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晚风知道》贝加索

4、坦白局 那个……八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郁唯和宋昭林并排走进电梯，电梯里人不多，郁唯站在里面，身边的宋昭林表情尴尬，双手插在兜里将她和其他人隔开。

　　电梯上行，不一会儿又停下，吵吵嚷嚷进来一群人，人潮将郁唯往角落里挤，手臂贴到金属面板上，瞬间透心凉。
　　“嘶~”
　　郁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昭林听到动静儿侧头看她，郁唯正努力往他这边靠，显然是想离金属板远些。
　　他撇嘴，不动神色地往外挪了挪脚步，给她腾出了点儿空间。

　　郁唯也注意到了，本想道谢，侧脸抬头却只看到了个倔强的下巴。

　　宋昭林感受到了身边的眼神，他面不改色的望着前方，脑子里却想起了刚才郁唯的回答：
　　“你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

　　八年没见面，这么快认出他，好像有点儿不合适吧？

　　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仅凭一个几秒的视频就认出郁唯的事实了。

　　郁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看见身边的宋昭林突然勾唇然后又硬生生把唇角压下去。
　　她虽然和宋昭林当了三年的高中同学，但对他并不熟悉，更不用说八年没见面了，宋昭林对她来说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想了一下，郁唯还是提醒了一句：“我们好像到了。”

　　电梯里还有几个人，郁唯记得刚刚在大众点评上看到的地址，眼见宋昭林没有出去的打算，才出声提醒了一句。

　　宋昭林大梦初醒，看了一眼楼层号。
　　确实到了。
　　电梯门大敞着，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微笑着帮他们挡着门。
　　宋昭林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才走出电梯：
　　“咳咳，既然你这么坦诚，那我也跟你说一个秘密。”

　　她坦诚什么了？
　　郁唯没出声，等着他解释他的“秘密”。

　　两人被引到座位上，宋昭林绅士地帮郁唯拖开椅子，等待郁唯坐下才坐到她对面，解释道：
　　“其实，不是我要买房。”

　　“晚上好二位！今天由我为您服务，请问现在可以为您介绍一下今日的推荐菜品吗？”
　　突然窜出来个女服务员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郁唯抬手，礼貌地看着服务员：“稍等一下，我们先看看菜单。“
　　“好的，二位有需要叫我！“

　　一直到服务员走得足够远，郁唯才反应过来，拧着眉看着对面的人：“什么意思？”

　　看来她真的不了解宋昭林。
　　她不记得高中时候的宋昭林会这样耍人。
　　如果宋昭林要报复她，大可以冲着她来，但这样影响她的整个团队，让他们跟着白忙活一场，是不是有点儿太过分了？

　　宋昭林看郁唯突然变了脸色，立马意识到她想歪了，赶紧解释：“不是，确实是要买房，但不是我买。”
　　“那是谁？”郁唯没明白，不放心地追问。

　　宋昭林抿唇解释：“我领导，我只是帮他买。”
　　“你领导？”郁唯没懂这个关系：“投资吗？你领导是谁？”

　　宋昭林摇了摇头，看着很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不是，我领导是方舟集团的CFO，我是他特助。”
　　郁唯不明白为什么宋昭林突然露出羞耻的神色，没等她反应，只听他老实说道：“他不太好出面……是给他情人买的。”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她好像怀孕了。”

　　嘶~
　　宋昭林是不是跟她分享太多了？
　　郁唯起初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没亲密到可以说这些的程度，她眼神茫然，皱眉处理着宋昭林给出的信息。

　　宋昭林抬头观察郁唯的表情，看到她皱眉，以为她和自己想到了一样的事情，不自觉想缓和一下气氛，他佯装洒脱，开玩笑道：“投胎这个事儿确实是个技术活哈，人和人真不能比。”
　　同为私生子，一个还没出生就在上海即将拥有一套豪宅，还有一个累死累活考上了985，打败近千人，才有荣幸得到这个帮另一个私生子买房的工作。

　　郁唯当年说得还挺对的，他确实没投好胎。

　　郁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宋昭林的意思。
　　宋昭林是想开玩笑来着，但郁唯却笑不出来，她不知道宋昭林在她当年骂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又琢磨了多久，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毫不在意地说出口来。

　　郁唯突然叹了口气。

　　老实说，她在十八岁之前从未想过要和宋昭林道歉，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个不可一世的青少年，就算错了也只是回避，梗着脖子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正确的人。
　　后来做过几次噩梦，有时候不知道被什么景象触发，也会突然回忆起那天无端的歇斯底里。
　　她是该道歉，这么想着，现在机会难得，她也就这么做了。

　　于是宋昭林在听到那声叹息后不久，就听到铁骨铮铮，讨厌他讨厌到一年没拿正眼瞧过他的人突然说出句沉闷的话：
　　“那个……八年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其实是九年前。
　　宋昭林当然没纠正这个无关痛痒的错误，他表情慌乱，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回事：“啊？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开这个玩笑不是想让郁唯道歉，他确实没怪她。

　　郁唯：“我知道，但是确实是我的错，我早该跟你道歉的。”
　　宋昭林：“那你道歉我也道歉。”
　　郁唯纳闷儿：“你道什么歉？”
　　宋昭林：“因为当年是我先说你妈的。”

　　提到郁岚心，郁唯眼角的那抹忧愁毫无预兆地挣脱出来，像是回到了她的少年时代，宋昭林看着情况不对，赶紧转移话题：“行了，都小孩儿不懂事，点菜吧，你想吃什么？”

　　宋昭林抬手向周围的服务员释放信号，刚才准备接待他们的女服务员看到，微笑着冲着他们走来。
　　但对面的郁唯没点菜，她只是翻开菜单看了一眼，突然抬手将对面宋昭林手里的菜单合上：“你还真想在这儿吃？”

　　现在的郁唯和来之前的郁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来之前她以为宋昭林是一个想羞辱她的混蛋有钱人，现在她知道，宋昭林不过和她一样，是一个躲在大城市夹缝里的小镇青年。
　　再怎么说，他也算她的老乡吧。

　　更不用说宋昭林非常好心地原谅了缠绕在她身上多年的错误。
　　如果这种情况下郁唯还要坑他一顿的话，那她也未免太不是人了。

　　女服务员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
　　郁唯却合上菜单，突然抬头纯真地看着她，突兀地来了一句：“你们这儿有披萨吗？”

　　女服务员表情一愣，很快又被专业的微笑覆盖过去，她礼貌地冲着郁唯摇头：“抱歉女士，我们这边是正统意大利正餐，暂时没有提供披萨。”
　　郁唯回头，无奈地朝着对面的人耸肩，看起来很遗憾：“怎么办，我现在只想吃披萨。这不是意大利餐厅吗？”

　　餐厅里的灯光昏暗，对面的郁唯亮着眼睛期待的看着他。
　　有一瞬间他好像不太认识自己面前的人了。

　　但宋昭林只是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在郁唯期盼的眼神下顺着她演下去。
　　他双手一松，把菜单放回桌上，看着很不高兴：“啧，没意思，意大利餐厅没意大利本地特色，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走，咱们换家吃。”

　　服务员有些无语，但还是微笑着目送二人离开。等俩人已经背对着她走出大门了，才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儿，收起了桌上的两本菜单。
　　吃不起就吃不起，直接走就好了，演这出显得他们演技好吗？

　　两人憋到一楼了才敢笑，郁唯被宋昭林嘴里的“意大利本地特色”逗笑，越笑越放肆，笑到仰头差点摔倒，被面前的宋昭林伸手捞住才停下来。
　　如此近的距离，一停下来就尴尬，郁唯后退一步，穿上自己的外套，拉开了和宋昭林的距离。

　　宋昭林摸了摸鼻子：“想吃什么？说好我请客，今天肯定请你吃上。”
　　郁唯侧头想了一下。
　　江对面的霓虹灯照在她脸上，影影绰绰，高楼大厦铺天盖地地朝她压过来，郁唯突然回过头说：“我想吃烧烤。”

　　不能是普通的烧烤，必须是居民楼附近的，而且碳烤的炉子上必须沾满来不及洗净的油垢。
　　呛人的炭烟势不可阻挡地盘旋而上，一男一女西装革履地坐在大马路边，显得诡异滑稽。

　　但好在这里是上海，任何人都能在这里显得奇形怪状的同时，也能隐入尘烟。
　　二人握着一张塑封的单薄菜单开始点菜。

　　宋昭林抬手朝着旁边的年轻女人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郁唯看着不对劲儿把头凑过去，皱眉：“怎么都是素的？”
　　刚一说完，就听到对面的人嚣张地开口：“除了这几个，其他的都要。”

　　郁唯撇嘴：“你以为你买包呢？”
　　她一把夺过菜单，拦住身边的老板：“您别听他的。”
　　她动作娴熟地点了几道菜，然后又把菜单推回去问宋昭林要不要加点儿。

　　宋昭林摇头，等老板收走菜单走远之后，他才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你经常来这儿？”
　　“也不是经常，大概一个星期来五六次吧。”

　　这还不经常？
　　宋昭林惊讶：“你把烧烤当饭吃呢？”
　　郁唯倒是觉得理所当然：“不行吗？”
　　“吃多了还是对身体不好。”

　　宋昭林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惊讶。
　　郁唯笑了，接着是无可奈何：“没办法啊，我不会做饭，只能勉为其难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不会做饭好说啊，他会做啊。
　　他五六年级就开始自己做饭，从炒鸡蛋饭煮挂面开始，到现在他都能做满汉全席了。

　　宋昭林又想出了个馊主意：“巧了么不是，我会啊，有机会你上我那去吃吧。”

　　事情好像比郁唯想象的还要顺利。
　　宋昭林能原谅她已经是烧高香的事情了，现在还对她这么友好，有点出乎意料。

　　郁唯侧脸看着宋昭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