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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盟 收到匿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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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匿名信的那天,周珩如几乎彻夜未眠。信纸上的字句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家族清算、政治表演、利用与算计。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刺中她内心最深的不安。信中没有证据,而景盛那双灰眼睛里的平静与沉重,还有那份给予她选择的契约,也是真实的。
她必须问清楚。
第二天上午,一条简短消息发往景盛的私人加密频道:
“我需要和你谈谈。关于匹配,关于你。今天,在你方便的时候。”因为在今天24:00之前,她需要做出最后的决定。
消息已读的提示很快亮起,但回复隔了十分钟才来,仿佛那边也在斟酌。
“明白。下午6点,我去D-7区接你。地点我来安排。可以吗?”
“好。”
下午六点整,一辆没有官方标识、但线条流畅的深灰色轿车无声停在周珩如公寓楼下的指定接驳点。车门滑开,景盛从驾驶座下来。
他下班后换了衣服。不再是笔挺冷硬的司长制服,而是一身质感柔软的浅灰色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裤,外面随意搭了件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外套。没有领带,领口微微敞开,少了几分官僚气,多了些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略显疏朗的随性。但他身形挺拔,举止间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依然存在,只是被柔和的衣着冲淡了攻击性。午后偏斜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看起来……确实非常英俊,是那种干净又带着一丝不易接近感的英俊。
“等很久了吗?”景盛为她拉开车门,声音温和。
周珩如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异常整洁的深灰色工装长裤,裤腿笔直,显得很利落。上身是一件浅橄榄色的立领棉质衬衫,领口和袖口微微起毛,但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针织开衫,抵御傍晚的微凉。没有多余的配饰,脚上是一双刷洗干净的深棕色低帮帆布鞋,边缘有些磨损。黑色的及肩中长发没有精心打理,只是简单地别在耳后,发梢参差,仿佛是自己动手修剪的结果。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随着傍晚的微风轻拂。
“没有,刚到。”周珩如坐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极淡的、类似雪松与纸张混合的清爽气息,没有蝰梦的甜腻,也没有公务用车的冰冷感。
车辆平稳驶入空中车道,却不是往A区的方向。
“我们去哪儿?”周珩如问。
“一家咖啡馆,在B区边缘,视野不错,不容易被打扰。”景盛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是个不易察觉的、放松时的小动作,“我想,我们需要一个能好好说话的地方。”
车窗外,景色从D区的灰败逐渐过渡到C区稍有人气的杂乱,最后进入B区相对整洁规范的街道。咖啡馆位于一栋中等高度建筑的顶层,有巨大的落地窗,客人不多,环境雅致。这与周珩如日常接触的嘈杂环境截然不同,她感到些许拘谨,但景盛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很好地避开了大部分视线。
侍者送来菜单。周珩如扫了一眼价格,心里一紧——一杯最普通的合成咖啡,抵得上她半个月的配给信用点。她下意识地去寻找菜单上最小的数字,景盛却已经自然地开口:“这里的海盐焦糖拿铁和柠檬芝士挞不错,要试试吗?”他的语气很随意,同时递过他自己的菜单,上面他已经勾选了几样,“我点了这些,你可以看看。”
这个细节缓解了周珩如的窘迫。她点了点头。等待点心的间隙,空气有些安静。
“那封信,”周珩如决定开门见山,她将匿名信的核心质疑概括转述,省略了煽动性措辞,但清晰地指出了对他动机的怀疑:政治作秀、家族算计、将她视为工具。
景盛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陶瓷杯壁。等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繁华却略显冰冷的城市景观。
“信里提到的家族背景和政治现实,部分属实。”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回避,“战时经历变故的家庭很多,我走到今天,需要审时度势,也需要……塑造一些对自己有利的形象。如果这场匹配客观上能带来某种舆论上的缓冲或正面解读,我确实考虑过这个因素。” 他的坦诚让周珩如有些意外,至少他没有用谎言粉饰。
“但是,”他转回头,灰眼睛专注地看着她,那里面有种沉甸甸的东西,“这绝非我促成匹配的主要原因。周珩如,我在系统里看到你的档案时,看到了很多被刻意模糊和加密的痕迹,尤其是关于你战后神经损伤的治疗记录,与常规案例存在明显差异。我相信你失去的记忆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些……并非偶然的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因为家庭过往和现在的位置,我接触过一些边缘档案,也保有某些非官方的调查渠道。我可以尝试帮你寻找记忆的线索,弄清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提出了核心交易:“我们可以维持表面的婚姻契约,应对系统压力。私下,我帮助你调查过去。作为交换,在你找回记忆、弄清真相之前,我需要你暂时留在这场婚姻里,这对我应付各方审查也有实际帮助。”
他没有提感情,只提基于共同需求和有限信任的同盟。这反而让周珩如觉得更可信。政治因素或许是考量之一,但帮她寻找记忆,似乎是更核心、也更像个人执念的动机。
“为什么帮我?”周珩如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这听起来对你风险很大。”
景盛的目光掠过她,投向虚无的某处,侧脸在顶灯光线下显得有些遥远和疲惫。
“因为失去记忆,就像活在一个没有地基的房子里。”他缓缓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切身的、压抑着的什么,“而在这个系统里,知道真相——无论是关于自己,还是关于它如何编织每个人的命运——有时候,是唯一能让人……保持清醒,不被彻底吞噬的方式。” 他的话里有种沉重的共鸣感。
周珩如看着他。匿名信的阴影仍在,但他给出的交易内容和他此刻流露出的某种孤寂感,却奇异地触动了她。她渴望真相,渴望找回自己破碎的根基。他的能力和提议,可能是她黑暗中的唯一光亮。
就在她内心挣扎,思考如何回应时——
不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几名胸前挂着醒目记者证、手持录音和摄像设备的人,在侍者略显为难的引领下,径直朝着他们这桌走来。
显然,他们的行踪泄露了。
“景盛司长!抱歉打扰!”为首的是一个语速很快的男记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热情和掩饰不住的探究,“我是《帝国早报》的记者,正在做一个关于‘帝国精英责任’的专题。能否请您和您的……未婚妻周珩如女士,简单谈几句?公众对于您二位这次特殊的匹配非常关注!”
闪光灯开始闪烁。其他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景盛瞬间坐直,脸上温和的神色收敛,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他抬起手,做了个温和但明确阻止的手势:“现在是私人时间,不便接受采访。相关问题请通过委员会新闻办公室预约正式访问。”
但记者们有备而来,不肯罢休,问题连珠炮般砸来,这次明显更加尖锐:
“司长,有分析认为您接受这次匹配,是为了扭转之前过于精英化的公众形象,为自己下一步晋升铺路,您如何回应这种政治表演的质疑?”
“您的家族在战后清算中是否留有未公开的争议?这次匹配是否有助于缓和某些历史遗留的负面印象?”
“据悉,您之前与能源委员会乔局长的女儿有过接触,最终选择系统匹配的平民,是出于个人意愿,还是迫于《法案》压力?您是否认为高阶官员的婚姻自由实际上被变相剥夺?”
“周珩如女士作为D级公民,是否担心婚后巨大的阶层差异和生活习惯冲突?您认为司长选择您,是真的出于感情,还是更复杂的考量?”
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甚至带着暗示和挑衅。周珩如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她从未面对过这种场合,那些镜头和问题像针一样刺向过来。她本能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发白。她是D-7743,一个连在配给中心大声说话都可能招来白眼的底层平民,此刻却被置于聚光灯下,被剖析、被质疑、被当作一场可能存在的政治戏剧的配角。
景盛的眉头蹙紧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只是阻止,而是准备起身,以更坚决的态度结束这场骚扰。他能感觉到身旁周珩如的僵硬和不适。
然而,就在一名记者几乎将话筒戳到周珩如面前,追问道:“周珩如女士,您沉默是否代表默认为这场婚姻只是交易?您是否感到被利用?” 时——
周珩如猛地抬起了头。
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甚至有些颤抖。她看着那个咄咄逼人的记者,又扫过其他几张写满探究或漠然的脸。
“我……”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杂音,“我不知道什么政治表演,也不懂你们说的那些。”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景盛,看到他眼中瞬间闪过的错愕和更深处的某种紧绷。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话筒,而是有些笨拙地、却异常坚定地,抓住了景盛放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带着细微的汗湿,指尖甚至因为紧张而在轻颤,但握住的力道却不弱。
景盛全身剧震!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他霍然转头看向她,灰眼睛里那层冰冷的保护壳在刹那间碎裂,露出了底下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难以置信、震动、某种被深深触动的柔软,以及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近乎痛楚的狂喜。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僵硬了一瞬,然后,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猛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抓住的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
周珩如没有看他,她全部的勇气似乎都用在面对镜头和说出接下来的话上:
“我只知道,景盛先生给了我选择,没有强迫我。他尊重我的意愿。”她的声音依旧不大,甚至有些干涩,但一字一句,很清晰,“法律要求我们结合,但我们……可以试着,像两个普通人一样,慢慢了解,互相尊重。”她用了“普通人”这个词,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朴素的韧性。
“我们正在学习如何相处。请给我们一些空间。谢谢……”
说完这些,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景盛握得很紧。
他顺势站起身,依旧握着她的手,将她轻轻带向自己身侧。然后,他面向记者,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想,我的未婚妻已经表达了我们共同的态度。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也是法律赋予的责任。我们会在尊重法律和彼此的前提下,认真对待。今天的采访到此为止。请尊重我们的隐私。”
记者们面面相觑,虽然仍有不甘,但在周珩如那出乎意料的回应面前,莫名有点鸦雀无声了。沉默之际,景盛带着周珩如径直穿过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记者,走进了外面昏黄的暮色中。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周珩如才像突然从某种梦游状态中惊醒,猛地松开了手。
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触感。她的心脏狂跳,脸颊后知后觉地发热。刚才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第一次。
景盛停住脚步,站在她面前,暮色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对不起,”景盛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想到会被跟踪。让你受惊了。”他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更深的东西。
“……没什么。”周珩如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她还在为刚才自己那大胆的举动和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后怕和羞赧。她怎么会……怎么会去拉他的手?还说那些话?
“……为什么?”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周珩如避开他的视线,看着地面。“……不知道。只是觉得,不能让他们那样说你。” 这解释苍白无力。她自己都不明白那突如其来的冲动和熟悉的动作从何而来。
“谢谢……”景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还是没再说出什么。他没有追问那个牵手,仿佛那是一个不该被惊扰的奇迹。
周珩如摇摇头,没说话。她并不觉得自己勇敢,只是被逼急了。而且,那个牵手的动作,那种自然而然的冲动,让她自己也感到困惑。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匿名信的阴影似乎暂时被这个意外插曲冲淡了。
“你的提议,”周珩如重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我接受。我们合作。你帮我找记忆,我……暂时留在婚姻里。如果有我能帮到你的地方,务必告诉我。”
景盛凝视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柔软的弧度。
“合作愉快,珩如。”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是一个正式的、合作的握手姿势。
周珩如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这次是清醒的、有意识的接触。他的手温暖而稳定。
同盟,在这一刻,于午后旧店的暖光与黄昏巷陌的微风中,悄然缔结。
建立在各取所需的理性之上,却也缠绕着未能言明的过往羁绊和刚刚萌芽的、源自本能的情感共振。
他们不知道,这一幕已被眼疾手快的记者抓拍,周珩如那句“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和那个突然的牵手,已经被敏锐的镜头捕捉。第二天,相关的新闻将悄然登上某些版面,成为他们故事中,第一个被公众窥见的、充满张力和话题性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