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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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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玄靠在云澈手臂上,一步步走下山坡。止痛丹药的效果正在慢慢消退,肩头的钝痛再次清晰起来,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哼。云澈的步子很稳,但速度并不慢,显然是想在天黑前尽量远离这个区域。山林间的光线逐渐变得昏黄,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丁玄的心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云澈的衣袖。云澈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丁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摇曳的枝叶和昏黄的光影。但云澈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上。
“出来。”云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灌木丛动了。
不是风吹的动,而是有人从里面缓缓站起。
三个人。
他们都穿着暗红色的劲装,衣襟上绣着一滴血珠的图案——和昨夜那些屠夫一模一样。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眼神阴鸷,手里握着一把弯刀。他身后两人,一个瘦高如竹竿,手里提着铁链;另一个矮壮敦实,肩上扛着根粗大的狼牙棒。
“果然在这里。”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丫头命挺硬,挨了一刀还能跑这么远。”
丁玄的呼吸骤然停止。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冷。她认出了那个刀疤脸——昨夜就是他带人冲进喜堂,一刀砍倒了挡在她身前的三叔。三叔的血溅了她满脸,那温热黏腻的触感,她到现在还记得。
“猩红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聪明。”刀疤脸舔了舔嘴唇,“把碧灵玉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至于你身边这位……”他上下打量着云澈,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贪婪取代,“清虚宗的剑修?正好,教里最近缺个活体试药的。”
云澈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那三个人,只是微微侧身,将丁玄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很自然,却让丁玄的心猛地一颤——他明明可以丢下她独自离开的。以他的身手,这三个人根本拦不住。
“躲开。”云澈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丁玄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一棵粗大的松树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背,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她看着云澈的背影,白色的衣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找死!”刀疤脸怒喝一声,弯刀划出一道血红的弧光,直劈云澈面门。
与此同时,瘦高个的铁链如毒蛇般从侧面袭来,锁链的尖端带着倒钩,在空中发出刺耳的破风声。矮壮汉则低吼一声,狼牙棒带着千钧之力砸向云澈的下盘。
三面夹击。
丁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看见了剑光。
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一片光。
云澈甚至没有拔剑——他的剑还在鞘中。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道无形的剑气凭空而生。
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刀疤脸的弯刀在距离云澈面门三寸处骤然停滞,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下一秒,弯刀寸寸碎裂,碎片倒飞回去,深深嵌入刀疤脸的胸膛。他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瘦高个的铁链在剑气中寸断,锁链碎片如雨般落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云澈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并指如剑,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没有声音。
瘦高个的身体软软倒下,眼睛瞪得老大,眉心处只有一个细小的红点,却已经断绝了所有生机。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矮壮汉的狼牙棒还举在半空。他看着倒下的两个同伴,脸上的凶悍瞬间化为惊恐。他怪叫一声,转身就逃,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密林深处冲去。
云澈没有追。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那逃窜的背影,虚虚一握。
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剑鸣。
一道淡青色的剑气从云澈指尖射出,快如闪电,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光痕。剑气穿过数十丈的距离,精准地钉入矮壮汉的后心。他向前扑倒,身体被剑气带得飞起,重重撞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树上。
“噗嗤——”
剑气贯穿树干,将矮壮汉死死钉在树上。他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鲜血顺着树干流淌,在粗糙的树皮上蜿蜒出狰狞的图案。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鸟儿的啼鸣。
丁玄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从三人出现,到全部毙命,总共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她甚至没看清云澈是怎么出手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地上躺着两具尸体,树上钉着一具,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浓烈得让她作呕。
“呕——”
她猛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喝下的水、服下的丹药,全都吐了出来。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她剧烈地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肩头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撕裂,鲜血渗透了包扎的布条,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只闻到血腥味。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昨夜丁家满门的血,今天这三个人的血,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腔,钻进她的肺里,钻进她的骨髓。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泥土的湿冷透过掌心传来,混合着呕吐物的温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触感。
一只手按在她的背上。
温热的灵力透过掌心传来,如涓涓细流,缓缓注入她的体内。那股灵力很温和,带着一种清凉的气息,迅速抚平她翻腾的气血,也缓解了肩头的剧痛。
“深呼吸。”云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平静。
丁玄依言深吸了一口气。
山林间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冲淡了血腥味。她慢慢直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她不敢去看地上的尸体,也不敢去看树上钉着的那个人,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沾满泥土和呕吐物的手。
“他们……死了?”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蚊子。
“嗯。”
“你杀的?”
“嗯。”
丁玄抬起头,看向云澈。他站在暮色中,白衣依旧整洁,连一丝褶皱都没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刚才那场杀戮与他无关,仿佛那三条人命不过是拂去衣角的尘埃。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为什么要杀他们?”
云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们不死,你就会死。”他说得很简单,也很残酷,“猩红教的人,不会留活口。尤其是你,丁家最后的血脉,碧灵玉的持有者。”
丁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昨夜那场屠杀已经证明了一切。可是……可是亲眼看着三个人在眼前死去,看着鲜血喷涌,看着生命在瞬间消逝,那种冲击,那种恐惧,那种恶心,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修仙界就是这样。”云澈转身走向刀疤脸的尸体,声音从那边传来,“弱肉强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软的人,活不长。”
他蹲下身,在刀疤脸的尸体上翻找。动作很熟练,没有丝毫犹豫或不适。丁玄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血污中翻动,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但她强行忍住了。
云澈从刀疤脸的怀里摸出几样东西:一个黑色的小布袋,一块刻着符文的木牌,还有一枚暗红色的丹药。他将木牌和丹药收进自己怀里,然后打开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枚银币,还有一些零碎的铜钱。
云澈将银币和铜钱重新装回布袋,站起身,走到丁玄面前,将布袋递给她。
“拿着。”他说,“路上用。”
丁玄愣愣地接过布袋。布袋还带着体温,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握紧布袋,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
“他们身上有追踪印记。”云澈说,目光扫过三具尸体,“猩红教有一种秘法,能在教众身上种下印记。一旦死亡,印记就会激活,向附近的同门传递位置信息。”
丁玄的心猛地一沉。
“那我们现在……”
“必须立刻离开。”云澈打断她,“印记激活需要时间,但不会太久。最多半个时辰,就会有第二批追兵赶到。”
他走到矮壮汉的尸体旁,并指如剑,在尸体胸口轻轻一划。衣襟裂开,露出胸膛。丁玄看见,在那片浓密的胸毛中间,有一个暗红色的诡异图案——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处还在微微发光。
“就是这个。”云澈说,“每个猩红教众身上都有。等级越高,印记越复杂,传递信息的速度也越快。”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道细小的剑气,轻轻点在印记中央。
“嗤——”
印记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暗红色的光芒骤然熄灭。图案迅速变淡,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云澈如法炮制,将另外两具尸体上的印记也一一毁去。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
他走到丁玄面前,伸出手。
丁玄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就是这只手,刚才轻易夺走了三条人命;也是这只手,现在伸向她,要带她离开。
她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自己沾满泥土和呕吐物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云澈的手很凉,像玉石。但他的掌心很稳,握住她的手时,有一股温和的灵力再次渡入她体内。那股灵力顺着经脉游走,驱散了残留的恐惧和恶心,也让肩头的疼痛进一步缓解。
“别怕。”云澈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温度,“跟我走。”
他拉着她,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却很稳,让丁玄能勉强跟上。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身后那三具尸体、那浓烈的血腥味、那死亡的气息,都被她抛在脑后。
暮色越来越深。
山林间的光线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变成模糊的剪影。夜风渐起,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带来了夜晚的凉意。丁玄跟着云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她的鞋子早就破了,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没有吭声,只是咬着牙,紧紧跟着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
不知走了多久,云澈忽然停下。
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潺潺流淌,发出清脆的声响。溪边有几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在这里休息一下。”云澈松开她的手,“洗把脸,喝点水。”
丁玄走到溪边,蹲下身。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她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反复洗了几次脸,直到脸上的污垢和泪痕都被洗净,才停下来。
水面倒映出她的脸。
苍白,憔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不堪。她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觉得陌生——这真的是她吗?那个曾经在丁家后花园里扑蝶嬉戏、在闺房里对镜梳妆的丁家大小姐?
不过一天时间,天翻地覆。
她掬起一捧水,喝了几口。溪水甘甜清冽,滋润了她干渴的喉咙。然后她解开肩头的布条,小心地清洗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外翻,看起来狰狞可怖。她咬着牙,用清水一点点冲洗掉血痂和污物。
云澈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他看起来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战斗、那三条人命,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丁玄清洗完伤口,重新包扎好。她走到云澈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云澈睁开眼。
“清虚宗在北方,但我们现在不能往北走。”他说,“猩红教肯定在通往清虚宗的路上布下了眼线。我们必须绕路,先往西走,进入南荒地界,再从那里折向北。”
“南荒?”丁玄一愣,“那里不是……”
“蛮荒之地,异族聚居,妖兽横行。”云澈接道,“正因为如此,猩红教的势力在那里相对薄弱。而且南荒地形复杂,容易隐藏行踪。”
丁玄沉默了。
她知道南荒。父亲曾经提起过,那里是玄黄界最混乱、最危险的地方之一。正道宗门很少涉足,邪道势力盘根错节,还有各种奇异的种族和凶猛的妖兽。去那里,无异于闯龙潭虎穴。
可是,她有选择吗?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听你的。”
云澈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然后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丹药。
“吃下去。”他将丹药递给她,“这是辟谷丹,一粒能管三天不饿。我们现在没有时间生火做饭,只能靠这个。”
丁玄接过丹药,吞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流入腹中。奇怪的是,原本空荡荡的胃真的有了饱腹感,连带着疲惫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些力气。
“谢谢。”她低声说。
云澈没有回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洒下清冷的光辉。
“该走了。”他说,“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翻过前面那座山。山那边有个小村庄,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整,补充些干粮。”
他再次伸出手。
丁玄看着那只手,这次没有任何犹豫,握了上去。
云澈的手依旧很凉,但握得很稳。他拉着她,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溪水在脚下潺潺流淌,月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银鳞。夜风吹过,带来山林间草木的清香,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狼嚎。
丁玄跟着云澈,一步一步,走在未知的路上。
她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她,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不知道复仇的那一天何时才能到来。她只知道,此刻握着的这只手,是她唯一的依靠;眼前这个人的背影,是她唯一的方向。
在无边的黑暗和恐惧中,她抓住了这根浮木。
哪怕这根浮木本身,也充满了谜团和危险。
但她别无选择。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