的，不会有霉菌，用来装咖啡或者茶叶、果汁什么的，都不会有异味儿。”
　　郁唯看了一眼价格——477。

　　这个价格，相比于买一个水晶杯，她宁愿买一个保温杯。
　　只不过……郁唯回头看女孩，皱起眉：“你不是说你刚入职吗？”
　　女孩直起身子，肯定道：“对啊？怎么了吗？”
　　郁唯：“那你介绍词说得这么好？”
　　女孩嘿嘿一笑，有点儿不好意思：“谢谢夸奖，主要是我刚背熟。”

　　郁唯没有细究，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六点半了，再逛估计就来不及了。
　　她只好钱包小放血，买下了这个保温杯。
　　“你们一定要给我包好一点，起码要看起来就很贵。”
　　郁唯不放心，边等着旁边的女孩给她包礼盒，边嘱咐了一句。
　　女孩微笑着抬眼看她：“您就放心吧，经常会有人送我们这个品牌的礼物的，我们经常包。”

　　她并没有回答郁唯要求包“贵”一点的需求，她只说她们会包“好”。
　　郁唯原本也只是开玩笑，等她拿着礼盒在手边检查的时候，才认可地点了点头。
　　很好，确实看起来很贵。

　　时间快来不及了，郁唯去楼下取回了寄存的东西，左手右手都被塞得满满的，她又打了辆滴滴，开始去往宋昭林给她的地址。

　　一个不算新的单身公寓。

　　郁唯没想到宋昭林会住在这里。
　　他的工资应该不低吧，怎么住得比她还差？

　　进入公寓里按下楼层，老旧的电梯里满是难闻的气味儿，这里住着各种三教九流，凭借着郁唯多年来培养起来的刻板印象，实在是猜不到宋昭林住在这儿。

　　电梯门打开，郁唯弯腰从地上提起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左边走了两步，看到门牌号才意识到走错了，又调转方向，朝着反方向走。

　　“1108……1108……是1108吗？”郁唯不放心，放下东西打算拿出手机确认一下再敲门，结果手机还没打开，面前咔哒一声响了。
　　郁唯下意识后退一步，便看到已经脱下外套，解下领带的宋昭林从里面露出脸来。

　　似乎是为了干活，宋昭林的衬衫腕扣全部解开，袖口一直挽到了手肘，露出了他紧实的小臂。
　　看到门口确实是郁唯，他才完全打开门，露出了他的全身。

　　“这么多东西吗？”宋昭林先看到了郁唯手上的东西，然后又发现她脚边还有，他抿唇，表情有些抱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东西这么多，我应该下去接你的？”
　　“没事儿，主要是盒子大，其实里面没什么东西。”郁唯弯腰，正准备提起东西进去，谁知宋昭林也同时出来，弓身准备去提她脚边的东西。

　　指尖在手提袋边交错，两人像是被烫到，同时收回指尖。
　　宋昭林一时之间顿在了原地，手指伸出又缩回，不知道如何是好。
　　郁唯干脆收回自己的手，指了指地上的袋子：“那你提这个吧，刚好这个是我买的，送给你的礼物，剩下的都是公司给客户送的礼盒。”

　　“礼物？”宋昭林弯着腰歪头看她：“你还给我买了礼物？”
　　郁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对啊，你看看喜不喜欢，”说完郁唯狡黠一笑：“不喜欢也没办法了，它不能退。”
　　宋昭林提起袋子，推开门示意郁唯进去：“我喜欢。”
　　郁唯觉得好笑：“你还没看呢。”

　　不看他也知道他喜欢。

　　宋昭林忍了一把，没说这话。

　　“好香啊。”
　　郁唯把东西放在入口的鞋柜上，一条狭窄的玄关挡住了所有视线，她只能看见厨房的玻璃门，和扑面而来的骨汤香味儿。
　　“你熬了汤？”

　　“嗯，”宋昭林把郁唯买给他的礼物直接拿进了屋，“你说你肚子不舒服，我就熬了藕汤，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宋昭林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他一下班就飞奔着冲向菜市场，着急忙慌地买菜、洗菜、压排骨、又熬汤，还炒了几盘菜。
　　忙得脚不沾地，回来了之后连坐都没坐。

　　“直接进来吧。”宋昭林看着郁唯在门口磨蹭半天，才意识到她不知道该不该脱鞋。

　　郁唯又被惊了一下。
　　如果只看这里面的环境，谁能想到这栋楼是个破旧的小区呢？
　　虽然很小，收拾得却很整洁，阳台、卧室和狭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客厅摆放在一条直线上，郁唯一走进去，像是走进了宋昭林的房间。

　　收拾整齐的床就在旁边，客厅正中间摆放着只能坐两个人的小沙发，宋昭林把礼物放在沙发上，招呼着郁唯：“你先坐，还有最后一道菜，炒完就能吃了。”
　　郁唯看了一眼餐桌，上面已经摆放着三盘炒菜了，一盘上海青，一盘山药炒肉片，还有一盘清炒虾仁，再加上宋昭林锅里的藕汤。
　　两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郁唯没坐，跟在宋昭林身后倚在厨房门框上：“别麻烦了，这些都够吃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宋昭林没听，一意孤行地在拿出刀切西葫芦：“没事儿，吃不完我明天刚好带去公司吃。”

　　郁唯没再坚持，她又向前一步，走进了厨房。
　　宋昭林的动作看起来很娴熟，双手估计是在水里泡太久了，关节都开始泛红。修长的手指绕过西葫芦，将其固定，另一只手握着刨刀快速给它削皮。

　　宋昭林歪着头站在垃圾桶旁边，头顶的碎发因为他的动作有规律地颤动，发现了余光处的阴影，他才抬头，看向郁唯：“怎么了？”

　　郁唯回过神：“哦，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宋昭林微笑，扬起手里已经削好的西葫芦：“不用，就炒个西葫芦就行了，五分钟，你去沙发上坐吧，要不然等会儿油烟会很大。”

　　郁唯听话地退出厨房带上门，坐在了沙发上。
　　厨房门因为是玻璃的，所以她能一清二楚地看到宋昭林在干嘛。

　　他拿起刀，动作飞快地切好了西葫芦，然后又放在水龙头下仔细淘洗。
　　紧接着开始切一些配菜，葱和大蒜什么的。

　　然后他便背过身，开始热锅。

　　郁唯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了。

　　宋昭林高中的时候就很高了，站队永远站在后面几个，运动会篮球项目缺人报名，老师也会下意识以为他很擅长篮球，二话不说就让他报名。
　　高个子的人穿西装，和身材好的人穿紧身衣其实是一个道理。
　　都很有张力。

　　郁唯的眼神扫过他的宽肩，落在了他腰间的皮带上。
　　宋昭林的腰是她见过的同体型中最瘦的，看着快比上她了。

　　郁唯估摸着朝着自己的腰比划了一下，一回头，余光却看见了放在角落里的哑铃。

　　哟，还健身呢？怪不得。
　　郁唯就不健身，她不仅不健身，大部分时间连动都懒得动。
　　所以她需要一个很好的居住环境用来躺着。

　　这么想，宋昭林比她住得差好像也正常。

　　“吃饭吧。”
　　宋昭林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
　　郁唯从沙发上站起来，发自内心地夸奖道：“太香了，你专门去学过吗？”
　　她来之前做的是宋昭林会整她的准备，没想到他真会做饭。

　　宋昭林拿着碗筷摆在郁唯面前。
　　餐桌不大，摆下四盘菜之后几乎就没什么位置了，宋昭林又挪又挤才把藕汤放在了圆桌的中间。
　　他坐到郁唯的对面，老实回答道：“没有，这些菜我高中就会炒了。”

　　郁唯准备夹菜的手一顿。
　　高中，又是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