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晚风知道》贝加索

2、青年才俊 咬就咬了呗

　　人一旦到了二十五岁，生命就到了一个很诡异的年纪，郁唯在踏入25岁后的一整年时间里，在经历了朋友结婚、朋友生子、朋友创业、朋友离职、朋友想不开重新狂奔进象牙塔等等几件事后，开始渐渐明白了世事无常的道理。

　　所以当公司领导劝说她抓住风口，进军短视频界，出镜帮公司拍摄一条宣传片的时候，她看在两万块钱的份上，犹豫了两秒就答应了。
　　钱不重要，主要是想帮上公司的忙。

　　“快快快，郁唯来了！放给她看看！”

　　郁唯刚在外面吃完了包子，一张嘴就是股肉腥味儿，她叼着一杯豆浆猛吸了两口，一走进公司大门，便看到一众同事围在其中一台电脑前，兴奋地朝着她招手：“快来看，片子剪出来了！”

　　这种情况放在小破站上能单开一条视频，题目就叫“公开处刑”。

　　郁唯没有观赏自己的嗜好，她冲着他们摆手，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们没打算善罢甘休。
　　在网上看到熟人是一种感受，观察熟人看到自己出现在网上的反应又是另一种感受，他们怎么舍得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于是几个女同事朝她走过来，一边一个架起郁唯的胳膊，郁唯拗不过，只能半推半就地往电脑前走。

　　“镜头向前推。”
　　“然后放大，放大，放大……”
　　“接着再平扫过去，拍别墅外面的环境，马上马上——”
　　“啪！”
　　“好！咱们郁同学出现了！”
　　……

　　还带解说的，郁唯没办法放空自己，眼睛和耳朵都难逃一劫。
　　她看着陌生又熟悉的一张脸出现在屏幕的正中央，标准的公式化微笑、刻板的丁字步、交叠在腹部的双手，然后抬手做出欢迎的姿势，镜头顺着她移动的方向滑过她的手，进入别墅大门。

　　就这么短短几秒，两万块钱，不挣这钱的人是傻子。

　　“啪啪啪啪啪……”

　　耳边突然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连带着还有人欢呼了几句，他们对郁唯抬不起头的反应非常满意，幸灾乐祸地为她鼓掌。

　　“就是不上镜啊，怎么把我们气质型大美女拍成这样？”
　　“设备不行，我看咱们丁总又被人忽悠了，找了个三流的广告团队。”
　　“别说了，哈哈哈哈，看把我们郁同学臊的，头都抬不起来了。”

　　郁唯无语地抿嘴，抬头看向说话的人：“你们就笑吧，两万块钱会替你们安慰我的。”

　　对，还有两万块钱的事儿。
　　身边的同事又开始打起这钱的主意：“那郁同学发工资了请我们吃饭呗，这两万块钱可是我们为你拼命争取来的！”
　　“对啊，拉票拉得我朋友都没了。”

　　这倒是真的。

　　观宸行，一家专注顶级豪宅与稀缺不动产的高端私人顾问机构，定位服务于上市公司创始人、科技企业总裁、投资人、家族办公室等超高净值人群，以专业、审美与私密性为核心竞争力，在高端不动产领域形成鲜明品牌气质。
　　机构服务网络覆盖全国一线和新一线城市，而作为上海分公司某个小型团队普通成员的郁唯，在各位同事的鼎力“支持”下，硬生生杀出重围，成为了在总公司宣传片中唯一一位有资格丢脸的人。

　　郁唯真谢谢他们了：“吃，都吃。到时候吃不撑不许下桌。”

　　他们团队的人都很年轻，年龄差距上下不超过五岁，年轻同事之间说话向来口无遮拦，眼见要到上班时间了，几个女同事准备散去，路过郁唯时，还抬手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没办法，郁唯身材太好了，盘靓条顺，看着就赏心悦目。

　　郁唯翻了个白眼，没白吃亏，反手就拍了回去，几个人嬉闹着回到各自的办公位上，等待团队领导给他们派任务。

　　今年的业绩刚完成了一半，手里还有两个正在跟的客户，压力倒也还好，总监带客户去看房了，团队乐得清闲，在大厅里满屋子的乱晃。

　　郁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动，她打开了一个专门收集画作的小众网站，滑动着鼠标一幅一幅消磨着时间。
　　最后将鼠标放在一副名叫《愤怒的美狄亚》的图片上，按下左键，点开大图。

　　画刚看到一半，右下角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郁唯看着不断闪动的“丁总”字样，犹豫片刻还是点开。
　　公司内网的联系渠道，点开就必定会显示“已阅读”，那就意味着郁唯看完必须得回复。

　　聊天界面弹出来，一张患有地中海秃头的中年男人头像出现，后面跟着一句话，以及一个视频链接。
　　【视频出来了，你看了吗？觉得怎么样？[微笑]】
　　【[观宸行——观眼界之阔，居宸宇之巅]https://www.bilibili.com/video/......】

　　郁唯没点开，她很怀疑公司总裁们真的有时间刷小破站视频来买房吗？
　　郁唯面无表情地回复：【看了，拍得太好了！】

　　丁总：【嗯，反响不错，周六发的，两天已经两百多人看了。】

　　那还挺少的，公司都不花钱买点儿流量什么的吗？
　　郁唯只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她对这种努力跟上年轻人节奏的中年人满心敬佩，所以好心地打开聊天软件自带的Emoji，毫不脸红地发过去三个黄种人的大拇指。
　　【[bang][bang][bang]】
　　对面没再回复，郁唯关掉聊天界面，重新开始刷网站。

　　“郁唯！来活了！快走快走。”
　　郁唯刚把网站叉掉，一个圆脸的女孩突然从外面朝着她跑过来。
　　女孩儿眼睛发亮，又惊又喜，满脸抑制不住地兴奋：“走走走！外面来了个青年才俊，要买房，点名要你做顾问。”

　　她？
　　郁唯怀疑地指了一下自己，她虽然认识不少青年才俊，但那些都是极个别的大学同学，他们大可以先联系她。
　　除了他们，郁唯还真想不起来自己认识的人里面，还有谁能买得起这些豪宅的了。
　　“你确定是我吗？”

　　“确定！”江梅拉着郁唯站起来：“他是拿着你出镜的广告指着你的脸说的，就是你，不可能搞错。”

　　哈？
　　郁唯有些惊讶，原来拍广告真的有用。

　　——

　　宋昭林还没反应过来。
　　他窝在会客厅沙发角落里，西装外套皱成一团。

　　他好像是有点儿冲动，这股冲动持续了快两天，现在他坐在郁唯公司会客厅里，还在怀疑自己这股冲动到底是不是对的。

　　高二那天之后，他其实有去找过她。
　　当时郁唯她妈带着他去打了疫苗，结束后本来把他送回了学校，但是到了校门口他没进去，郁唯她妈走了，他也掉了个头，跟着走了。
　　宋昭林当时偷偷跟在郁岚心身后，手里捏着个发圈。
　　他自以为自己不是个变态，他只是去还东西的。
　　而且他大度的很，他又没怪她。

　　咬就咬了呗，他也就少了块肉而已。
　　现在他们也算是“骨肉至亲”了。

　　——不行，这句话不能说，不好笑，说了郁唯别又咬他一口。
　　他就两条胳膊。

　　宋昭林看着郁岚心进去，自己却临阵脱逃，哆哆嗦嗦躲在楼梯口不敢上前，手里捏着的黑色发圈都扯变了形。
　　他故作矜持，总想着营造出一种，自己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打算大度地原谅她的感觉。

　　宋昭林在楼梯上，不停地上上下下，一直磨蹭到开始渐渐有人觉得他不对劲儿，他才鼓起勇气，跑到了那扇他一遍遍确认过的门前。

　　宋昭林当时手刚抬起来，就听到房内传出了自己的名字，咬着他名字的人带着哭腔：

　　“我不道歉！我凭什么要给宋昭林道歉！你有问过我为什么要咬他吗？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宋昭林准备了好久的台词憋在嗓子眼儿里，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
　　得，他还原谅人家呢，人家根本没想原谅他。

　　一场暗恋还没开始就按下了休止符。
　　宋昭林觉得肯定是遗传的问题，他妈怎么会把这种衰劲儿完完整整遗传给他了？

　　唉，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呐~

　　这几年，宋昭林总是梦见郁唯。
　　还是那张安静的脸，眼里有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傲气与不甘，有些是美梦，有些只对他来说是美梦。

　　梦中的脸越来越模糊，感情却越来越清晰。

　　宋昭林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就像是在往带着滤网的保温杯里灌开水，只不过他灌进去的是更虚无缥缈的感情。
　　他总觉得自己不可能那么喜欢郁唯的，于是顶着上面那层“安全网”，毫无顾忌地往里面灌。
　　感情透过滤网一边灌一边往外冒泡，等他在网上看到活的郁唯的时候，才惊觉杯里已经灌满了。

　　开水溢出来，烫得他两天没睡着。

　　怎么办呢？
　　他没招了，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他给领导发了在外面给他办事儿的消息，一大早就来观宸行门口等他们开门。

　　宋昭林坐在对面的早餐店里，就这么毫无准备地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郁唯买了两个肉包子，走到一半又转回来，扫码买了杯豆浆。

　　甜的。

　　他也买了一杯，坐在店里，越喝越紧张。

　　上班时间一到他就进来了，然后就开始走流程，各种材料在周末的时候就已经加班准备好，等相关人员验完资，要给他介绍团队的时候，他突然掏出手机，说自己已经有了人选。

　　屏幕上的女人笑得得体疏离，右小角写着一行小小的白字：
　　郁唯，观宸行（上海私密豪宅事业部）。

　　郁唯跟在江梅身后往会客厅走，她稍微扯了扯因为坐得时间太长而微蹙的短裙，一进会客厅就看到了江梅嘴里说的“青年才俊”。
　　倒不是因为他长相出众，身姿挺拔之类的屁话，而是今天是周一，上午诺大的会客厅里，就坐了这么一个客户。

　　那个青年才俊穿着剪裁得体的高级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西装外套敞着，翘着二郎腿松弛地靠在沙发角落里，看着确实有点儿……疏懒散漫。
　　符合郁唯对买得起豪宅的富二代的刻板印象。

　　宋昭林远远地看着日思夜想的人朝着自己走来，准备了好久的姿势功亏一篑，人还没靠近，他就先一步屏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紧张地系上西装扣。
　　他抬手朝着郁唯伸过去，笑得很不值钱。

　　握上了。
　　活的。

　　然后他就听到了郁唯开口说话。
　　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听，但内容他不喜欢。

　　她说：“先生您好，我是郁唯。”

　　宋昭林脸上的笑容一僵。
　　好家伙，她居然没认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