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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忆故乡(中) 表哥带我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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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带我进村走的路线是由北超南的,途经一片庄稼地,坟头挨着一个。
姥姥的坟地就埋在这里。
我捧起一捧新土在姥姥坟上,心里回忆着小时候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发生的种种趣事。
表哥看我眉头紧锁,安慰道,“别太难过,奶奶临终前说,她这辈子过的很值了。”
我点点头,向他说起自己记忆里残存的关于这个老人的故事。
妈妈小时候是姥姥的心腹,总被二舅说,老太太只疼小女儿不疼儿子,像个掌上明珠似的。
也正是因为这份偏爱,让妈妈在那个严重重男轻女的时代也读起了书,一直到高中毕业。
没考上高中的妈妈非常不服气,自学了会计这个行当,还自学考了很多会计类的证书。印象中我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在考高级会计师证书,我上高中时,她考税务师证书。
我放学写作业,她就伏在我旁边自学她的,爸爸做好饭菜备着等我俩结束。
我们家里的电视很少开开,爸妈也很少打麻将,整个家庭没有烟,没有酒,也没有吵架和斤斤计较。
只可惜,我离开他们后,“堕落”了许多,因为生意的缘故,我离不开了烟,酒也喝顺了,就连爸妈鄙视的纹身,我也偷偷摸摸的纹了一个。
但这是后话,如果没有这两口子多年的自律和脚踏实地,我压根不可能有此时此刻的一切。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姥姥是她血脂高出院没多久,我前来看望她,还是破败的老宅,还是简陋的3间房,常年上锁的小屋有着姥姥数不尽的宝贝。像是姥爷那辆坏掉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小孩子的学步车,还有一摞书,以及妈妈的日记。
讲道这本日记时,表哥脸上有点惊讶,“你说的那本日记,该不是封面上写着“晓”的吧?”
我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他尴尬地说,“我小时候在奶奶家贪玩,翻到过,好像是一个小学的暑假,在奶奶家的槐花树下,奶让我给她念,谁让她不识字又有点八卦呢。”
奇妙,真的很奇妙。
我眼前的这个表哥,大我3岁。
他记事时,我还不记事儿。
我记事儿时,他去了北京念书。
他回老家时,我在念书。
我们错过了20多年,但是却拥有着一样的记忆和人。
说起来正式的见面,好像在医院的第一次见面。
表哥说,“听奶说,封面上的晓字,是二姨暗恋的一个高中男孩子的名字。”
我的姥姥啊,你可真是亲妈,连自己女儿这点八卦都要往外到。
“没错,听我妈说,当初她觉得暗恋太苦,索性就把自己所有的思念都写在本子里。”
“不过,我不觉得都是表达爱情,像后面的大多数篇幅都在说二姨她高考失利的那种凄苦的心情。”
“表哥,从实招来,你读了多少?”
表哥双手投降,“应奶奶的要求,我整整给她读了3遍。”
我扶额,还好老母亲的日记本都比较绿色,但凡加点黄色,她都能在我们这一代社会学死亡。
“没有一个失败会摧毁我的一生,但是在失败之后一蹶不振才会摧毁我的一生。”
表哥兴奋的回忆起自己印象深刻的句子,“麦子,不知道当我读到二姨这句话的时候,多么震撼。”
“表哥,我妈妈写的那段话,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我从来不是娇滴滴的老五,也不是母亲的眼珠子,我是她的知音,知己,我更是自己的伯乐。我要背负起自己的期待,让这段人生过的精彩起来。我不需要安慰,我需要偷偷的变得优秀。”
表哥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跟上了我的节奏,“我要等到自己万众瞩目的时候拿出我的能力,然后做我想做的那种人。”
妈妈在20岁高考失利时写下的自我劝慰书,在30年后拯救了自己的女儿,也在一个毫无血管关系的侄子心里埋下了种子。
此刻,我与表哥达到了某种心灵的共鸣,成为了无人知晓的路上的同路人。
我最喜欢妈妈那句话,也是我重金去请的一幅字:人生幅员辽阔。
相比较日记本叫做“晓”,我更愿意称它这6个字。
姥姥给予妈妈足够的关爱,让妈妈小小年纪却生出大大的视野,呐喊出人生幅员辽阔的人生理想。
妈妈把这份关爱传递到我身上,让我也在一个又一个人生的关口里,没有沉沦下去。
而今,我又找到了同伴,表哥,一个被妈妈的日记所感动的不为人知的臭小子。
世界的奇妙,真的说不尽。
不远处的放养女,胸口用棉布缠着一个正在熟睡的孩子,右手牵着一个不大的小女孩,向我们走近,我下意识的朝着表哥打个眼色。
“你可是小麦?”她带着一股疑惑。
我还没发话,她一手就拉住我,“妈呀,真的是麦子。是我,水莲啊。”
好熟悉的名字,水莲?啊!水莲!我在姥姥家玩的最好的女孩。
她热情的拉着我和表哥朝着100米外的小楼走去,“走走,麦子,去我家里喝口热水,我男人不在家,走走。”
我尴尬的看向表哥,他耸耸肩,也无奈的跟上。
这是一座娇小的二层小楼,一楼只有两间房,进屋就是客厅,西边是卧室,楼上的格局一模一样。
风水日晒下,小楼的白色墙皮脱落的脱落,发黑的发黑。
水莲把孩子放进来卧室,小女儿好奇的躲在木沙发的后边,从缝隙里打量着我们。
水莲拍了一下孩子屁股,“这孩子,认生,去屋子里找你弟弟玩。”
小女孩一溜烟跑了。
热水有股茶锈味很浓,和我小时候在姥姥家喝到一模一样。
水莲明明比我还小一两岁,但是她却显得比我还老出去10多岁,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是3个孩子的妈妈了。老公常年在外打工,她在家负责生出个男孩,不能让人瞧不起。我以为屋里睡着的那个已经可以让她封肚子了,没想到不是。
水莲说她找人算了,明年自己再怀孕,可能能怀上男孩。
但是她可是水莲,是一个被男孩子打了会一口气追到家里打回去的女孩子。
小时候的记忆渐渐涌上来,印象中,我从没见过她哭,哪怕是从自行车上掉下来流了很多血也要咬着牙硬挺着,我就不一样了,她流的是血,我流的是泪。
小时候的她,会像个大姐一样,带着我溜达在村里的路上,遇见墙角吃饭的大爷大妈,主动打招呼;我跟在她的屁股后,从人群里走过去,她会拉着我的手;有时候,她还会在树林里,摘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红果子。也会去她的奶奶家偷偷的放下房梁上的篮子,偷拿几个鸡蛋、花生吃,还会事后贴心的撑开那块布,盖好篮子。
记忆里,我和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柴火味,泥土味,青草味,还有玉米皮的清香味。
此刻却因为没能给夫家生出来男孩而懊恼。
我问她家里离着坟地这么近,晚上不怕吗?她细数着哪座坟埋着她的父母,她的婆婆,以及她那个夭折的女儿。
时光真的改变了很多人。
我也无法想象没联系的这些年,她如何说服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接受亲人的离开。
不知怎得,我鼻头一酸,表哥悄悄的往我手里递过来一团纸。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麦子,到点儿了,咱们去吧。”
水莲起身,“听说你们族里,今天要分遗产,别耽误你们正事儿,奥对了我听说,二爷前几天把村里的老一辈的人都请了一顿,估计就是为了提前打招呼吧,他是村长,他两个儿子还在村里镇里做着什么工作,在村里霸道惯了,如果他们父子要是给你下绊子,千万别搭理他们,你们斗不过的。”
那个勇敢的水莲,我大概永远都看不见了。
我从车里拿出来1万块钱,塞给她。
但是她又扔了回来,“麦,别这样。”
或许,那个勇敢的水莲,一直没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